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她倏地仰头看他,眼神莫名有些涣散放空:“一行十二人,山匪连十二三的豆蔻少女都一并杀了,为何单单留下了这两个小丫头?若为了卖银钱,不是年纪更适合的少女能卖得更多些?”
说话间,她身上清新的香气沿着攒动的气流被输送至他鼻尖,他垂眸看她,微翘的眼尾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波澜。
他回想起刚才所看卷宗上内容,稍默一息却道:“当年扫除声色暗坊的计划并没能继续下去。”
虞易安闻声一愣,刚想问他就听他自觉继续道:“那时一共查封两处,其一就是这忘忧阁。”
“忘忧阁的幕后之人不愿继续吃亏,便借城外流民闹事的由头上奏,引导父皇派兵驱逐。父皇糊涂听之任之,将巡防司大半兵力调去处置流民,在这之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幕后之人是谁?”她不由地问。
她的眸光清亮,倒映着他,透过如繁枝茂叶的睫毛,落下如烟如雾如雨的蒙蒙阴影。
他看着,忽地扬唇一笑:“武王,萧频。”
他说得又轻又缓,似羽毛轻抚,瞧着不痛不痒。但这些天的交流,足以让虞易安心知肚明武王这位本该亲近的皇叔到底给萧承琢制造了多少麻烦。
他曾与她秉烛夜谈时说起,在他还很年幼时,武王待他极好,见他喜欢便时常张罗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带给他,也曾教授他许多书上学不到的人生经验与为官为君之道。可以说,相比较先帝,武王对于萧承琢来说或许更像个父亲。
可这样美好的一切都在武王亲子出生后变了,萧频变得狂躁,变得狠戾,不仅与先帝决裂,同样也迁怒到了萧承琢身上,每每看他的眼神宛若虎见了狼,再没了当初的慈和良善。
他还说,直至今日他都不明白萧频的态度为何会变得那样快,那样决绝。虞易安犹记得当日他说起这些时难得一见的落寞。
他过去,大抵真的很喜欢这样一位叔叔吧。
今夜月明星稀,月色很亮,透着窗纸也依旧能感受到如轻纱般的温柔月光。
虞易安看着他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萧频的名字,心间突然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生根发芽,像怜惜,又像心疼。
她倏地移目,手不自觉地拢了拢心口衣襟,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风平浪静中,她问:“当初巡防司是何人作首?”
刚才她移目顿首动作时,丝丝缕缕的青丝顺势挣脱她肩背的掣肘,滑落至身前,拢在她脸颊两侧。
有些痒。
她用双手自然地将长发重新归置至身后,而后用一手虚虚抓着,待这些做完,方听到他答:“魏致。”
当魏致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一刻,虞易安蓦地有种尘埃落定的脚踏实地感。
她揉了揉脸,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蓉儿一事阴差阳错带出许多陈年往事,复杂如破庙中纷繁凌乱的蛛丝网。她却莫名有种直觉,直觉这或许就是解开这九连环期间的突破一环。
依萧承琢所说,这忘忧阁多半是萧频培养暗桩之地,蓉萍这对双生姐妹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武王那头的人。武王与先帝不睦后想要在宫中安插人手再正常不过。可奇怪就奇怪在,她们进宫一事却是由虞修多年挚友魏致一手促成的。
魏致。
虞易安垂眸将这两个字无声念了几轮。
就在她合眼去回忆着有关魏致的往事时,突然听得萧承琢稍显无奈又带着三两点心虚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
“时候差不多了。今夜我该去芷芙宫了。”
芷芙宫?
骤然跳跃的话题让虞易安怔了一瞬,她刚意识到芷芙宫是谁人的住所时,就听得男声又道:“只是走一趟,我什么都不会做,做完戏给旁人看我就立刻回静心殿去,一刻都不会多待。”
兴许是她一时的愣怔沉默给了萧承琢错误的认识,他此时显得有几分着急,仿佛怕她不信似的,精壮挺拔的身躯在她面前微微弯腰,一双仿佛会说话似的桃花眼直直盯着她的。
解释的语气急促又坦诚,活像个直率单纯的小少年,直听得虞易安忍不住发笑。
她果然也轻轻笑了,像秋雨后掠过天际的彩虹,清亮的瞳仁中汇聚点点星火,明媚又滋润。
然嘲笑他人,甚至是当着面嘲笑他人,在她的教养看来到底是失礼的,她偷偷看一眼愣怔的他,忙用双手捂了脸,仗着有遮挡这才抿着唇放任那止不住上扬的弧线加深。
她也努力想要收势,但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正如她努力憋了笑但微微耸动的肩膀依旧将她难以遏制的偷乐出卖了个彻底。
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萧承琢一时有些茫然,愣神看她欢笑许久方才回神。
后则直起身来一声不吭,从上往下静静看着她,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找回他原先的形象似的。
在他一动不动的注目中,虞易安狠心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可即便额头遭了罪,但似乎作用也不十分大。
“咳”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你去就是,我信你,你不用”仍然十足愉悦的声音自她指缝间流出,如清晨朝露,带着感染人心的力量。
谁知话还没说完,却居然乐极生了悲,只见她蓦地“啊”了一声中断话音,宛若被日后炎阳晒化了的花草一般猛然低下了头,紧闭着双眼,眼睑轻颤。
只一会儿,就有氤氲的水雾自她一侧眼缝中洇出。
大抵浓睫之人皆躲不过睫入目这一出,萧承琢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顿时像找回了场子似的轻轻笑了声。
双臂环绕静待片刻,却是轻扬唇角反客为主道:“可要我帮你?”
不难听出他语中夹带着的幸灾乐祸,但虞易安心知自己先笑他理亏在前,不便与他计较,只好闷声认栽:“不用。”
说完话就专心与那跟小小睫毛作起了斗争。其实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她早就处理出心得来了,故而此刻她闭着眼转动眼珠使劲往下方去,就为了逼出更多的眼泪从而将眼中异物冲刷出去。
殊不知此时的她在萧承琢的视角看来却是痛苦万分,皱着眉挤着眼,伴有晶莹热泪一滴接一滴下落,活生生就是赢不过还死要面子嘴硬不服输的模样。
他沉眸看着,忽地垂手一撇衣袖,竟然隔着衣袖布料就上前捧起了她的脸。
被面上触感惊到,虞易安呼吸一紧,身子瞬时向后仰去,一手抵住他的胸膛惊慌道:“做什么?”
都说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便会变得更加敏锐,她在此时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他身上清爽的气息笼罩在她周身,她分明看不到他,却又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每次移动。
“别动,很快就好。”萧承琢用了点巧劲将她抵住她的手拉开,而后双手指腹分别置于她上下眼睑处,轻轻用着力就要让她睁眼。
虞易安这才意识到他是想帮她,犹豫一息后还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如他所做颤颤睁开了被迷了的那只眼睛。
为了方便他动作还微微仰了头。
如黑耀般的眼此时满是潋滟水光,因着异物的刺激更是生出道道红丝,一如将熟荔枝,细腻又勾人。
萧承琢喉间微动,即刻阖了阖眼扫开杂念,方才睁眼以极快的速度对着她的眼吹了一口气。
他吹的劲不小,虞易安果然被这气息激得皱着眉头侧过头去,似不适般闷哼一声挣开他,素手虚虚覆在眼前,合眼不动。
又等一会儿,不适感渐渐退去,她方试探着睁开眼,轻眨两回发现再没了异物感,这才大了胆子双眼全开,长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方帕子适时递到她面前。
萧承琢仍保持着弯腰的动作,离她很近。
虞易安飞快地看他一眼,颇有些不自然地吞咽一下,方才咬唇接过帕子摁着眼周,轻拭泪珠。
感受到她的不自然,萧承琢微微一笑,正要直起身退开,余光一闪就见右侧雕窗被人从外勾了开来。他顿时神色一变。
好在来人不是歹人,而是熟悉的青鸾。
只见青鸾削痩的身形一钻一跃,就从那狭小的缝隙中进来。
青鸾起初没注意屋内有人,站定后将窗子关好,又将特意布置好防外人的精巧机关恢复如初,这才转身。谁知这转身一看,却让她一瞬间如石化般僵硬,全身的血气仿佛都在此刻冲上头顶,直悔得她恨不得给莽撞入内的自己两个嘴巴子。
虞易安在青鸾难以言喻的表情中反应过来他们此时的动作到底有多亲昵,多容易让人误会。
她慌忙推开他唰的站起身来向青鸾那边走几步,走路过程中不忘欲盖弥彰似的挥挥手与他含糊道:“你快去吧,我与青鸾有话说。”
萧承琢顺势后退,飘然看一眼连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却不忘唤他一声主子的青鸾,这才好整以暇地勾唇看回到虞易安身上,轻轻笑一声:“那我走了?”
“快走。”虞易安头也不回,似不耐烦般再催促他一句。
烧红的如玉雪颈却将她的忐忑羞涩尽数揭露。
萧承琢看着,垂首失笑,却没再多言,遂她意转身离开。
离开时不忘将门给她带上。
然而当她消失在他视野之中的那一刻,萧承琢却当即收敛了笑意,双目一闭一睁,又变回那个不知冷暖的无情帝王。
好似满腔柔情全部留在了他亲手关上的这扇门内一般。
他负手行至宫门外,瞥一眼候在此处的近侍,不冷不热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