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旁观者清
清朝的乾隆年间，江苏常州武进县有个秀才，叫做马士麟。
他的父亲是一个私塾先生，在自家的北楼里开馆授徒。
马士麟年幼的时候，也跟着父亲在北楼读书。他们家有一个邻居姓王，是个卖菊花的老头。
马家北楼的窗户，正对着王老头家种菊花的露台。
有一天早晨，马士麟起得早，父亲还没起床，其他学生也都没到。他独自一人上了北楼，打开了窗户，倚着窗台往外看。
此时，天刚蒙蒙亮，他看见隔壁的王老头，拎着一个水壶登上露台，正在给菊花浇水。
一会儿浇完了水，准备下露台时，只见有一位挑粪人，挑着两大桶粪，想要上露台帮王老头浇花。
挑粪人估计想偷懒。按惯例，他是要把城里的粪挑到城外去处理掉的。
王老头看到后，脸色马上就变得很不好看。他觉得粪太臭了，用它来浇菊花，简直就是对菊花的亵渎！
于是，王老头就拒绝了他。但那挑粪的人也是一个犟头，他不听王老头的话，一定要上去。
两人就堵在斜坡上发生了口角。
由于天刚下过雨，露台那又高又陡的斜坡上，又湿又滑。王老头见挑粪人不听劝阻，强行要上去，就用手去推挑粪人。
那挑粪人是从斜坡的下方往上走，肩上还挑着两大桶粪，自然招架不住王老头自上往下的推力，，一下子就失足摔落到露台下。
王老头也是吓了一跳，急忙跑下露台，想要去扶起那挑粪人。
不料那挑粪人身子太重，没能扶起来。
马士麟就看见，两个大粪桶，压在了挑粪人的胸口，他的两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伸直不动了。看样子是被摔死了。
王老头惊恐万分，也不敢弄出声响，张眼四处看了一下，没有什么人。他连忙拽住那挑粪人的腿，把尸体拖着从后门出去，将他扔在了河边。
紧接着，王老头又回去取了挑粪人的两个粪桶，拿到河边放在他尸体的旁边。
然后走回去，关上后门，若无其事地又躺下了。
马士麟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但他当时年幼，知道这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因此不敢乱说，只是悄悄关上了窗户而已。
过了一会儿，天色大亮，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河边有一个死人，里保已经报了官。
等到中午时分，武进知县鸣锣开道，带着一众人马，急匆匆地赶到。
仵作上去查验了尸体。过后跪在地上对县令禀报说道：“属下仔细勘查了一下，这尸体没有外伤，应该不是谋杀，而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摔死的！”
县令询问附近的邻居，有没有人认识这具尸体是什么人；有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摔死的。
那些邻居都回说不知道。
县令没有办法，只能命令衙役将尸体收殓了，带回县衙封存。
然后贴了一个认尸告示，之后就打道回府了。
过了一段时间，没有苦主找上门，也没有人去认尸，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转眼时间过去过了九年，此时的马士麟已经二十一岁了，入府学成为了秀才。
而这时候，马士麟的父亲也已经去世，家道中落，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于是，为了生计，马士麟子操父业，将自己少年时读书的北楼，用来招收学生，传道授业。
不久，有消息称，督学使者（学政的别称。指朝廷派往各省督导教育行政以及主持考试的官员）刘吴龙，将要到江苏来主持岁考。
作为秀才的马士麟也要应试。
这天，他早早地就起来温习功课。他推开窗户时，无意中看见，远处的巷子里有一个人，挑着两个桶慢慢走来。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当年被王老头推到摔死的挑粪人！
马士麟顿时觉得害怕起来，他知道这不是人而是鬼。他觉得挑粪人一定是来找王老头报仇的！
他藏身在窗户后，偷偷地看着，但只见那挑粪人，虽然从王老头的家门口经过，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到了另外一户姓李的人家。
这个李家十分富有，和他们都是邻居，离得很近，既可以喊得到也可以相互看得见。
马士麟感到害怕之余，又觉得有些奇怪：这挑粪鬼去李家干嘛呢？
他就悄悄地起身下楼，跟在后面去一看究竟。
刚走到了李家的门口，李家的一个老仆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没注意一下撞了他一个踉跄。
马士麟问他，为何如此慌忙。
老仆说道：“我家少夫人马上就要生产了，我这是着急去请接生婆！”
马士麟又问他：“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挑着粪桶的人进去？”
老仆说：“没有看到啊！”
话音刚落，老仆人就像继续跑。
这时候李家门里又追出来一个丫鬟，对那老仆人说道：“不用去请接生婆了！少夫人已经生了，生的是下一个小公子呢！”
马士麟这才恍然大悟：那挑粪鬼是来投胎的，而不是来报仇的！但私下里却暗暗奇怪：这李家十分富有，这颇为挑粪鬼何德何能，又是哪辈子修来的缘分，能够转世投胎到他家呢？！
从此以后，马士麟就开始留心着李家小公子的一言一行，想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又过了七年，李家的小公子渐渐长大。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却喜欢养一些飞禽鸟鸟类。
而隔壁的王老头，虽然十几年过去了，则身子依然硬朗，已经八十多岁了，还能天天上露台种花养草。只是他对菊花的喜爱，年岁越长，执念越深。
一天清晨，马士麟又早早起床，倚着窗台往外看。
只见那王老头在露台上浇花，那边李家的小公子也在自家楼顶上放鸽子。
忽然，有十几只鸽子飞到王老头露台的栏杆上。李家小公子害怕鸽子飞去别的更远的地方，就连忙大声呼唤鸽子。
谁知那些鸽子这次不听他的召唤，停在了栏杆上纹丝不动。
李某小公子见自己养的鸽子，居然不听自己的召唤，就有些生气了，从地上捡起石头扔鸽子。
没想到，鸽子没打中了，却误中了王老头。
王老头无意之间被飞石击中，吃了一惊，一不留神，失足跌倒在露台之下，趴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弹。他的两腿不停抖动，一会儿就慢慢伸直不动了。
李家小公子大惊失色，不敢说话，悄悄下楼，关上窗户离开了。
等到天色大亮，日头高升，王老头的儿孙们都来找他，看到他失足摔死在露台下，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虽然悲伤，也只有哭着将他收殓而已。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传到了刘绳庵（即刘纶，字奋涵，号绳庵。江苏常州武进人。清乾隆时期著名诗人、官吏）先生那里。
刘先生评价说：“一个挑粪人、一个老头子，阴差阳错的殒命于对方之手，却报复的如此巧妙，如此公平。
而身处局中的两个当事人，彼此都不知道，却都被马士麟在一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看来，天下所有事，无论吉凶祸福，都有各自的前因后果，应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是否被人知道，就要看旁边有没有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