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醋坛
梁致终于把柯锦瑟送走。
戴于路驾着马车从梁家赶来,车里驮着柯锦瑟的行李和丫鬟。
梁致向戴于路交代了几句,戴于路领着柯锦瑟离开,前往柯家去。
周月盈见梁致面色晦暗,讽道:“心疼她了?还是不舍得她离开?待这事儿冷下来了,你再接她回来不就好了?甩脸色给谁看?她胆敢背后谋害我,我就不能反击么?”
梁致说道:“你何须这般冷嘲热讽?你怪我偏袒她,纵容她,可是若非你说,我怎么知道她做了何事?我总不能毫无理由地惩戒她吧?”
“你要怎么对待她,与我何干?你也回去吧,不送了。”
周月盈扭头走进徐府。
梁致却厚着脸皮跟进来,“你不是才说过,我打发了柯锦瑟,你就跟我回去?”
周月盈讥笑道:“那又如何?若是以前,我自然说到做到,可自从认识了你们梁家人,我便学会了出尔反尔,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梁致拉住她的胳膊:“这么说,你今夜定要和方云升待在一块了?”
周月盈听了这话,陡然大怒:“你嘴里放干净些!自己行事龌龊,不必把别人也想得龌龊!”
梁致亦不甘示弱,质问道:“我如何龌龊了?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
“还用得着我说么?”周月盈甩开他的手,“你惯会挑拨女子为你争风吃醋,以彰显自己奇货可居,兴许柯锦瑟喜欢玩这种由你操纵的游戏,可我根本不屑一顾,你还是省省吧!”
梁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没想到周月盈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初留下柯锦瑟,确是为了让周月盈产生危机感,让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姻缘,可今日却不当心把游戏玩脱了手,差点酿成大祸。
但在这争执的当口,他哪会轻易承认自己错了,“我这么做,不过是希望你多在意我一些,一直以来,你只想着休书,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试问,哪个做丈夫的,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对自己视若无睹?”
“可笑至极,”周月盈回道,“你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却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我真庆幸,自己从未想过把一生托付给你!”
这话在梁致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的妻子,从未想过和他共度一生。
他感到强烈的挫败感,觉得整个人生到处飘扬着失败二字。
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不甘示弱的念头,“既然你丝毫不在意我,我堂堂一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要对你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你施舍一点爱吗?”
他想头也不回地离开,才发现脚下沉重万分,这一刹那,他生怕走了,便会真的与妻子就此分道扬镳。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死皮赖脸的模样,大摇大摆往宅子里走,边走边道:“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反正,你不回去,我也是不会回去的,这次,我也说到做到。”
他希冀再次通过耍赖的方式,渐渐让他的妻子忘记这些不愉快,一日拖一日,她就会习惯有他在身边,然后再也离不开他。
“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周月盈提裙追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娘子的娘家,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能不拜见岳母大人。”
从南郊回来,柯如青狠狠地数落了梁致一路,这会儿“贤女婿”要拜见“慈岳母”,保不齐又被骂个狗血淋头,不好收场。
“你别去!”周月盈喝道,“这会儿落梅还没醒转,母亲正焦急着,你去捣什么乱?”
“可女婿来了,却不见岳母,说出去别人可要骂我不懂礼数的。”
“你脸皮怎么这样厚?母亲才不愿意见你这个讨人嫌的家伙!你非要见她,当心被她骂了!”
梁致忍不住笑了,“我说你怎么一个劲儿拦我,原来是担心我和岳母大人起争执,看来你还挺关心我的,生怕我在你娘家受委屈了。”
“放屁!我关心你?我巴不得你即刻死了。”
“是么?那我还是去跟丈母娘打个招呼吧,有句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她老人家定不会如你所说那般待我。”
周月盈连忙拉住他,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节外生枝,我随你回去就是了。”
她堵着气,丢下梁致不管,径直往外走去。
梁致跟了上来。
“都到这儿了,不见一见丈母娘,她老人家不会背后骂我吗?”
“得了吧,母亲不喜欢你,你见了她,反而惹她气恼。”
“不喜欢我?那她喜欢谁?方云升么?”
周月盈噎了一下,瞪着他道:“你有完没完?再胡说,我不走了!”
“好好好,不说那些不相干的人了,你若还有气,回了家,我任你打骂。”
梁致忽然笑着揽上周月盈的腰,一同来到马车前,又牵着她的手,扶她上了马车,不可谓不殷勤,搞得周月盈好不惊讶。
她哪里知道,就在那时,方云升出来找她,梁致余光里瞥见了那人,为着挽回面子,更为着打退劲敌,叫那人别再对他的妻子动歪心思,他故意表现得和妻子亲密浓爱。
马车一路往城南赶去,天已经黑透了,宵禁时辰即将到来,路上只有零星几家店铺中的烛火照射出来,洒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周月盈把手从梁致手里缩回来。
“握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半路跑了。”
她没给梁致一点好脸色,倒是梁致,一个劲儿挨上来。
能屈能伸,也算个优点,可若是做得太过,未免有哈巴狗之嫌。
她强忍着,没有一个巴掌闷在他的脸上。
“月盈,娘子,你看,”梁致把车帘撩起,“你看今夜的月亮多圆。”
周月盈看也不看他一眼,“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哪夜没有月亮。”
“可今夜的月亮特别美,你看一眼。”
他的手一直扶着车帘,让车窗大敞着,方便周月盈转脸就能看见那绝美的圆月。
周月盈抬眸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不以为然道:“没什么稀奇。”
“你再瞧瞧。”梁致坚持不懈。
周月盈又瞟了一眼,却见他手里拿着支玉簪,那簪子对着月光,水润光泽,细腻无瑕,透着微微晶莹的星光,把整个车厢衬托得熠熠生辉。
她有一刹那的冲动,想立马把簪子拿过来仔细瞧。她自小衣食住行皆受克扣,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精妙的东西,如同世人一样,她也是贪婪的。
然而理智使得她一动不动,只冷静道:“哦,是挺好看的。”
毕竟梁致不曾说过,这簪子是给她的。
“喜欢吗?送给你的。”梁致把簪子递给她。
“无事献殷勤,你在憋什么坏?”
“这簪子是我特地找了城中最好的工匠做的,你日日戴着一支木簪,太朴素了些,所以我盘算着送你一支,你总喜欢在自己的衣裳上绣蔷薇花,这簪子便也做成蔷薇花的样子。”
“那还不如给我钱。”
“咦,你这人也太没有情趣,钱和心意哪能比。原本我要在河阳县再呆几日,可昨日忽然想起今日是你的生辰,便连夜坐船赶回来,幸好赶上了。月盈,生辰快乐。”
周月盈心头一声轰隆,今日是九月十五,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因为被周家硬改了生辰,一直以来,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八月十五日生,但那日是中秋佳节,大家忙着拜月神,哪还理会她,真到了九月十五,都当做一个寻常日子罢了。
周月盈闷闷不乐地把簪子拿过来,放在手中心不在焉地把玩,她忽然对这礼物失去了兴趣。
怎么连母亲也不记得今日是她的生辰了?
“你去河阳县干嘛了?”
她问出这句话,不是因为关心他的行踪,而是想着换个话题,她不愿意就“生辰”一事喋喋不休。
“还不是上回,你一个劲儿骂我没用,我也想着,既然病已经好了,得赶紧把家撑起来,便随船去了河阳县,找了父亲以前一位生意上的老友,打算把河运的生意再做起来,如此,你就不会瞧不起我了。”
周月盈淡漠道:“哦,是吗?谈得如何?”
梁致笑道:“这事不重要,明日再详细同你说,我先替你把簪子换上。”
他说着,便要给她取下一直戴着的木簪,她连忙捂住,说道:“不用了,天黑看不清,改日再说吧。”
当年周家把她送回柯家,她什么也没能拿走,倒是这支木簪子,是柯如青还在周家的某一日,随手从梳妆匣里拿出来哄她玩的。因用料普通,技艺寻常,周家不屑于收回。到了柯家,表姐妹们也看不上这不起眼的玩意儿,因此不曾夺去。
梁致惊讶于她的拒绝,在他看来,她一直是爱财如命的,除非……
“这簪子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意义么?”
“没有。”她恹恹地说。
他的心一沉,问道:“方云升送的?”
周月盈骤然发怒,一把将玉簪扔到他脸上,大吼道:“有完没完?”
“不要拉倒,就当我表错了情,回头随便赏给哪个丫鬟就是,也不算浪费。”
他把簪子收回怀里,看那神情,甚是恼怒。他见周月盈反应如此激烈,以为自己说中了。
好个方云升,亏得方家家大业大,送的东西这般拿不出手,周月盈到底爱他什么!
周月盈耻笑一声:“爱给谁给谁,反正你的心肝儿多的是,打十个簪子,也不愁送不出去!”
“你……”
这女子伶牙俐齿,倒打一耙,贼喊捉贼!
“你什么你!难道我说错了吗?最近青楼里的姑娘相比前几年的,谁更温柔多情?院里的小丫鬟们可还善解人意?”
“最近我何时光顾过青楼?院里的丫鬟们我更是从未招惹过!你能不能别逮着什么就胡说!”
“我胡说?哼!且不论小丫鬟们,单说那烟花巷的事儿,只怕不止落梅,还有冬梅、青梅、红梅的,要一个个地找上门来,让你负责呢!”
“说到落梅,我还未找她算账呢,打量我真的愚不可及么?我已经找朋友查清楚了,她压根儿没怀过孩子,那小可是花钱从乡下借来的!”
“就算小可不是你的孩子,若非你不能洁身自好,栓紧裤腰带,别人有机会钻这空子吗?”
“我才是苦主,怎么还有罪了!”
“孩子的事,你虽受了蒙蔽,到底是始作俑者,也不算无辜!”
“你说这话……果真一点也不心疼我……”
“你要人心疼你,当初就不该干那事儿!”
“你也说了那是‘当初’,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是你亲手把过去的我摁到滚水里烫死的,如今我已脱胎换骨,你就不能尽弃前嫌么?”
“肉身是死了,心还没死呢,青楼也还开着门呢!”
梁致瞬间气结,搂着胳膊转过脸去,决意不再用热脸贴冷屁股。
周月盈亦晾着他,这人品行有瑕疵,千万不能太把他当回事儿,否则受损的是自己。
最终还是梁致先忍不住,他一路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事,觉得不对劲。
他凑过来,问道:“为什么我说小可不是我的孩子,你没有一丝惊讶?你早就知道了?你何时知道的?”
周月盈淡淡地说:“落梅告诉我的。”
“落梅说的?她怎会把这些事告诉你?今日在柳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月盈看他一眼,心想这事儿也没必要瞒他,他到底是有权利知道真相的,便将落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才听完,面露得色。
“原来落梅是冲着你来的,孩子和我不过是个幌子,看你以后还敢拿这事儿为难我!”
周月盈哪能把所有责任扛下,当即反驳,“若非你光顾过她,她如何找得到这样好的机会!不对,你是如何知道柳叶村的?”
梁致被她反问,面色有些尴尬,“是……是柯锦瑟说的,她知道落梅在柳叶村有一间农屋,便领我去碰运气,万一落梅将你掳到了那里。”
周月盈讽刺道:“你倒是对柯锦瑟信任有加,她又是如何得知柳叶村?还不是因为她和落梅是一伙的,恰好你今日回来,她亲自领你去那地方,让你亲眼看见我是如何被人玷污的!”
梁致忽然十分关切,抓着周月盈的手问道:“你可受到伤害了?”
周月盈啐他一口,不客气道:“若我真被人玷污了,你就觉得我低人一等了吗?放屁!真那样的话,我也比你高贵,你个嫖客!”
梁致辩白道:“我在那农屋看见满地鲜血,早已吓傻了,只怕你没了命,哪里还顾得上你是不是失了身,你倒挺会把人往坏处想!”
“这么说,我还得夸赞你品性纯良了?”
“得了吧,别再说了,才心平气和说两句,便要骂人。”
“……”
马车嗒嗒走着,脚步迅疾,车夫听见主子争吵,大气也不敢出,只好用鞭子抽打着马背,心里催促着快些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