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于嗟驺虞
在司马元显的想象中,桓玄与孙恩性质是不同的,孙恩是流寇,而桓玄则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
这当官的听朝廷的是常识,朝廷要收拾你,你就要引颈待戮,是不能反抗的。
司马元显自认为自己足以代表朝廷,所以他收拾桓玄易如反掌。
基于这样的认知,司马元显觉得与桓玄开战没有丝毫风险。战争不过是一个噱头,一场作秀,打仗就要热热闹闹的。于是在官宣与桓玄开战以后,他仍旧在建康城这座温柔乡中接受众人吹捧,搞着花样繁多的交际应酬。
可没成想,桓玄这个地方武装竟然要一反常态的跟中央军碰一碰,抢先一步出手,这种突发情况令人始料未及。
这些天司马元显整日醉生梦死的,都险些忘记了要打仗这一茬事儿了。更为糟糕的是,他很清楚目前武器、军粮等一干军需的准备还相差甚远。
桓玄反客为主来这么一手,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之嫌,像极了贪玩的孩子被老师催要作业一般。
司马元显没有办法,自己吹的牛逼的已经传播天下,可谓覆水难收,甚至傻子皇帝马德宗和文武官员都已在西池设宴给他饯过行,现如今这仗不打都不行。
当司马元显被左右众喽啰簇拥着登上战船的那一刻,他才如梦方醒,忽然有些慌了。
打仗那打的就是后勤补给,没有补给的士兵上了战场无异于投敌。
他上船之后才开始复习功课,原来打一场战争需要准备多少东西,但自己的家底他是了解的,现在自己的粮草辎重都还未配齐,就目前自己的那点军需如何能够支撑一场大战的需要。
司马元显抚摸着战船上的船舷,竟然感到如此的冰凉。
战争的可怕程度他是经历过得,去年被一个小海贼孙恩收拾的都不要不要的,如今与他对线的可是桓玄,这可如何是好。
愁眉不展之间,司马元显又得知一件让他倒吸一口哦凉气的事儿,之前答应做内应庾楷阴谋暴露,已被桓玄关押,就差诛杀祭旗了。
“好消息”接踵而至,各个都是晴天霹雳,司马元显早就被雷的外焦里嫩了,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的他还哪敢下令开船,不当即跳船就算是定力不错的。
将是兵之胆,主帅的心理变化势必会影响士卒的情绪,众将士感受到主帅的游移不定,令他们也产生惴惴不安之感。
这边司马元显吓的想跳船,那边桓玄也好不到哪里,谁还不是个胆小卑微的男孩子呢?
桓玄同样没有底气,他同样是赶鸭子上架的。
谁都清楚他所行之事说好听点是清君侧,说难听点就是造反,一不留神落个要满门抄斩都是从轻处理了。
但桓玄胜在手下有一帮祸国殃民的谋臣,同时还有着良好家风,每当他感到胆怯的时候都会想起父亲桓温的谆谆教诲:一个人若不能流芳百世,那就应该遗臭万年。
有道是,爱造反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按照一般人的认知,造反的军队那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所到之处必然会得到猛烈的反抗,桓玄也因此做好了随时溃逃的准备。
可令桓玄万万没想到的是,由于普通民众都不知道各方在打什么,因此这场内战民间参与率很低。
桓玄大军沿长江顺流而下,居然没有遇到抵抗,简直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桓玄见状,在攻城略地之余,顺势加点舆论攻势,一路上更没有什么抵抗了,所到之处基本都是和平解放。
老百姓很吃这一套,不但不反抗,甚至有的地方的百姓还箪食壶浆犒劳桓玄军。
桓玄军因此气势如虹,士气高涨,士卒们纷纷放下心理包袱,原来自己哪是造反的叛军,分明是吊民伐罪,替天行道的义军啊。
老百姓的举动让晋朝的王师也感到汗颜,本以为桓玄军大失人望,可没想到小丑却是他自己。
晋朝军民又不傻,这个国家连年兵灾都穷成啥样了,朝廷还在那里穷兵黩武。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早就不爽司马元显这个只会对百姓敲骨吸髓的脓包了。战争是这货挑起来的,却让他们当炮灰,自己躲在船里花天酒地。
试问谁的命又不是命呢,既然如此,反正你们打的是内战,属于内部矛盾。老百姓纷纷选择躺平:累了,毁灭吧!打吧,你们打吧。
晋朝的军民不战自退,恶报频频,司马元显如坐针毡,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心想自己在建康好好的非要闹幺蛾子,惹这个挨千刀丧门星。
事已至此,司马元显也无计可施,内心俨然有些服软的意思,但又放不下架子,脸面对于他们这些高门士族来说那比命都重要,虽然打不过,但是我就是不服啊。
思来想去他决定让傻子皇帝司马德宗下诏,派宗亲齐王司马柔之带着象征和平的“驺虞幡”前去阻止桓玄军东进。
司马元显天真的认为,自己这样做已经够给对方面子了,自己的姿态都已经放的够低了,你桓玄也应该退兵了吧。
要说这个驺虞幡可大有来头,《诗经》中曾感叹,于嗟乎驺虞!
驺虞据说这种象征和平神兽,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据此,有好事者考证驺虞就是大熊猫。
想当年驺虞幡在晋朝初年还很有威力的,相传楚王司马玮的叛军见到此旗帜,立马丢盔弃甲,纷纷逃窜。
此一时彼一时啊,彼时晋朝廷国力强劲,在司马玮还没有准备的情况之下冷不丁的来这么一手,自然大有奇效。
但此时晋朝早已不是彼时那个晋朝了,只有强者对弱者才有讲条件的资本,而弱者向强者讲和平那便是讲笑话了。
果不其然,桓玄众将见到朝廷王师中忽现绣有功夫熊猫的驺虞幡,连搭理的功夫都没有,不仅没发下武器,反而还打的更起劲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有和平可言。
主帅桓玄也忍不住冷笑,现在给我来这,晚喽!元显小儿,现如今,要么你死要么你亡啊。
桓玄事后也没有怠慢朝廷来的使者,亲切的收下驺虞幡后,给了司马柔之最高的礼遇,当场将其革杀祭旗了。
司马柔之死的极冤,按照惯例两军交战不斩前来聊天的军官,谁成想桓玄如此不讲究,他本是为和平而来却惨遭杀身之祸。那绣有驺虞的长方形旗幡却成了索命幡,早知今日,来时还不如举白旗更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