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江一桃坐在车里才反应过来。
林渊那句“我也爱你”的意思是说，她感受到的那条线就是爱，她的行为就是在对他表白。
隔着车窗，她看着窗外接电话的男人，他究竟是怎么从她那么抽象的描述中感受到爱的？
还是说他只是恰好也看过《简爱》，恰好也知道那段话是男主对女主的表白。
由此是不是可以推断，那枚感受奇妙的吻也是一种爱意的表现？
江一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地去思考这些关于感情的问题。
她只有在听着对方描述对她的感情的时候，漠然回复一句“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大概因为对方是林渊的关系，又或许是林渊让她体会到更多她从前没有的新奇感受，总之她现在非常愿意去思考这些问题，并且享受思考的过程。
她百无聊赖地去拍了一下车顶挂着的樱桃挂件，忽然想起自己钥匙串上也有一个，于是拿出来，把两个凑在一起。
这时，打完电话的林渊上车了。
“是不是公司有事让你去一趟？”江一桃只是随口一问。
“嗯。”林渊点点头，刚好瞄到江一桃手里的钥匙，他从江一桃手里拿过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车子。
江一桃一脸惊讶，原来那把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钥匙可以用来开车。
“麦姐家人病危了，最近在跟我做一些交接的工作，我让她方便的时候找我就行。所以待会儿送完你，得去一趟公司。”林渊解释到。
“难怪今天麦姐没来上班。”江一桃这样说着，脑海里却想着安姐跟她说的，看到麦姐在甲方公司面试的事情。
这件事情只有一种解释能让整个逻辑合理化，但江一桃不愿去想，她更愿意是某一方在说谎。
江一桃想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貌似并不相关的问题，“徐家是不是有给凝眸投资？”
“怎么问起这个？徐叔叔是除了我之外凝眸最大的股东。”
“不是刚从徐叔叔的水族馆出来吗？想到梁伯说徐叔叔最喜欢你。”
江一桃一边试图岔开话题，一边整理思路。
凝眸第二的股东都受疫情影响这么严重，凝眸的财政状况应该不会乐观，安姐的话确实有迹可循。
“对了，徐子骞什么时候回国啊？”
“他买的两班飞机都取消了。近期应该都很难说。”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些徐子骞的事情，车就开到了林渊家楼下。
林渊还不忘给车熄火，把钥匙还给江一桃。
林渊驱车抵达公司楼下，远远就看见麦秸抱着资料站在咖啡店门口左顾右盼。
他摇下车窗叫了一声麦姐，很快把车停稳，跟着麦姐一起进咖啡店。
二人先后入座。
“这里是一些公司的合作合同，投资协议。”麦秸把手里的资料摆在桌面上，“财务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文件解压密码夹在合同第一页。”
林渊把桌上的文件收好，轻轻点头，“辛苦麦姐了。”
麦秸扬起脸，从耳廓滑落的碎发彰显她的疲意，“林渊，你知道我跟安吉如不一样。我从四年前凝眸刚创立的时候就在了，我老公的公司仰仗着你在林氏资本拨给他的投资才能复活，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不是我妈突然病危，急需用钱，我也不会离开凝眸。我对凝眸是有真感情在的，所以有几句话我必须提醒你。”
林渊默默看着麦秸，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凝眸不是第一次经历资金链的危机了。你每次都能转危为安，我当然信任你。但你从‘深海之岚’项目开始真的有些操之过急了，其中最大的错误就是你不该在这时候放安吉如走掉。让公司陷在财政和人事的双重危机里面。”
说到这里，麦秸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你想让凝眸摆脱林氏的控制，但你真的太急了。你还年轻，再拼个十年二十年都不是问题，我不太理解你在着急什么。”
“我可以等，但是有人等不了。”林渊回答。
也不知道麦秸有没有听懂林渊的话，她又从包里取出几份文件，“这些是我找到的可能给凝眸投资的公司名单，我看过它们的投资倾向，投凝眸的可能性都在40以上。但是这些对于深海之岚的开发来说绝对是杯水车薪。你只要让林氏资本入股，凝眸的危机引刃而解。”
“我在林氏资本并没有主导权，科技领域的投资也不是我负责。”
“是谁负责？”
“luna。”
“luna不是你的人？”麦秸微张着嘴，略显惊讶，“连科技这块蛋糕都被分走了，你在林氏的地位确实不算主导。那么，尝试把主导权拿回来呢？”
“不是容易的事情，需要时间。而且凝眸得有人管。”
麦秸注意到林渊那只紧握咖啡杯的手，指尖已经泛白。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很少有问题需要他这么长时间的思考。
“那你这么快把安吉如撤掉，我有点看不懂了。”
“我想让小桃尽快成长起来。”
“你要把凝眸交给她？”
麦秸喝了一口咖啡，当她发现林渊的考虑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糊涂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了敬佩的光。
她一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如果不是家里突遭变故她不会这么早易主。
“难怪你安排luna去接送小桃，连luna会喜欢她你都算到了吗？是了，你很了解她们两个。”
“但我现在后悔了。luna的身份远比我想得复杂。”
林渊把手从杯子上移开，仍旧没喝一口。但冰美式里的冰块已经悉数融化，水汽顺着杯壁流淌下来。
“为什么是小桃？我没在她身上看到管理的才能。”麦秸直言不讳。
“凝眸的主创团队里，张岩古板，许盈盈没魄力，葛瑞激进，你是除了我之外最合适的接班人。小桃一来就受到所有人的喜欢，她是最像我的存在。你如果离开，她是唯一的人选。”
麦秸看着眼前冷静分析的男人，每当想起他比自己还要年轻十岁，就会禁不住脊背发凉。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惊觉杯子已经见底，但对面那杯一口没动过。
林渊打开家门，在玄关换鞋，就听到屋子里游戏的背景音乐。
他来到客厅，看到江一桃赖在沙发上打游戏。
专注到对于他进门无动于衷的程度。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林渊径直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盒酸奶。自己先拆了一盒喝，然后朝江一桃的方向走过去。
似乎刚刚打通了一关，大屏上的游戏画面暂停在选关的位置。江一桃埋头在ipad上写画着什么。写了一会儿之后，她又调出游戏录像，从中选了一段，反复看了两遍。又记录下来一些东西。她重复了几次这种看录像，写记录的动作。
林渊就靠着客厅的墙壁，看着她一会儿支起来一会儿弓下去的背影。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江一桃这样了。
公司每天不到六点就下班了，偶尔她会帮组里的实习生改策划案到七点，吃完饭之后她就会开始打游戏。有时候打一个小时，记录一个小时，有时候连续两个小时都在看游戏录像，边看边记录。
林渊不常在家，一起住的第一个月也以为她每天的娱乐方式就是打游戏。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江一桃睡着了，从地上掉落的ipad上看到了几百篇游戏分析报告。
有长有短，有插图有文字。
看到那些记录的时候，他想象过她写报告的样子。但真正看到这样子，他还是第一次。
大屏幕的光仿佛把江一桃整个人笼罩在一个场域里，而这个场域里的光全部来自于埋头记录的女孩。
她偶尔还会自言自语，跟角色或者策划者对话，甚至笑出声。
一个人在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个样子。
不知不觉，林渊已经喝完一盒酸奶，还没把手里那盒交给江一桃。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酸奶盒，然后来到江一桃旁边，抽出吸管插进盒子里之后，递到她嘴边。
江一桃接过酸奶盒，顺着那只手去看林渊的脸，然后朝着另一个手柄怒了努嘴，“一起呗，这游戏的双人模式我还没体验过。”
林渊捡起游戏手柄，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握住她拿酸奶盒的手，把酸奶推到她嘴边，“先休息十分钟。喝完陪你玩。”
于是她就凑上来，咕噜咕噜地吸那盒酸奶。
江一桃回到房间，地上堆放的几十个品牌纸袋撞进她眼里，仍旧没有被拆过。
平时她进出，并不在意这些。
但是在林渊陪她打完游戏之后，它们变得显眼了。
就好像，林渊现在坐在衣柜旁边的那个角落一样。可怜巴巴的。
她的目光越过其中chanel、dior、gui、givenchy、lv、ysl这些她比较熟悉的品牌，落在一个她很少看到的牌子身上——cline。
包装是个简约的白盒子，盒子中央一行黑色的品牌名称“cline”。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对眼熟的珍珠耳环——三颗从小到大的珍珠串在一起——是她情人节舞会戴过的那对。
看到这里，江一桃的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那天林渊问她怎么不戴耳环了，舞会那天的珍珠耳环很漂亮。
江一桃告诉他，那天的耳环和礼服裙是她租的，优惠价60刀一天。
回忆起这段对话的感受很奇妙，江一桃没有体验过，就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挠了一下，她的心被这只手轻轻托起。
她合上耳环的盒子，在剩下的纸袋里面翻看上去像服装品牌的纸袋，终于在一个“ayukiamiee”的纸袋里面找到了她穿过的那条礼服裙。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翻找的过程中，呼吸渐渐急促，看到那条香槟色的裙子之后，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与此同时，刚才被她翻开发现不是衣服就没仔细看的纸袋里滚落出一只精巧的小黑盒子。
是一只机身镶嵌齿轮的复古小打火机。
装它的是个黑袋子，橙黄色的人头标志下面写着“tshomx”。
“对了！我那天看到luna的打火机了，机身上有个金色齿轮的那个，太帅了吧！虽然用不上，但是好想收藏它！”江一桃耳边回响着自己的声音，指尖轻轻抚摸打火机上金色的齿轮。
“最近睡太晚了，黑眼圈都出来了！可是塞尔达太好玩了吧！好想快点通关！”——skii。
“pencil二代好帅啊，但是我的ipadmini支持不了！”——ipadair+pencil二代。
“盈盈今天的口红色号好好看！”“是ysl樱桃色哦！”——ysl、dior、givenchy大口红品牌的樱桃色号。
“maggie姐公司之前供应的咖啡什么牌子啊，在超市都找不到。包装袋上有个蓝瓶子的那个。”——bluebottle咖啡豆。
……
她说的每一句话，有心的，无心的，他都记得，甚至连公司会议里的日常寒暄和群聊的内容他也记得。她所有的期盼和小愿望都在他那里落到实处。
而她竟然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她想当然地认为这些只是一个富二代用来讨好小女友随手乱买的奢侈品。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泪打在咖啡头的包装袋上。
奇怪了，她并没有感觉到难过啊！
又是心跳又是流泪，江一桃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跌宕起伏的情绪变化，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让情绪平静下来。
她开始把这些包装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小件整齐地摆在电脑桌或者衣柜显眼的位置，礼服裙挂在衣柜里。
她把自己想到的有关联的话写在便利贴上，与这些纸袋一一对应贴好，找来一根细绳，像晾晒衣物一样把这些纸袋串起来按照日期排列挂在墙上。做完这些之后，她看到掉落在桌角的那本《倾城之恋》，她捡起来，抱着书来到床上。
至少把跟书同名的这篇小说看完吧。
（注：江一桃这本《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短篇小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