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霜小
任何下房的太监要想离开下房，都需要经过马公公那边，他不反对小太监们向上爬，甚至有能力走的高的，前期他还愿意交个好。他厌恶的是眼里算计不懂得遮掩的蠢货，还一个劲儿去出头。
比如，宁霜小。
李三月一边给宁霜小屁股上撒药粉，一边忍不住叹气，他从背上到大腿根部，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了，皮开肉绽不是形容词，而是写实。
就这样了，宁霜小竟然还没昏过去，额头冒着冷汗，下唇几乎咬烂完了。
“你怎么惹到了沈采女了？”李三月问。
庆阳帝封赐了一批妃嫔，眼下正是群英荟萃，各展神通的时候。宫里桃花苑那边花开正盛，太后办了桃花宴， 各妃嫔大展才艺吸引庆阳帝。能走过重重选拔，名列位份的，都有拿得出手的才艺。
为了桃花宴，各大宫人都被借调，安排了满满的工作。
上位的人可能只是一句话“今日春浓，宜家宴”，底下所有宫侍都得听从调令，加急忙活，才能准备好一场宴会。
就连李三月，这几天也都被安排到大厨房，帮忙打下手去了。
只听说今天上午，要派人去给沈采女送庆阳帝赏赐的珠钗一对，高位份的妃嫔赏赐，有的是人去送，沈采女位份低，家世也低微，自然没有几个内侍愿意去。宁霜小觉得是个机会，主动争取了过来，李三月没想到去时好好的，回来人被打的半条命没有了。
“不过是看到她在逗猫，说了句这猫儿通人性，煞是可爱，就被一番鞭挞。”宁霜小眼里都是愤恨。
卫盐端来水递给宁霜小，又帮忙把擦洗的血水盆倒掉，听到这话忍不住说了句。
“你这真是倒霉，可知道桃花宴上，陛下刚夸过周采女一句‘通情达理，处事周到’，得了珠钗一双，玉环一对。这两人又是同处一宫，沈采女本就有气，自然以为你是讽刺她连猫儿都不如，得了一顿罚。”
“这沈采女如此恶毒，心胸狭窄，以后难走多远。自然有的是人教她做事。你呀，就当受教训了。以前还说我说话不过脑子，咱们两个，谁都别笑话谁。”李三月找来帕子，盖在宁霜小伤口处，起身边洗手边说。
“哈哈哈”卫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月！”宁霜小有些尴尬。
“还好，命还在，过几天又活蹦乱跳了！”卫盐向来心胸豁达，觉得只要活着就行。
他是因为家里走投无路了，主动跟爹说，把自己卖进宫里的。银钱买了米，开春爹再找到事情做，家里弟弟妹妹就能活下去了。自己不过是少了胯间二两肉，又不是死了，如今顿顿能吃饱，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有什么关系呢？
“霜小！”
三人正说着话，许久未见的马昌东推门而入，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一个布包。看到宁霜小跟被捉住的耗子一样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一阵好笑。
宁霜小撑着上半身，拿过枕头就砸到马昌东脑袋上。
“快把这个胖子给我丢出去！”宁霜小故作凶猛。
“得得得，小的错了，宁大人请息怒！看我带来了什么？齐芳斋的烧鸡，茭白炒肉，藕炸，蜜炙黄雀。还有一壶米酒”
马昌东将食盒放在室内小桌子上，一一拿出菜碟，不愧是齐芳斋出品，色香味俱全。
内侍不能饮酒作乐，但是一些米酒，偶尔喝一点也行，只要不闹事，不过分，管事得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昌东又将布包放在宁霜小床头。
“这里面是我找交好的太医配的药，内服外用都有，都贴的有字条，三月识字，你看着点安排。”
“好”宁霜小说。
他家贫，兄弟姐妹一共有8个，他是第7子，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小，更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在家里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吃东西全靠和兄弟姐妹抢着吃。衣服大哥穿了二哥穿，轮到他时，已经从单薄的夏衣被补成了冬衣了。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一定要给他吃饱饭，穿好衣服，还要送他识字。
入宫成为太监是个意外，有人说能吃饱饭，才十岁的他就来了。被抓住净身时，正常人都是嘴里含着一个熟鸡蛋就行，他贪吃，手上拿了一个鸡蛋，嘴里含着一个鸡蛋。
手上的鸡蛋被抓烂，一口没吃掉在净身房地板上。
嘴里的鸡蛋咬成碎屑，顺着嘴角落了满脖子。
狼狈，痛苦，绝望。从此以后，他厌恶鸡蛋，也警告自己，不能贪食。
就连关系好的同屋的马昌东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吃东西，又要如何装作不介意，克制着。
几人也有一个月没见马昌东了，当下也不客气。李三月和卫盐抬起桌子移到宁霜小躺着的床边，搬来凳子围坐着，倒酒的倒酒，布筷的布筷，很快就收拾齐全了。
“这齐芳斋的菜，我还是第一次吃，托了昌东你的福了”卫盐吃着菜。
“不对”马昌东摇头，撕下一个大鸡腿给宁霜小放在碗里“是托了霜小的福，不然我也舍不得掏钱买这么多菜。这一桌要想吃到，花了我这个数。”
宁霜小白了马昌东一眼，狠狠的撕咬下一大口鸡腿肉。马昌比了十个手指头，做出一副肉疼的样子。
卫盐闻言夹了一大筷子蜜炙黄雀菜塞嘴里说：“那我可得多吃点。”
李三月仔细打量着马昌东，比起在下房的日子，马昌东显然过的更好了，长高了，脸颊上胖乎乎一团，稚气已褪，眼里精明而不市侩，为人处世幽默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还是跟你们吃饭自在，想说啥说啥，不用想那么多。”马昌东喝下一杯酒。“三月，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偶尔忙了，就去干干别的活，正常情况下，都是在冷宫洒扫，送饭。”
“你运气好，下房哪个小太监能有这样安然休闲？每天来来回回就接触这么多人，也没人欺负你”宁霜小说。
“那是三月不肯冒头，什么出风头的事都让给别人做。依我看，他这性子，真的能在这一个岗位上做到40岁出宫了。”马昌东人虽然不在下房了，但几个朋友的近况和为人都一清二楚。
“对了，借此机会，我也要说一下，可能不日，我也要离开下房了。”卫盐放下筷子，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前些日子帮了一个小宫女的忙，她有个干哥哥在朝天殿管事，具体做什么，我也没见着人，反正是有机会去朝天殿做事，也没干别的，就擦擦地板，擦擦柱子，轻松的活。月银翻三倍，怪不得人人都想去贵人面前伺候。”
“可以啊，卫盐，没想到你一来就出个大的。说不定有机会得见天颜。”马昌东高兴的拍着卫盐肩膀。
“听说咱们陛下，身高九尺，双手过膝，天生异象，力能举鼎，威武不凡。”宁霜小向往的说。
自古一些帝王，为了加持自己的统治，向来喜欢神话自己。历史上有名的人，都会记载他总与旁人不同。
“不知道，等我看到了，就回来告诉你们。”卫盐实话实说。
“来来来，举杯同贺，我们卫盐也出息了！”马昌东举起酒杯。
“干杯”李三月举起酒杯
一场小宴结束，李三月收拾完残局，下房里三人熄灯安睡。
半夜宁霜小迷迷糊糊的喊着“娘”，李三月惊醒，重新燃起煤油灯凑过去看。
宁霜小满头冷汗，额头发着高烧，嘴里胡乱喊着胡话，只不停重复着“娘，我冷。我饿。”
卫盐把马昌东拿过来的包裹打开，李三月一顿翻找，看到祛热的药瓶，打开，里面是绿豆大小的成品蜜丸。
宁霜小烧的迷迷糊糊，叫不醒，喂药丸子也喂不进去。李三月直接把蜜丸放在茶杯里面碾碎，倒水化开。卫盐将宁霜小半搂在怀里，李三月捏住宁霜小下颌，灌了进去。又立马抬高下巴合上他的嘴，这才喂了进去。
李三月和卫盐不敢睡觉，一整晚守着宁霜小，不停地给他用冷面巾擦汗降热，一直忙到报时的太监走过，宁霜小才降热。两人放下心，各自去洗了凉水脸，准备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