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悦茶娘
莫无言眼睁睁看着苏秉灯被一枝梅救走而束手无策,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回到书房。
莫无言刚关上门,长舒一口气,身后就伸过来一把亮闪闪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认得这把刀,是李隆社的刀。
“在下已经尽力了,谁知苏秉灯会有一枝梅协助。一枝梅江湖人称万里盗,中原疆土只要万里之内,他想盗谁也留不住。还请将军手下留情,千万别伤害老夫的妻儿!”
李隆社冷笑一声:“放在黄巾军,无用之人只有死路一条!”
莫无言听闻,顿时瞪大了眼睛,瘫倒在地上,仰着头惊恐地盯着李隆社,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缓缓落下。
“还请将军饶命,还请将军饶命,老夫年老得子,千万别伤害她们!老夫什么都听将军!”
“什么都听我的?”李隆社玩味地绕着莫无言走了三圈。
“是,什么都听将军的!”
李隆社从怀里掏出一本花名册,放在桌子上。
册上俨然写着人员出入登记几个大字,底下便是城门监的公章。
“现在能签字盖章了吧?”
“这……”莫无言犹豫了。
他认得这份册子,是今日上午回流人员进入临安城的人员名册,人员数比出城之时要多上不少,比个巡检司登记的在册户籍都要多,其中有许多疑问需要确认。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上元灯会前要入籍?”莫无言苦恼而又无奈,“莫非……”
“莫大人,别无乱猜,你的夫人和孩子的安危就在你一念之间。”
李隆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莫无言。
两难的抉择摆在莫无言跟前,他无法选择,只能自私。
“老夫这就签!”
正月十四,临安城。
夜明暗中看着苏秉灯撤离,脸上挂不住丝丝忧伤。
“想不到为了复仇,他如此能忍。总有一天,他的事迹,他对朝廷的贡献会被世人铭记。”
“十年都能忍下来,这区区临安城公敌怎么能阻挡他的脚步。他的毅力非常人所敌,世人都称呼他为苏阎罗,可谁能知晓阎罗也是炼狱而成。”
“飞雪,今天注定又是不安夜。”
“官人接任皇城司以来,哪有一个是平安夜?”
夜明苦笑,都是不容易的生存着,有时候他还真羡慕赵忆南那样情感丰富,在皇城司可不允许。
“官人,赵中郎内心矛盾,看苏秉灯的眼神却压抑不住。”
“因为情,不自知。”
苏秉灯被贾禄秋所救,虽然心存感激,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来之前爹还劝我,救了你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寻一茅屋,过好余生。我想你是不会听我爹的,这匕首是我爹的心爱之物,你留着防身,临安城不安宁。”
苏秉灯接过匕首,插在腰间,微微一笑:“还是你懂我!”
“是我心里一直有你!”
贾禄秋动容的眼神刺破了苏秉灯伪装的冷酷和坚强,除了云悦茶娘和冗者村的那些亲人外,贾禄秋或许是这朝廷里由衷关心自己的人。
整个朝廷都是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拿着皇命来指手画脚。
苏秉灯清楚地记得五年前那个晚上,暴雨如注,鲜血混杂着雨滴从脸颊滑落,他以为迎来了希望,收获的却是希望和愤怒。不仅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反而污蔑他们就是凶手,苏秉灯只能眼睁睁看着敏儿在他怀里睡去。只因为那一刻,他们是无用之人。
贾禄秋看着浑身湿透的苏秉灯,心疼地说道:“先去鄙府吧,换身衣服,处理一下伤口。”
苏秉灯笑道:“我哪还敢再打扰贾老爷,这么多年了,托贾老爷的福,才能安然的待在临安城里。”
贾禄秋了解苏秉灯的脾气,倔强的像头牛,他一旦决定的事旁人是无法改变的。
“那你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去找黄巾军吗?别说黄巾军了,就是遇到巡检司你也扛不住。”
苏秉灯知道禄秋这话不无道理,冰冷刺骨的衣服冻得苏秉灯手脚发麻,渐渐失去了知觉,唯独伤口上还有火辣辣的感觉,别说灵活行动了,就是正常走路都存在难度。
他看了看四周,明白了身处的位置,勉强挤出笑脸请禄秋帮忙:“此地往北不远处有一茶楼,名为清乐茶楼,还麻烦你将我带到那里。”
贾禄秋不解,此时苏秉灯怎么还有心思去喝茶。心里虽然这么想,行动却十分的配合。
她架起苏秉灯,一步一步朝着报恩坊清乐茶楼而去。
肩膀的血顺着苏秉灯的手臂,在指尖滴落,留下了点点红印记。
到了清乐茶楼楼下。
苏秉灯笑道:“今日就送到这里吧,你赶紧回去,不然贾老爷要担心了。”
贾禄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去,就是静静地看着苏秉灯。
这让苏秉灯十分尴尬,他疲惫的身体已经无心再劝说禄秋,只好点了点头。
面对清乐茶楼,寻常里苏秉灯都是轻松一跃,借着旁边墙壁的力道上二楼。
可今日苏秉灯望着二楼长叹一口气,随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翻墙上了二楼。
留下贾禄秋在楼下目瞪口呆。
推开窗的那一刻,苏秉灯扑通一声倒在了窗口,没了意识。
约莫过了一刻钟,苏秉灯摇晃着眩晕的脑袋醒了。
只见他躺在熟悉的床上,枕着真丝枕,盖个泛着清香的被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伤口也已经被精心包扎,上面还打着一个蝴蝶结。
一边的云悦茶娘正在倒水,准备着食物。
见苏秉灯醒来,云悦茶娘便将东西放到床边,开玩笑的说:“这可是如今临安城里最贵重的东西。”
“也就在你这里能睡得安稳,片刻的休憩抵得上一夜的安眠了。”
云悦茶娘玩笑道:“你是留恋我的香味吧?”
苏秉灯摇了摇头,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算是对茶娘的回应。
在临安城里,出名的官妓年年都有,不在少数,但是出名的制茶女神,那就唯独云悦茶娘了。
要知道,云悦茶娘亲手制茶之时,曾经出现过排队三天三夜,就为了一睹茶娘美貌,一品茶娘手艺。皇宫贵族都争先恐后的购买云悦茶,不仅是因为茶确实沁人心脾,但更重要的是云悦茶娘拥有着赛西施的容貌。
临安城里流传着,哪个男子不垂涎云悦茶娘的颜,便不是真男子,哪个爱茶之人不视云悦茶为最上品,便不是真爱茶。
这么一看,苏秉灯两样都不占,两样却都对他倾心。
云悦茶娘呵呵地笑着:“你也就受伤的时候想起我,不管是刀伤还是情伤。”
苏秉灯噗嗤一笑。
云悦茶娘一边泡着茶,一边说着这段时间苏秉灯在临安城遇见的事。
“你说好好的一个英雄,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临安城的敌人了。”
苏秉灯欣慰地笑着:“无所谓,都是权势因果。”
“你也就是嘴硬,内心火热,胸怀天下。当年要不是你,我也没办法将茶楼开下去。”
云悦茶娘四年前刚来临安城之时,因为美貌,时常遇到不法之徒骚扰。骚扰之人不是权贵就是地头蛇,寻常百姓根本没有人愿意为茶娘出头。当然也部分官人打着为云悦茶娘的旗号救人,实际觊觎她的美色的,云悦茶娘无异于从一个火坑掉到了另一个火坑。
直到有一天,被时任巡检的苏秉灯遇上了,于是便出手教育了骚扰之人。从那以后,苏秉灯便会时不时来茶楼看看,不为别的,就是看看云悦茶娘是否平安。来的多了,两人也就熟悉了。云悦茶娘面上一直记得苏秉灯恩情,实际上茶楼的所有人都明白,茶娘的心早就属于苏秉灯了。可苏秉灯内心一直为丽娘留着位置,谁也没有办法占据。
所以苏秉灯每次来,茶娘都会细心照顾,知道他在外面拼命,到她这里就是图个安稳。
“当年之事不必再提。”
云悦茶娘嗯了一声,回道:“临安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可有的你忙了。”
苏秉灯也开玩笑的说:“说来也无奈,亲卫在外面拼命,我却只能躲在你的床上温柔。”
说的云悦茶娘老脸微红。
“我这床也不是谁都能上的。”
云悦茶娘递给苏秉灯一杯云悦茶。
苏秉灯一饮而尽,淡淡地说了一句:“是时候该出击了。”
这句话没几个字,声音不大,听着却十分坚定。
云悦茶娘微微一笑:“还是放在老地方。”
苏秉灯转身走到一根柱子跟前,打开柱子中间的凹槽,里面赫然是一把锋利的剑。剑上刻着三个字--斩影剑。
“这些年我一直在磨,就是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来取。”
“谢谢你!”
苏秉灯点了点头。
云悦茶娘明白,这五年他一直没有用这把剑,是因为失去了需要保护的心爱之人。可总有一天,他会找回来的。今日定是找到了那个他要守护的人。
苏秉灯提剑准备离去,回首看了一眼桌上放着那两封信,一封是留给茶娘的,一封是留给逝去的兄弟姐妹的。
每次行动前,苏秉灯都会将信放交给茶娘,全身而退他再来取回。
留下信,是怕万一遇到不测,藏在心里那些话来不及说。
苏秉灯苦笑一声,不知道笑自己无能,还是笑自己不守约定。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不过午夜子时,我不会动。”
“今晚还是留在你这里,等我明晚来取。”
“不管我在不在,你一定要来取!”
苏秉灯点了点头,开门走了出去,手中就拿了一个大饼。
外面已经物是人非,云悦茶娘闺房的墙上那幅“钱塘湖春行”的画依旧挂着。
苏秉灯刚出门,楼下便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