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酒无好酒(八)
正午时分,百姓人家升起袅袅炊烟,街道上散发出饭菜的香气。
安州城中治安良好,街道洁净,城防司功不可没。
城防司东西南北四城的巡察使各司其职,而指挥使佟恩整天无所事事,拖着一捧花白的胡子喝喝茶打打拳,就等着告老还乡了。
佟恩年轻时也是一员虎将,后来天下太平,便回国都领了官做,总领城防司事宜。
佟恩有一子,名叫佟儒岳,许是得了父亲真传,从小身手十分了得,时任城防司南城巡察使。
此时,精心打扮过的佟儒岳正带着一队城防司兵士在街上巡逻,骑在马上威风八面地昂着脖子,活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让人看了不禁纷纷绕道而行。
突然,他眼前一亮。
抬手往街道旁蹲着卖家禽的摊子上一指:“那个笼子,占道,收了收了!”
笼子里关着两只鸡,正“咕咕咕”地等着挨宰,突然就被拎起来了。
得救了,也没得救,只不过是换到城防司南城衙门里挨宰。
笼子被兵士提走,摊主哭天抢地:“大人,这是买家刚才挑鸡的时候挪了一下,才出界几寸而已,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回,下回小民一定加小心!”
佟儒岳往他身上一瞥,视线穿过他,落在刚刚放鸡笼的地面上。
笼子这一挪开,一地的鸡毛和鸡屎大白于天下。
佟儒岳拿马鞭朝那一摊腌臜指了指:“收拾干净!完后罚银子!”
摊主如遭雷击,登时快哭出来了:“罚,罚多少啊?”
佟儒岳看向手下,手下连忙掏出一个小册子飞快地翻。
“大人,有了,鸡毛罚半两,鸡屎罚一两,共一两半!”
摊主差点昏过去,他每天天不亮就从城郊挑家禽进城卖,一两半,够他卖二十只鸡赚的!
他泪流满面:“大人,您行行好。”
眼看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佟儒岳面无表情地冷哼:“国有国法,怕罚就别犯错!行什么好?本官是徇私枉法的人么?”
“小民不是那个意思……”摊主急得直跺脚。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佟儒岳,你差不多得了!”
一听这声音,佟儒岳见鬼似的一回头,见六殿下骑着黑风怪立在不远处,正冷眼看着自己。
“本将军就看不上你们这些城防司的,整天用鸡毛蒜皮的事来欺负百姓!”
佟儒岳无语,众兵士脸上都讪讪的。
那摊主虽然不认得来人,但听周围人议论说什么“六殿下”,又见对方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便上前哭诉,无非就是“小本生意”、“谋生计不易”、“求大将军做主”。
齐蔚听的烦,挥挥手:“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去!”
摊主忙三火四地蹲到街边收拾脏东西,一边还不忘跟齐蔚道谢。
齐蔚理都没理他,就挑着锋利的眉毛看向佟儒岳。
佟儒岳轻咳:“银子可以不罚,但每天需要进城来将这一整条街扫干净!”
算是找回场子。
齐蔚横了他一眼,没个好气:“行了吧,大中午的,别装模作样了,前头喝酒去!”
看他今天不太对劲,佟儒岳示意手下继续巡查,同样没好气地说:“你请!”
六殿下真心朋友不多,佟儒岳算一个,俩人从小打到大的交情,不分彼此。
酒楼雅间里,齐蔚一脸愁苦,看得佟儒岳直牙疼。
他为他满上酒杯,纳闷地问:“怎么了这是?有阵子没见你了,外头不是都说你在质子府里过得相当快活吗?”
齐蔚撑着下巴,蔫头耷脑的:“被赶出来了。”
“啥?”佟儒岳震惊,“谁?壬国质子?把你赶出来了?”
齐蔚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佟儒岳看来,这就是默认了,可齐蔚却说:“也不尽然,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表错情了。”
这是真心话。
今天听完崇珣的一番话,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错的离谱。
吃穿用度,一切一切,他都巴不得给崇珣全天下最好的。
他本人整天吊儿郎当的,并不是纸醉金迷的人,做这些不过是想在壬国质子面前彰显友邦大国的大度和体面,他从不认为他会真的缺少这些。
殊不知,他每次刻意表露出来的风光和奢侈,都是往崇珣的伤口上添一把盐。
每每想起,都后悔得想发狂。
本来佟儒岳还以为能继续听到什么不传之秘,然而,齐蔚却以一声长叹做了总结:“哎——丢人丢大发了——”
堂堂六殿下被身份低微的质子赶出府,这跟新婚夜丈夫被妻子踹下床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屈辱程度是一样的!
佟儒岳立刻精神得两眼放光:“丢什么人了?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你少管!喝酒就是了!”齐蔚的目光落在对方满当当的酒杯上,“别找借口耍赖啊,赶紧喝!”
“我这还当着值呢,可不敢喝!”他怕他们家老爷子知道他出差时喝酒,肯定扒了他的皮,“你想诉苦就诉,别拖我下水!”
齐蔚合起双手拼命搓脸,头上随意用发带束起的发髻一晃一晃的,极不庄重。
佟儒岳盯着那一跳一跳的发髻,又上下打量他的穿着,摇摇头:“你啊!”
齐蔚动作停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怎么?”
“六殿下,你好歹也是皇子,注意一下仪表啊!难怪人都敢把你赶出来,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齐蔚愣了下,放下手掌,从上到下打量自己一遍,又看看佟儒岳。
好像,自己的衣服是比佟儒岳的皱了点,颜色搭得也随意了点,由于出来的匆忙,没戴玉也没穿金,不像他,腰间系着的那块紫色玉佩快要赶上脸大,腰带上镶着的黑曜宝石能让对面人当镜子照。
“那怎么了?”他还是不明白。
佟儒岳恨铁不成钢地敲击着桌面:“你得给那质子点颜色,让他伺候你啊?你可是堂堂暮国六皇子!”
齐蔚愣了半晌:“为什么……要让他伺候我?我是雇不起仆役吗?”
“跟仆役没关系!”佟儒岳几乎是叫出来的,“振夫纲,振夫纲懂不懂?”
齐蔚一头雾水:“什么夫纲?”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佟儒岳脸色僵住,他往前凑了凑身子,艰难地问:“不是吧?难道你才是……下面……的那个?”
话说出口,他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他没想到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友还好这口。
就算齐蔚再迟钝,此刻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你到底说什么呢?”他一扫之前的萎靡,“不对!你刚才什么意思?外头都传什么了?”
就算佟儒岳再迟钝,此刻同样觉察出不对劲了。
“都说那质子巴结上了你,攀上高枝,府里夜夜笙歌,整日鱼水之欢……”
“呸!”齐蔚大怒,一把薅住佟儒岳的衣领子,“可恶!放屁!一派胡言!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污我……不对!竟然污珣公子清白?”
佟儒岳被他勒的快要翻白眼,立刻举手解释:“不是我,是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是听说的!”
齐蔚震惊的说不出话,揪着佟儒岳的衣服不撒手,佟儒岳拼命抓挠:“放放放放放——我可不客气了啊!”
佟儒岳还是有顾忌的,他们要是打起来,估计这酒楼被要被拆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个城防司巡察使。
“外头的人说的也没错啊!他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不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你不趁机欺负他,你齐蔚是圣人吗?”
齐蔚缓过神来,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道:“欺负?我先欺负欺负你!”
说着,抄起酒坛怼到他嘴边,二话不说就往他嘴里灌。
一坛酒连洒带喝,很快见了底,佟儒岳差点背过气去,趴地上咳嗽半天,脸涨得通红。
抬头想找齐蔚算账,发现他已经没影了。
完了!
混蛋齐蔚!
去哪里醒酒才不会被老爹打死?
窗根底下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佟儒岳探头一看,齐蔚正骑着黑风怪从窗下经过,顺手抄起一个茶杯便丢了下去。
黑风怪头也没抬,一扭屁股避了开去,茶杯“夸嚓”一下摔个粉碎。
佟儒岳打了个香喷喷的酒嗝,骂道:“齐蔚,你这憨货!”
齐蔚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话顺着风悠悠飘来:“你才是憨货,你全家都是憨货!”
巷尾,齐蔚抖着缰绳,气得直咬牙。
欺负你爷爷!
圣人你祖宗!
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东西!
这些流言蜚语要是被崇珣听去,不得难过死?
一想到这里,齐蔚的心就七上八下的,这些流言因他而起,不知不觉中,他觉得自己又伤害到了崇珣一次。
崇珣的前半生已经够艰难了,他想给他最好的,没料到却适得其反,或者,真的是离他远点对他比较好?
可是……
如果连自己都疏远他的话,那他一个人在安州城,该怎么办呢?
从一个冷宫到另一个冷宫吗?
齐蔚咬紧牙关,眼睛下意识从周围飞掠到身后的景物上划过,感觉从北疆回来后,就再也没这样费神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