第34章 第034章 离歌浅唱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当景纪每每回首这一夜，总感慨万千地问辛汉：在你的生命中，有没有那样的时刻，就算是身在喧闹的人群，或是聚会的狂欢中，也一样感觉不到自己生命力的欢腾雀跃。是那种不安全感将你层层包裹着，令你无法呼吸的时刻。
辛汉总笑着说有，却不肯告诉她是什么时候。
同样的问题，如果景纪问过任胥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是这个时刻，是他和她一起站在赵强面前的这个时刻，是这个他的呼吸瞬间被抽空体温极速下降到零的这个须臾。
他很快乐，至少在看到赵强之前是这样的。派对的喧嚣让他短暂地躲避了离别带来的苦楚，但当赵强出现，他的快乐被凌迟了，被一片片地割下来，只剩悲伤……
他知道迟早会送她离开，但他不知道，当害怕的一切终于出现……
悲伤，竟然深得不见底。
今之后，她一定会遇到很多会让她痛苦，会让她流泪的事，他好想要一直陪着她，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告诉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教导她……
可是……
景纪握紧了他的手。
和他们的压抑不同，赵强上下打量她，响亮吹了声口哨。她今晚美到极致，像要刻意要赶在离别前释放自己所有的魅力一样。
“黎教授让我来通知你，时间到了。”
景纪遽然心痛，不住又看向任胥晖——
他正看着她，眼里有不可捉摸的雾气，让她看不清他的心。当和她目光接触后，他却又迅速移开视线，客气地对赵强说感谢。
“还有多长时间？”
“够你们卿卿我我的时间。”赵强调笑，想看到两人尴尬的表情，但他们都面无表情，任胥晖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多久？”
赵强正色：“一个小时，六十分钟。”
景纪惊白脸。
六十分钟……
她和这个世界的交集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小时的长度……
周围依旧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热闹，景纪却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结界将她和周围分隔开来，她听不到他们的欢笑，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手指被任胥晖捏到发疼。
她有些恍惚。
任胥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赵强推推他们：“时间不多了，好好地告别吧。”他闪过一丝痛苦，“不要像我和黎洛一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任胥晖拉着恍惚的景纪，为她披上外套，快速向门口走去。
越走越快……
最后他牵着她的手奔跑起来，将挡在前面的宾客撞向两边。
众人侧目，却无人敢阻拦。
不是顾忌他的身份，是被他眼里的冷漠惊骇，方才那个还温柔微笑的任胥晖转眼消失，冷漠的那个取而代之主导他的面容。
事实上，在场的宾客都较熟悉这个他……
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转变如此之快，意外地成为了本次派对上最受宾客热议的话题。
酒店外，淡淡的月光阻隔了所有的疑问。
任胥晖坐在喷泉旁的石台上，原以为自己想说的很多，但当别离的到来时，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夜风清凉。
他絮叨得像老人——
“景纪啊，珍重。”
“嗯。”
“景纪啊，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不要太良。只要你一路冲到了终点，没人在意你是怎么到达的，不管手段如何，只要你能到达你想要的地方就ok了。”
“嗯。”
“景纪啊，时间就像一把雕刻刀，它会慢慢地刻画我们熟识的人，直到将之变成另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为止。所以，如果你回去的时候发现有人变了，你不要难过。”
知道他说的是谁，景纪的心跳得有些痛。
“嗯。”
“景纪啊……”
他是的有些醉了。
他醉眼迷离：“景纪啊……我是不是吃嫩了，我爱了。”
“嗯。”
习惯性地答应，但当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景纪一怔。
他笑起来，最初笑得羞涩，但持续的笑容却是温柔隽永，酒劲冲上脑仁，他不去理会，任由自己在醉醺醺的感觉里缓慢沉陷。
他在唇前出“不要开口”的手势，笑容更深。
他说：“不要拒绝我。”
他伸出双臂抱住她，让她微凉的身体紧紧贴住自己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景纪心头，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他的手臂分外有力，怎么也挣扎不开。
“景纪，我不会伤害你……你信我……我就抱抱你……”
他声音里的哀求让景纪又是一怔，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接受了他如此暧昧的亲近。
远处的派对灯火辉煌，背后的喷泉哗啦作响，她却只能听到他的心跳。
时间像过了很久很久……
蓦地，他放开她，手掌紧抓她的肩，眼睛瞪大地看着她的眼睛，醉笑问她：“景纪啊，不要回去了，你嫁我好不好？”
“我……”
景纪刚想说什么，任胥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向旁边一斜，睡倒在空着的石台上。
她凝视这个醉睡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不属于她的年纪的忧伤。
有些事情她还不懂，有些话她欲语难诉。
“景纪……”他躺在石台上喃喃自语。
景纪凝视他，终是蹲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语，他缓缓露出甜蜜的笑意。
此刻的他安静如夜风，却也孤单如夜月，不再佩戴冷漠面具的他看起来竟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打下浅浅的阴影。
他其实应该是个温柔的人，值得被温柔对待。
只可惜那个人不会是我。景纪苦笑着想。
伸手抚顺他散乱的头发。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景纪回头。来人是赵强。
“把他交给我吧，我来照顾他。”赵强道，“你该去准备了，教授在等你。”
景纪点头，却又不住回头看躺在石台上的任胥晖。
这五年间，从权力名誉这样的大事到毛蒜皮的小事，他教会她很多很多。可是，直到就要和他分离的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正了解过他……
他说爱她，她还不懂。可是一想到离开他之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就被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揪疼。
她住突如其来的眩晕，对着面前的赵强道谢。
在她身后，那个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涌出，砸在干燥的石台上。
赵强惊愕，却没有提醒她。
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景纪看着落地镜中的自己，在现代的霓虹和古典的刺绣之间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的心，一直在混沌之中。她时而相信命运在自己手中，时而又笃信逃不出命运的轮回；时而渴望面对刺激的复仇之路又不舍得放弃安稳的现代；时而说着勇敢一点，要勇于面对，时而又想问命运，自己可不可以不勇敢……
不止任胥晖问她，她也同样问过自己千百次，拿着青春去作赌，矛盾着，观望着，逃避着，迷茫着，承受着，面对着……是否值得？
但当大泱朝的服装整套上身，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一个答案——所有的，你最想要的，是你做了没什么但没做就会觉得缺少了什么的那个东西。
她要回去，她要回到大泱朝！
既然上天安排了她一个人活下来，她就不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屈而平静地苟且活着！
不复仇，毋宁死！
前程哪怕无人同行，她也要一个人战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