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流苏正在跳著舞，范柳原然出现了，把她从另一个男子手里接了过来，在那荔枝红的灯光里，她看不清他的黝暗的脸，只觉得他异常的沉默。
流苏笑道：“怎么不说话呀？”柳原笑道：“可以当著人说的话，我全说完了。”流苏扑嗤一笑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背人的话？”柳原道：“……”
江一桃的视线在文字中间艰难地游走，眼前的情节几乎与脑海深处的某一段记忆吻合，不过那段记忆是无声的，这段情节嘈杂得很。想到那段记忆让她心情很不好，艰涩的文字便留不住她的视线了，她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飞机上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到穿透口罩来刺激她的鼻腔，她透过玻璃小窗去看外面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太远了，看不清在干什么，于是扭头回来，这才察觉到距离自己座位一条过道的视线。
这个女孩手里的《倾城之恋》，开头的那几页被翻得很旧，从大约四分之三的地方开始崭新得没一点翻阅痕迹。即使隔着一条过道，肖鹤云也不禁多看这本书几眼。
江一桃没能对上对方的视线，因为这个男人穿着防毒面具一样的装备。
难怪她觉得旁边的视线存在感那么强！
尤其是在他深灰夹克和浅蓝牛仔裤勾勒出的型男身材的衬托下，这个防毒面具更加格格不入。
防护服也比他这身装束的接受度高吧！
不能分辨对方的视线究竟在看哪里，但可以确定他盯着的是自己的方向，那么这个面具男感兴趣的只能是手里的《倾城之恋》了。
于是江一桃侧过头去说，“请问，你对这本书感兴趣吗？”开口就是流利的美式英语。
女孩熟悉的声线拨动了肖鹤云的神经，他再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确实是中文版的《倾城之恋》，这才徐徐开口，“我想，你应该会讲中文？”
肖鹤云这样想着，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挪开，去看女孩的脸。
她的头发被护目镜和口罩的绑绳扎得蓬松——可能已经经历过一次或者两次转机了。白色口罩遮挡着大部分脸，却也勾勒出瘦削的下颌曲线，护目镜下那双疲惫都盖不住灵气的眼睛令他失了神。嘶——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
江一桃点点头，“是的，我是中国人。”
肖鹤云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可以确定眼前的女孩就是她！他们竟然坐上了同一班飞机！而且只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肖鹤云心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有多久没见了……一个月、三个月……快半年了！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没想到能跟她同时落地！他从来都是无神论者，但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命运女神对他的眷顾！
虽然隔着面具，江一桃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从这个男人激动的体态动作——瞬间倾身靠过来——可以感受到他的激动程度。
可能是个张爱玲的粉丝？
于是江一桃指了指手里的书，“想看吗？等我睡着了你从我手上拿就好了。”
这个男人看她的时间也太久了，是觉得她刚才的话有哪里奇怪吗？
面具男的注视被江一桃误解为是对她的疑惑，于是她解释说，“这是我的催眠读物，不能现在给你。但我睡着之后，你可以随便看。”
终于从那个防毒面具里面传来一句瓮声瓮气的中文，“不用，你看吧！”。
“你要想看，等我睡着了自己拿。”她似乎已经十分笃定对方就是想看她手里的书。
“dearpassengers，payattentionplease……”
配合着机舱里忽然响起的机械的女声，乘务员开始检查乘客的乘坐状态。
很快就走到他们附近，她先是看到那身防毒面具，眼神惊叹疑惑，但很快恢复那种职业微笑，开始进行安全事项的提醒说明，二人的对话就这样被打断。
肖鹤云几次都想再次开启对话，奈何女孩在乘务员走后注意力全程转移到书上，再也没搭理过他。
而且她在起飞没多久就睡着了，那本《倾城之恋》就摊在她双膝上。
前面被翻旧的书页因为失去压力，向着崭新的那一边折去，中间几页纸保持中立似的直立在那里。
肖鹤云鬼使神差地把那本书拿起来，拿了身边的毯子换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
十余个小时的飞机，让《倾城之恋》后面从未被翻阅的书页有了被临幸的经历。而身边的人真的睡得熟到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下飞机后，肖鹤云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女孩的身影却早就不见了。他茫然地环视人并不多的h市机场。
她怎么跟兔子一样，跑这么快。
环视了好几遍都没看到人之后，他进了厕所，决定把自己一身装备换掉。
在开往h市隔离点的机场大巴上，只有零星几个戴口罩的年轻人坐着。
肖鹤云一眼就看到了横着手机打游戏的女孩。
她重新梳过了头发，绾成一个发髻侧在耳边，护目镜换成了装饰性的金丝边眼镜，为她增添几分文气。
如果不是在打游戏，而是在看书的话，就更文气了。
肖鹤云握紧了手里的书，来到女孩面前，“你的书，刚才忘记还你了。”
江一桃迅速抬手接过书，把它丢到旁边座位，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来人一眼。
肖鹤云也不恼，默默坐到了她后面一排的座位上。
他知道她的性子，即使沉迷游戏，她也能抽神跟人聊天，又接着说，“这本书不是还挺精彩的，怎么会用来催眠？”
“哦……我看不太懂，就用来催眠了。”果然得到了女孩的回答。
“要说催眠读物，《高等数学》更合适吧！”
不知道是一局游戏结束，还是这话的内容吸引了女孩的注意。
她放下手机，扭头去看后面的人，“我本科学数学的，高数虽然比数分浅显一些，但也是有意思的。至少比《倾城之恋》通俗易懂。”
江一桃看到后排男人的半张脸，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防毒面具没了，难怪讲话清楚了很多。而他露出的这半张脸确实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们或许见过。
“你说高数比张爱玲易懂？”男人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车上许多人侧目。
告诉他感情比数学要难懂的女人，她是第一个。
江一桃点点头，然后补充一句，“因人而异，对我来说是的。”
“你是不是没有认出我？”肖鹤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发现对方话多起来之后，决定趁热打铁。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示意江一桃看手机。
江一桃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联系人“肖”。
打开短信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非常简单，基本上只有，“约吗”“几点”“在哪”，有时候是她发过去，有时候是对方发来。最新的那条信息是，“约吗？”。
江一桃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形，确实和“肖”的身材差不多。
这才会意地点点头，一边在回复框里打下“等你健康码绿了再说。”，然后按下发送键。
发完她就重新拿起《倾城之恋》，准备睡觉了。
肖鹤云收到短信回复，出乎意料的冷漠，在她想起他来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惊喜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当面跟他相认，就继续去翻那本《倾城之恋》了。
江一桃刚拿起书，就发现书的尾页露出一个蓝色的硬纸小角，显然不属于书的一部分。
她翻开尾页，在那里找到一张机票——这是送她第一次远渡重洋的机票，2017年9月，香港飞往旧金山。
她认真看了一眼这张机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这次行程的所有机票，一起夹进了书的尾页。
这才让她注意到尾页有一行手写铅笔字，“你一定是他真正爱上的女人。”
江一桃转过身，把尾页怼到肖面前，“这是你写的吗？”
“我以为是你写的呢！”肖鹤云差点被她这个动作吓得站起来。
想想也是，一个从没看过后半部分的人，和一个第一次看完这本书的人，都不像会写这句话的人。
这句话的作者，隔着一本书的距离，却对着第三个人喊话，真是霸道的交流。其实江一桃对于写这句话的人、这本书的主人、可能会收到这本书的人——他们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但她并不想把那个答案填进问题后面的横线上。她情愿不再去想这件事情。但有人偏偏不放过她。
“欸，这是你男朋友送你的吗？”身后的男人在拍她的座位，“看不出来嘛，你男朋友是这么浪漫的人！”
哦对，如果把这句看成是他写给收到礼物的女孩子，倒也说得通。可惜，她认得他的笔迹，不是这样娟秀可爱的字体，要更潦草和锋利一些。
“我还以为你们应该都是数学爱好者呢！”背后的话痨还在滔滔不绝。
“他不喜欢数学，他喜欢金融学。”江一桃忍不住纠正到。
“你真有男朋友了？！”男人惊讶地扒在她的座椅靠背上，眼角耷拉显得失望似的。但当他听到那句“我只是在说这本书的主人。”眼神又明朗起来，接着吐槽说，“那人家不也把书送你了。”
“这是……我偷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