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风雪纷纷,吹动她的氅衣,一片一片落满她散开的乌发,颤动的眼睫。
“法师,是你送我出宫?我一个宫妃,这么出宫,真的没事吗?”
男人缓缓转身,他浓眉下的清润双眸映着天光雪色,比满目河山更为悠远浩大。
他微微俯身颔首,没有回答她的问,只是一字一句对她道:
“回到西域之后,你不再是大梁姝妃,只是洛氏朝露。”
朝露愣了片刻,望一眼身后正在整顿的军队,小心翼翼地问道:
“法师是会一道送我去吗?”
他摇了摇头,道:
“陛下派我前去西域,平定北匈之患。”
朝露喃喃道:
“法师又要去打仗了。打仗,很危险吧?法师定会平安归来的吧?”
他遥望风烟滚滚的玉门关,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道: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尤未悔也。”
朝露点点头,忙道:
“我记得这句诗。是永远,永远不会后悔的意思。”
“你学得很快。我今后无法再教你了……”空劫闭了闭眼,低垂的眼帘中,映满她明艳的倒影,淡淡道,“明日到了玉门关前的雷音寺,自此别后,余生恐不得再见。”
语罢,他从满袖风雪之中取出一个淡红的绳结。递到她面前的时候,他骨节泛青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微微发颤。
“这是?”朝露接过来,头一回看到中原的绳结,好奇地打量上面繁复的结扣。
空劫定定地望着她,浓烈的眉眼万般柔和,轻声道: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万望珍重。以此佛前开光的平安结相赠,遥祝姑娘,得偿所愿,无病无灾。”
朝露含笑应下,不明所以地与腰间环佩系于一道。
空劫垂眸,望着绳结在她腰际明艳的鸾带前轻轻拂动。
绾结成佩,生死相随。
小小的绳结,系满他这一生对她所有的心意。
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诺言,所有隐晦不可与人道的祈愿。
如此,便没有遗憾了。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绳结的红覆在白雪中,一点点淡去,再淡去……
今生,高昌浮屠塔内。
洛朝露跪在香案前,望着同样的绳结,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前交错,重合。
前世临别前,她茫然不解地收下他相赠的缘结。
可西域出生的她,不知中原的习俗,绳结赠予心上人,表永结同心之意。后来,她嫁予帝王为妃,没有合卺酒,亦无结发礼。更不知中原夫妻结发,亦为同心结。
这一世阴差阳错,她从那癞头和尚中得到绳结,交予空劫诵经开光,最后在佛子的浮屠内再次见到。
她一路追寻的那个疑问,不言而喻。
佛子是他,国师亦是他。前世今生,都是同一个人。
他护了她两世,渡了她两世。
这一枚繁复的扣结上,是他和她贯穿两世的心意。
是平安结,亦是同心结。
朝露牢牢握着绳结,贴近心口,泪流满面。
他从未口说过的爱意,经过两世的光阴,拳拳镌刻于柔软的绳结之上。
清风徐来,香案旁悬挂着的玉白袈裟,拂过她的身侧。
朝露缓步走过去,看到他作为佛子时的衣着。
她不由抬臂撩起蹙金的衣角,在指间摩挲,淡淡的檀香拂过她的鼻息。
此时,唯有佛子的衣衫仍在,不见他的身影。他是作为空劫,又去了哪里呢?
柔软的衣袍在指间流去滑落,露出下面一张手书。
塔内幽暗的日光自斑驳的雕窗照下,其上一行文字展露眼前,一如前世那般遒劲。是他曾一笔一划教予她的那句隽永诗句:
“亦吾心之所善兮,虽万死犹未悔。”
朝露的热泪一滴滴落在纤薄的黄麻纸上,泅化了乌黑的字迹。
她朦胧的泪眼望向死寂的浮屠塔外,仿佛可以听到震天动地的攻城声,铺天盖地的箭矢声,血腥杀戮的惨叫声。
高昌王城的万千生民深陷火海,若不加施为,便会如同那日他和她在交河城见到的,北匈屠城后的炼狱之景。
她想起前世和他一道在玉门关前,他又要出征西域,口中吐露这句不悔的诗词时,脸上微微的释怀般的笑意。
她知道他此刻去做什么了。
……
朝露起身,抹去面上残泪,整肃仪容,挥手召来那小队大梁精兵。
她疾步出浮屠塔时,迎面扑来一个女子,手持寒刀,朝她猛冲而来,刺向她。
“我杀了你,替我王兄偿命!你还我王兄,你们还我王兄!……呜呜呜……”
她身旁的大梁精兵眼疾手快,打落了那人手中利刃,将她护在身后。
朝露胸口被撞击得一痛,喉间又有一股血气上涌。她抬眸一看,正是昭月。她被戾英搀扶着与她拉开,一面泣不成声地望着她,碧眸之中尽是怨恨。
“怎么回事?”朝露问道。
戾英一一道来,几日前捉拿高昌王军细作,反倒最后揭露了昭氏兄妹的秘辛。
这其中大多与朝露之前所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她默默听着,暗自惊叹于空劫的洞察和魄力。
直到戾英叹道,国师向昭明提出,派小股兵力出城一搏,绕行正面战场,烧毁北匈军后方辎重,坚壁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