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凌非雪（1）修
春雨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高穹大殿之中，殿内十八龙柱上雕着钧天剑宗历代顶尖剑修的传奇事迹, 地面和四周的墙壁是上好的雪玉砖石铺成, 散发着灵气，更有缥缈灵雾从中渗透出来, 有仙宫瑶台之风。
站在上首正中央的, 是号称钧天剑宗最强一脉——钧天峰的大师兄, 凌非雪。左右是钧天剑宗其余四十八峰的首席师兄、师姐们。
而下面排成行列站好的, 则是他这一届夺得进入内门资格, 只等待测试道骨、灵根的一众弟子们。
众弟子脸上难掩激动雀跃之情，不过无一敢出声扰乱青穹殿的安宁与秩序。
只因他们知道，上面那四十九名气质非凡的人，便是这一代钧天剑宗四十九峰，号称各峰最强的修士！
也是测完道骨灵根之后，将会对他们发出入峰邀请的人。
像钧天峰、海阔峰、铸剑峰这些以强悍闻名于天元界的峰头, 自然是每一名弟子最向往的拜入的峰头。
因此, 除了寄期望于道骨灵根，和外门大比的成绩之外，更是要在青穹殿上给诸位师兄师姐留个好的印象。
不过, 听闻这一届钧天峰和海阔峰已经有了意属的人选, 便是那在外门大出风头的雨千戈。
众弟子心中难免酸溜溜的。可人家确实强得有目共睹，只好心下羡艳一番, 然后期望有个好的峰头能够挑中自己，可千万别是什么医脉的瑾善峰，又或规矩严苛的戒律堂一类的……
出了青穹殿的殿门, 是累计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守缺桥”，桥下是碧绿的山涧，大大小小的瀑布从天而落，犹如一条条白龙撞进底下的“抱龙湖”，惊起百丈波涛。
下了守缺桥，便是钧天剑宗鼎鼎有名的“试剑广场”了。
有消息要通告全宗弟子，在这里。
举办活动，在这里。
平日里相约斗剑比武，在这里。
消息流通，还是在这里。
不管有什么事，首先都要经过这里，是以试剑广场作为弟子们每年票选心中最佳宝地的第一名，又被一种弟子们戏称为“八卦广场”。取“八卦生万象”之意，表示这地方什么都有。
守缺桥上不许御剑，是以每个弟子测完道骨灵根，有了归属的峰头后，便有负责消息传通的师兄师姐们在殿外听完结果，然后匆匆赶下桥，于试剑广场上大声喊出每个新弟子的灵根道骨品级，以及他们归属的峰头，好叫等候在试剑广场的同门们早一步知晓自己的新师弟、新师妹。
雨千戈眼见着身边的弟子们一个个被叫了名字，测了灵根道骨，然后便有上首四十九峰的师兄师姐站出来抢人。
他忍不住闷笑出声。
“这弟子合我眼缘，我要了！”一名抱剑的师姐抢着道。
“那可不行，早在外门大比时，我就注意到他了。”另一名师兄冷笑。
“灵师姐，宋师弟，这名弟子火木双灵根，最宜修炼我们赤丹峰的心法呀……”又一名师兄笑眯眯道。
“休再多言，想要抢人，问过我手中剑再说！”那位灵师姐眼神冰凌，拔剑出鞘。
“青穹殿拔剑，罚一月灵石俸禄。”戒律堂的师兄淡淡提醒。
然后那三位师兄姐一番眼神厮杀，未果，相约试剑广场上空走一遭。
过不久，便听到试剑广场那边隐隐传来“轰隆隆”“砰砰砰”的动静。
瑾善峰的师兄笑得和善无比，温声安慰那名因为引发争抢而瑟瑟发抖的新弟子：“别怕，他们打完便会回来了，好孩子，无需担忧。对了，我看你与我颇为投缘，不若随我一道，去我们瑾善峰坐坐？”
雨千戈看着好玩，便抿着唇笑。
过了好久，大殿之上的新弟子们一一确定了归处，最后，才轮到他。
而试剑广场上的期待值和议论声也瞬间达到了最高点。
钧天剑宗用来测道骨的“观骨镜”和测灵根“探玄石”乃是一等一的法器，无需任何人操控，前者只需站到镜前，而后者只需将左手放至石块上。如此，“观骨镜”和“探玄石”便会自动亮起，显示测试人道骨和灵根的品级。
轮到雨千戈的时候，凌非雪亲自下场，提前抹去了上一个弟子留下的测试痕迹，亲自引着他来到“观骨镜”面前。
这个钧天剑宗这一代最强的弟子，浑身泛着冰峰的气息，寒冷坚硬，又锐不可当。
当两人眼神相交的刹那，雨千戈从对方那双冰冷高傲的眸子中，隐隐看到了一丝满意、一丝骄傲，还有慎重。
那样的眼神，足以打动一个自小颠沛流离的少年。
雨千戈唇角忍不住泛出暖暖的笑意，朝那个男子重重点了点头，好像在回应他的重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在了“观骨镜”前。
大殿门外，一个弟子脚步飞快地掠过守缺桥上每一级台阶，洁白飘逸的衣袂如同云朵般扫过。
数千名弟子齐齐看向那个一路小跑下来的弟子。
“怎么样怎么样？”
“快说快说！什么结果？”
那名弟子刚下来，就被几名同门齐齐拉住了。
“哎呀，你们容我缓缓神，说出来吓死你们——”那名弟子右手划过众人面前，然后向上一收，凝在空中，一字一顿地大声道：“雨千戈，满品……道骨！”
试剑广场一片哗然。有人赞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质疑。
满品道骨！
这这这！
千万年来，能有几个满品道骨？屈指可数好吗！八品道骨者，就已然是稀世大能；九品道骨，更是是凤毛麟角；至于满品道骨，那就是个传说，神级别的资质了。
这突然冒出个满品道骨，还是被众峰头的师兄师姐们无比看重、一年就通过外门大比的雨千戈，钧天剑宗这是要逆天了呀！
“那灵根呢那灵根呢？”一名弟子扯着那传信弟子的衣袖，激动不已。
一个门派的兴荣，不仅仅跟门派的地域灵脉、弟子数量息息相关，更是依赖于这个门派之中有多少个修为高深的人。
钧天剑宗当年之所以能够在天元界立足，就是因为当年钧天剑宗的开山老祖，立宗之时，修为已至大乘期。
而在天元界，一个人的修为能够到达什么样的高度，六分靠勤奋，三分靠机缘，一分靠天资。但那天资一分，却往往比其他九分来得重要，缺了这一分天资，一切勤奋、机缘都是白费。
是以，每一次的外门大比之后，新弟子们的资质，都是最为引人关注的。
而这一年，尤以雨千戈为甚。
试剑广场上，众人议论纷纷。
“满品道骨，非天灵根难以匹配也！”
“我赌二十枚上品灵石，天品单灵根！”
“二十枚跟了，天品双灵根！”
“我也跟，上品单灵根！”
“那我押一个变异灵根。”
……
“话说……就没人押中品灵根和下品灵根么？”一名弟子讷讷道。
然后招来了无数个白眼。“想什么呢师弟？雨千戈可是外门大比第一名，又是满品道骨，这般天资，灵根怎可能会差了去？”
“我看呀，不管他灵根如何，我钧天剑宗又要再出一名绝世天才了。”
“正是正是，十年后的无极擂台，我看好他！定能将太一道、梵天寺压得死死的！”
“哎？来了来了！莫不是测试结束了？”
一道身影从青穹殿匆匆而下，到得试剑广场前还踉跄了一下，好险幸而没出个大丑。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雨千戈灵根如何，只待那名弟子一语石破天惊，爆出个什么顶级的灵根来。
一时之间，也就没几个人注意到，飞奔下来报信的那名弟子，脸色难看得不行。
他脸色憋得赤红，嘴巴抿得死紧，一口气堵在胸口，好生难受。
“雨千戈，无……无……灵根！”
试剑广场一片寂静。
有人掏了掏耳朵，“什么？五灵根？我没听错吧？这这这……莫非是天品或是上品的五灵根？”
身边人小声说：“从未听说有天品或是上品的五灵根，这五灵根，一般都是出现在下品灵根里啊……”说着，他强笑了一下，“不过真出了个天品五灵根的话，也是神仙造化！”
那名报信弟子双拳紧握，牙根狠咬：“什么五灵根？我说的是无……无灵根！”
“那雨千戈……他……他没有灵根啊！”
“空有满品道骨，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正常修炼道法，吐纳灵气……”
“他、他废了呀！”
试剑广场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感叹惋惜，有人恨天妒奇才，亦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简直是钧天剑宗内部数年来最大的反转了。
上一刻还是人人称羡的天才，下一刻便是无法修炼的废人。
有多少人对他寄予厚望，抱有期望，就有多少人对此失望透顶。
就连钧天峰放出话来一定要将他收入门下，甚至主动走下神台为他主持资质测试的钧天峰大师兄凌非雪，也仿佛成了个笑话。
“我就说吧，哪有那么多的天才？还满品道骨……”一个弟子埋怨道。
“陈师弟，慎言。”旁边弟子提醒道。
“我有说错吗？白瞎了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等！就等来这么个结果？外门大比第一又怎么样？入我内门，才是入了道途。嗤，我看他也不用再回外门了，横竖是被大道拒之门外了。”
其余弟子纷纷插嘴。
“那……钧天峰还会收他吗？”
“怎么可能？虽有满品道骨，可他没有灵根啊！那不就是个悟性好一点的凡人？唉，走了走了，没意思……”
“害我输灵石，真是晦气！这要是个差一些的灵根也好啊，无灵根，这不是开玩笑么？”
“嗤，废物。”
“钧天剑宗百年来最受期待的外门弟子，吹得倒是响亮，呵……”
就在一众弟子纷纷表示不满不屑之时，忽有一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师兄弟何必如此苛责？我看那孩子心性品性皆好，修炼亦是勤奋有加，奈何受资质所限，亦非他所愿。吾等修道，哪个不曾受过磋磨？就是我，五品道骨，中品双灵根，也曾怨自己资质不足。再者，我钧天剑宗讲究剑修风骨，顶天立地，怎能因他人资质不足就出言中伤、落井下石？”
“宁师姐所言极是。我是觉得，钧天峰指不定还是会收下他。凌师兄傲骨铮铮，言出必诺，既然早就看重那雨千戈，那么纵使他资质再差，也会将人收入门下。再者，吾辈生于天地间，有人长于法、有人长于道、有人长于权术、有人长于务农，修真，并非唯一证明自己的方式。”那女子不远处，又有一名负剑的男子长身玉立，哂笑道：“漱雪峰有不少珍贵的藏书典籍出于凡人，如《道德经》、《皇极经世》、《推背书》便是出自凡人之手，修真之人尚且要借鉴一二。可见，凡人也是有自己的道的。”
那名最初言出不满的弟子听得此言，沉思几息后朝着那二人躬身行礼，领受教诲：“宁师姐冯师兄所言极是，方才是我嗔妄了。”
然后众人的讨论重心就此拐了个弯，由讨论雨千戈的资质，转到了论道之上。
又过好一阵，才有一名报信弟子自守缺桥一路奔下，口中遥遥高喊：
“雨千戈——钧天峰！”
那一日的青穹殿，四十九位各峰首席弟子犹如上仙位列云雾间，被各种异样目光注视着的少年双目微红，鼻头泛着酸涩。
而那一身雪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的剑修眉目清华，仙姿若风。
他将一柄轻灵长剑交至少年手中，叮嘱道：“从此往后，你便是我钧天峰的小师弟。此剑名为‘婆娑’，乃是我少时佩剑，为师长秋寒剑尊所赠。你且收好，他日若收了亲传弟子，亦可再传于他。”
他垂眼看着少年微红的眼眶，抬手放在少年头顶，来回摩挲了几下，动作十分生涩地而又充满怜惜之情，郑重叮嘱道： “你入我钧天峰，需谨记一点：为人，自当顶天立地；至于修为，对你来说，倒是不那么重要。我钧天峰人虽少，但要护住你，问题不大。”
说着，他眸光泠泠，自殿中所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喻承安身上。
“你之上，除我之外，还有三位师兄和一位师姐。老四喻承安，你已见过。其余几人外出，待他们回来后再为你引见。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去找你四师兄。
“每月功课，灵田灵泉，每月灵石份例，修炼法诀，契约灵兽，这些找你四师兄。
“不知道怎么进行宗门试炼和外出任务，找你四师兄。
“心仪的姑娘瞧不上你，找你四师兄。”
…………
春雨呆立半晌，似乎再次经历了从大惊喜到大挫折的过程，一会儿飘到天上，一会儿掉落地下……他脑中一片混乱，朝着遥远的旧时，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那，什么时候，才能找大师兄呢？”
幻境烟消云散，露出满目疮痍的断垣颓壁。
自是无人应答他。
好半晌，他垂眸痴痴地笑：“被人揍了，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