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时隔百年再相逢

    扇子忽的抖动了一下，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他的嗓音听着还是很怪异，但依稀能听出来，似乎是那种被大火浓烟熏坏了嗓喉。

    顾清柠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扇子，静默了一会，道:“我很欣赏你们。”

    扇子浑身一震。

    顾清柠轻声道:“我记得你的最后一曲没有唱完，可以再唱一遍吗？”

    扇子沉默，半晌有点落寞地道:“我的嗓子坏了，练了好久，都唱不好听了。”

    顾清柠温声道:“没关系。”

    女生缩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顾清柠和扇子对话，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宿舍里其他人察觉不对劲，于是掀开帘子一看，目光一滞，瞬间又动作灵敏地跳回了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躲着。

    女生:“……”

    扇子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嗓了，戏腔在整个宿舍里响起——

    秦淮无语送斜阳

    家家临水映红妆

    春风不知人事改

    依旧吹歌绕画舫 绕画舫

    谁来叹兴亡

    ……

    “摄念掩魂，入目所看，皆是所想，结成。”

    顾清柠凝神屏气，双手结印，在旁立着一炷香，继而将符咒施与梵文金术上，刺目的金光忽然向从四面八方聚集，钻入舞动的扇子之中。

    只这么一瞬，扇子里金光漫朔，漫过宿舍中的每一个人，乃至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

    耳边的唱腔不断，明明是一曲曼妙至极的动人情曲，女生忽然觉得周身弥漫着滚烫的热意 。

    她紧闭的眼睛霎时睁了开。

    她不再处在安全的宿舍里，而是出现在一个剧院的戏台上，周围是穿着戏服的戏子，面部交织着浓烈厚重的色彩，轮廓线条粗中有细。

    灯光落下，戏子步伐轻盈地挥动袖摆，芊芊兰花指，一颦一举都鲜明又生动，低眉垂首间唱腔出口，让她为之一震。

    似乎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手脚舞动不受控制，水袖一挥，喉咙发出的一声声都令她心腔震动。

    鼓声不断，人影浮动间视角转动，女生挥动手里的折扇，稍一抬眸，便看到了舞台下的一群人，顿时浑身怔愣。

    台下的众人一群黄色军装，为首的军官一袭双排扣的大衣，脚下是带马刺的军官皮马靴，纵向的肩章昭示着他的军衔。

    是一群日本人。

    这些日本军官头上都戴着野战帽，身上配备着带手枪套的14式南部半自动手枪，怀里都搂着一把日本武士刀形状的昭和军刀。

    为首的军官一脚搭在凳子上，戴着手套的手捡着桌上盘中的花生米丢入口中，大口饮了一杯酒，酒水洒落间，他看着台上戏子邪笑地鼓掌:“好! ! !”

    其他人也同样一干手里的酒水，猛喝后将手里的酒盏一摔而下，溅起地上碎片无数，他们相视一笑，跟着齐声喝道:“好! ! !”

    他们仿若一群豺狼虎豹，紧紧盯着台上几人，手上的枪随时可以拿起，对准他们视为草芥的中国人，狰狞丑陋的模样如同恶鬼。

    女生明明不认识他们，却依旧从胸腔中迸发出一种悲愤的恨意，萦绕心头。

    台上的戏子依旧在唱着那首《桃花扇》，鼓声声声如同雷点般密集又急切，愈发悲愤的唱腔从喉中涌出。

    抬袖舞动间，正当此时，台上忽有戏子猛然大喊：“点火! ! !”

    女生身形一怔。

    却见剧院只在一瞬间便四面八方布满了熊熊燃烧的火，坐于台下的日本军官此时才发觉，骂了几声“八嘎”，慌忙乱作一团，四散逃逸。

    不料火势来势汹汹，早已蔓延至戏台周围，为杜绝敌人的所有生路，戏子已将剧院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都堵得严严实实。

    “啊啊啊啊——!!!”

    被火势包围的日本军乱如狗烹，火不一会儿便在他们身上蔓延，发出惨烈的叫声，乱成一片。

    然而，台上的每一位戏子都仍旧唱着那首尚未唱完的《桃花扇》，往日一颦一笑皆是情意深深，此刻却充满着悲愤的快意。

    中国戏曲的祖训不可违，嗓一开，不论生死，必唱完。

    戏院的柱子带着火势蔓延而下，砸在台下、台上，燃烧着他们的戏服、身躯、每一块血肉。

    直至浓烟入喉，彻底发不出声，戏子才缓慢笑着，怦然倒地，与戏服一同化为灰烬，卷入被历史掩埋的尘土里。

    戏幕起，戏幕落，都是梨园客。

    位卑未敢忘忧国。

    那把破旧的折扇被压在滚滚浓烟下，不知过了多少年，被一顽劣小儿从土中挖着，带回家中却被母亲慌忙丢弃。

    后一乞丐天热难耐，在垃圾堆中找到这把扇子，因遇一好人施舍他五文钱，便将扇子赠他。

    好人不忍辜负乞丐好意，将将收下，放在家中收好，逝去时被孙子发现，玩弄两下后觉得别无价值，低价卖掉。

    这么几番辗转经年便落到了当代女大学生的手里。

    一曲戏腔唱罢。

    在场所有人都看完了整场事情的经过，女生缩在角落没有回神，宿舍陷入沉默，评论区也是一片寂静，无人吭声。

    顾清柠默然将朱砂笔搁置一旁，鼓掌为他喝彩:“好! ! !”

    宿舍里所有的女生猛然回神，眼眶泛红，跟着鼓掌:“好! ! !”

    评论区霎时也是一片喝彩。

    扇子似乎有些愣神，从帘子里飘了出去，看见宿舍里的女孩子们都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手足无措道:“怎么都哭了，是不是我唱得太难听了？”

    大家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好听的，特别好听!”

    一时间宿舍里又是一片寂静。

    扇子察觉得到手机对面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又飞了进去，扇身落在手机上，这次女生没有再躲避，而是一眼不眨地盯着这把扇子。

    “想问一个问题很久了，”扇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又纠结，“现在是什么朝代了？”

    顾清柠想，这些人其实远比我们想象中要伟大得多。

    我们立足现在，能看见未来的胜利。

    而他们在牺牲的时候，其实并不确定未来的中国何时胜利，甚至是否能够胜利。

    女生蓦然抱着扇子从床上下去，来到阳台前，仰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感谢你们的付出，这盛世如你们所愿，依旧是中国。”

    【史书记载: 民国26年，一群日军挤在一个小小的剧院里喝酒吃肉、放肆谈笑，并让戏子为他们单独演奏。若是不从，便火烧这个县城，戏子不得以只能答应日军的要求。演唱中途，剧院火势雄起，戏子歌声未止，以身祭火，与日军同归于尽。】

    此刻的星空正如民国26年的星空，时隔百年，穿越时空，与历史上记载着寥寥几句的先人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