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袭击的背后
中和楼被围,黄巾军贼人已经无处可走,龙船上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不少官员开始得意忘形,肆无忌惮地辱骂着黄巾军不知好歹,敢对圣上不敬,应当斩立决。
甚至还有几个人连同苏秉灯一道指责,将苏秉灯见圣上不跪,还斜眼看他们的动作上升到了对立国家,藐视皇权的地步,一本正经地要求圣上立刻治他的罪。
赵忆南显得有些无奈,一个堂堂的亲卫狼牙将,为临安城和圣上奔波了一天一夜,居然不及一个礼节。
苏秉灯心里清楚,这些官员无非就是看不惯他的出身,连带了他任何的行为都不顺眼,哪怕呼吸都是他的错。
这般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三年前刚从塌房回来那会,苏秉灯就被巡检司里的人看作另类,低人一等,似乎他身上沾染了塌房中肮脏的气息,几乎所有人都孤立他。再后来,因为作风凌厉,软硬不吃,又被称为苏阎罗,众人甚至见了就躲。
今日再见到这些人的嘴脸,苏秉灯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因为他们都不值得苏秉灯在意。
正月十四,临安城。
天后透过窗户眺望着龙船上的众人,颇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感觉。
面纱随着微风从天后的脸上缓缓滑落,一路飘到了不远处的树枝上,挂在枝头展示着轻柔的姿态。
这一刻,隐藏在黄巾军背后整整十年的那个女子,露出了真容。
烛光下,一张倾城倾国的小脸露在众人面前。
天后双眸似水,却带着淡淡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雪白中透微红,配上曼妙的身材,谁能料到眼前这个小女子居然是搅动临安城风云的黄巾军天后。
众人发出阵阵叹息,或是感叹小小年纪就犯下如此大错,人生无路,或是感叹貌美如花的女子居然有这般狠辣手段和铁石心肠,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忆南也对着苏秉灯惊叹:“这般女子,若是出入闺中,定是临安城众多才俊求见对象,若是出入官府,也定是高官厚禄。”
许久也没有回应,赵忆南抬头看了一眼苏秉灯。
只见苏秉灯双眼含泪,嘴唇微微颤抖,整个身体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刻,赵忆南明白,天后这个女子或许与苏秉灯关系非同寻常。只是他们之间有什么缘由,她不得而知。
赵忆南轻轻呼喊苏秉灯的名字,苏秉灯头也没有回,一路走到了龙船船沿,借着狼卫搭建的小梯子,纵身一跃到了岸边。
只听苏秉灯抬头高喊:“心儿!”
看到苏心的那一刹那,苏秉灯全明白了,四方剑客还有李隆社都只是劝说,而不是直接动手,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那封莫无言手上与黄巾军联系的伪造信,不用问,必定是苏心所写。
二楼的天后平静地转过头来。
“哥。”
“哥?!”
赵忆南急忙冲了过去,一把拉过苏秉灯,双手架在苏秉灯双肩,质问:“黄巾军的天后是你妹妹?”
赵忆南十分清楚这层关系的意义,叛军以下犯上,悖逆天子,必定杀无赦,叛军的首领乃罪魁祸首,毫无疑问是诛九族之罪,苏秉灯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逃不了被牵连的命运。
一旁部分大臣早就开始疯狂的炮轰苏秉灯,将他定性为潜入亲卫的叛军,埋在朝廷中的细作,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将苏秉灯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那些正义凛然之词,似乎都是为苏秉灯的准备的。
圣上看了一眼苏秉灯,没说什么。
没有人猜透圣上的想法。
一旁的靖远侯悄悄启奏:“苏秉灯与那叛军首领有关,圣上还是留个心眼的好。”
算是做了一个和事佬,让那些大臣不太难堪。
“靖远侯说的是。”
圣上头也没回,应付了一句,算是对整船大臣诉求的回应。
赵忆南愤怒地朝着龙船上的大臣吼道:“你们都是大宋忠良,饱读诗书,满嘴的礼义廉耻,怎么到自己身上了就视而不见?过去的十二个时辰,苏秉灯为了查黄巾军,废寝忘食,不惜性命,才发现蛛丝马迹。要不是他的对策,谁来化解刚才狼卫包围的危机?是他救了你们,你们就这样报答一个恩人?!”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她恐惧而又悲伤地看着苏秉灯,右手轻轻地挽起他的手臂,希望苏秉灯能够出言否定一句。
这时候赵忆南才发现,苏秉灯压根就没有理会那些言辞,兴许他根本没有听到。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站在二楼的天后。
“心儿,我找了你十年!”
“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如今这一切都是拜你身后的人所赐!”
苏秉灯不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对,就是你这十二个时辰拼命保护的人!”
苏心激动地道出了十年前秘密。
十年前八月初,坚甲营领命镇守亭湖,苏秉灯作为坚甲营指挥使,亲自坐镇,部署城防工作。
副指挥使妹妹苏心领命守东门,而苏秉灯自己镇守北门,西门面湖,易守难攻,留给了范意。南门乃撤退之路,往南便是大宋疆域,只安排了数名人员巡逻。
金人和黄巾军的突临城下,让坚甲营措手不及,苦苦支撑了整整六天五夜。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
苏心一边检查城防,一边安抚着重伤的兄弟们。亭湖的东门连接着大宋的疆域,直通江浙地区,应当是相对稳妥,不容易承受重大攻击压力,可恰恰相反,东门的死伤比北门还严重。
苏心也没有多想,看着兄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城墙上昏昏欲睡,顿时觉得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
忽然,两个黑影从天而降。
苏心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被蒙上了头罩,掳走了。
等她睁开眼睛之时,却发现自己身在黄巾军的营帐。
这是她第二次接触到黄巾军,第一次是作为随从,与太子一道诏安黄巾军之时。
那时候黄巾军的首领叫潘登山,号称泥土。
他自己取的名字,象征着黄巾军这棵大树是从他这个块泥土上生根发芽长大的。
黄巾军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样,他们热情忠诚,一心为国。
可是大宋并没有遵循太子当年的承诺,将黄巾军送往前线,只是为了当做肉盾送死。
泥土领着黄巾军艰难攻城,后方的大宋军队也丝毫不来支援,连最起码的补给都不给。
对面如狼似虎的金人,泥土为了保全黄巾军众人的性命,不得不假装与金人合作,前来劝降坚甲营。
可金人不信任他们,黄巾军只好在金人的驱使下进攻亭湖。
第六天的晚上,黄巾军得知苏心守东门,便想了个办法,劫持苏心迫使苏秉灯投降。
苏秉灯看着被绑在架子上的苏心出现在城下,愤怒地问候了金人和黄巾军上下十八代。
金人以为苏秉灯一定会投降,因为他们知道宋人重情。
可苏秉灯压根不吃这一套,为了守住亭湖,他宁可放弃苏心。
说到此处,苏心抿了抿嘴巴。
“这事,我不怪你。”
苏秉灯还没有道歉,苏心已经为他铺好了退路。
亭湖最终也没有守住,没有人来支援坚甲营,就像是没有人来支援前线的黄巾军一样。
亭湖失守后的一个月,泥土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原来宋在大好局势下与金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和约,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为界,以北地区划给了金人,亭湖一下子就成了金人的地盘。大宋的军队也从淮河以北撤离回了南方。
坚甲营众兄弟的牺牲,不是因为支援来得不及时,而是压根没有支援,因为坚甲营和黄巾军一样,不是正规军,只是地方上的厢军,本身就可以随时抛弃。
苏心指着龙船上的众人骂道:“普天下的百姓,杀猪宰羊前尚且心怀歉意,时时祭拜神灵。就是你们这些混账,为了自己能安享荣华富贵,抛弃那些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奋战在边疆的将士,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还大言不惭地污蔑他们是叛逆者,无视皇权。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无耻之事!”
苏心的话震撼着现场所有的人,她说出来的秘密,除了龙船上一小部分人知道外,都是绝密,连皇城司收集的资料记录也只是区区“征北之战”四个字。
读读四个字,诉说却是一段血泪史。
“哥,你苦苦追寻黄巾军杀手,为的就是找到杀害坚甲营兄弟的人,为的就是能让兄弟们安息。我现在告诉你,真正的凶手,就在你身后,就是你拼命保护的那个人!”
苏秉灯愣愣地盯着苏心,她的一言一行都印在苏秉灯的心里。整整十年,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个秘密。现场所有人的沉默印证了苏秉灯的猜测,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
赵忆南紧张地握着苏秉灯的手。
她明显感受到这只粗糙的手的变化,从原先的火热,再到冰冷,最后出了一手的汗。哪怕在这寒冷的春夜里,依旧没有风干他的泪与汗。
苏心话音落了片刻,苏秉灯忽然说道:“我保护的不是他。”
赵忆南慌忙去堵苏秉灯的嘴,希望能将这句话埋在苏秉灯的嘴里,除了天地她,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可哪有那么容易,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让苏秉灯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原来的救驾功臣变成了如今的叛军细作。
赵忆南急得团团转,希望他能好好解释。
可苏秉灯笑了笑说:“无所谓,都是虚名。”
随着两人的安静,部分官员开始带头攻击苏秉灯。所有人十分默契,他们知道,此时攻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不需要任何成本,又能满足他们的虚荣感,何乐不为。
一时间,风向逆转。
圣上看着苏秉灯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高展将手放在剑上,只等圣上旨意。
此时的赵忆南已经无能为力,可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相信苏秉灯不是那样的人。
谩骂声盖过了风声,水声。
只听苏秉灯突然说了一句:“我守护的是临安城的百姓,是塌房的兄弟姐妹。”
苏心反问:“这与你复仇有何关系?”
“圣上遇袭,大宋不稳,朝廷动乱,百姓无法安居乐业,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为了你的守护而放弃复仇吗?”
苏秉灯顿了顿,说:“收手吧,你不是想要在临安城里成家立业吗?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