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日青天此心即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先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枫明兄昨日席间那一番话语是为何故?直言底细,未免太过轻率盲动了吧”入朝路上,刘仲略带责备地向枫明求解道。
“呵呵,是差强人意了点。不过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总算也是找到一个阵线内的朋友”枫明笑谈道,安之若素。
“嗯,今当面圣,还请枫明兄善语结善缘,椿庭素来刚直自矜,恐不能强与谏争,见其人,若有闪失,只得婉曲从容便是,待归来是再做理会——”
刘仲不防,突然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如平日里那群絮絮叨叨的“道学家”一般,不由得寒颤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赶忙找补一句
“愚佞直之言,不足为训,枫明兄蕴大才,明事理,自可自取——”
“哈哈,多谢仲兄忠言相告,枫明见了八代,自当注意如是,兄且驻了,我去去便回”枫明兄略一抱拳施礼,原来殿堂宫门已至,再无去处。
刘仲急忙俯身扶起枫明,本想敷嘴皮子地应酬几句,却再也无话可说,先前才挂齿的轱辘话转眼荡然无存,他不由得赧然一笑。
“既如此,枫明先进去了”枫明整饬好衣冠,又回顾看了刘仲,刘仲立马顿首示意。
枫明自拨了脚,迎面便见有座冲霄牌楼,霞光四射,金碧辉煌,上书烫金大字,“礼维义范”,穿过牌楼,又是一座金门。走过金门,才望见英秋殿,英秋殿正是八代行宫。
穿行不多时,但见里面尽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地下碧玉为路,两旁翡翠为墙,气象之富,景致之精,迥非人世所有,更几个殿宇廊庑,一刬是富丽堂皇,耀睛夺目,俨如天宫一般。
枫明见了,兀自点头,嗟叹不已:“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
他简直不愿信奉八代了,才国华兴才几百年当轴竟如此骄奢淫逸。
接连报了三回名,枫明方得以进入,入得侯门,方见一人巍峨坐于桃符座上,其神貌气定神闲,赫赫可象。
又见后壁贴得一图腾,见螭龙并流,上下悠悠,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枫明知是龙骧之兆,盛嚣王气也。
枫明稽了首,一一施定礼数,堂上丈夫仍是不言,眉宇间已透不怒自威之象。
枫明不怵不惧,嘴唇翕动,正欲开口,却被八代截了去,颃颡之声顿时塞满整个庙堂,使人难以无视。
“枫明将军贤名垂于宇宙,智识高远,学术精微,不知先生对我这庙堂有何高论”八代略一抬眼,盯住枫明行貌。
“八代所言,是为庙堂之物理,抑或庙堂之神器请明指”枫明没有抬头,不卑不亢地说道。
“哈哈哈,你倒是不避忌讳呐!既如此,你出言在先,那我两道都要答案,你先回答我物理之本吧”八代抬手托了下脸庞。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气派非常,当世四方莫有能及者,实乃国殷民富、铺采摛流表征也,四方来朝、强国弱敌之表现也,上溯五代,未有今之…”
“呵呵哈哈哈——”八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肢体招展,枝叶乱颤,蓦地,他厉声问道
“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汝以为我会轻治你的不当之言罪吗?若有箴言,速速言报!”
枫明脸颊闪过一丝轻怠,当然,他掩饰得很好,他从腹腔中深提一口气,运好丹田中气,大声置辩道
“任土作贡,皇店奚为?闤阓骈阗,内市安用?房官壮丽,古以为金块珠砾也,况养痈乎!金碧荧煌,古以为涂膏畔血也,况战事乎!是数者之好皆可已而不已者也。”
枫明一气把之前沉吟胸畔的腹稿吐了出来,吐珠纳玉、言之凿凿,一如八年前“夺席谈经”那一场。
“枫明先生果有高论,今日之言,恐为肺腑鼎铛之语,既然我在先生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昏聩之主,那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罪已诏”赐予你,你还有什么抗声吗?”
八代眼中不掺一点虚迷,眼里全是祭天血性,似乎未开玩笑。
“才国公既要明论,为何不升起这迷眼的帷帐呢?如果接下来的明论不能称心如意,枫明甘愿领罪”枫明终于扬起了头颅,盯着八代那深邃的眼眸若有所思。
“哼——”八代虚掩一笑,将手一抬,遍布的玲珑台阁顿时不见,露出寝宫的本原模样,枫明四下一望,方觑得
满壁厢尽是荒芜秃林漠土色,四合围不见一点珠玉辉煌颜,再东西观之,物品帷驻辇、帘帷、椅子耳。
“如何?还请枫明先生为我道精神之本也,我定洗耳恭听之——”不待枫明反应,八代冷不防地抢先一步。
“才国公好战,不妨以沙驰之战喻。沙驰亡国,非无令也,患於令烦而不行;败军非无禁也,患於禁设而不止。故众慝弥蔓,而下黩其上。”
“夫赏贵当功而不必重,罚贵得得罪而不必酷也。鞭朴废於家,则僮仆怠惰;征伐息於国,则群下不虔。爱待敬而不败,故制礼以崇之;德须威而久立,故作刑以肃之。班倕不委规矩,故方圆不戾於物;明君不释法度,故机诈不肆其巧。”
枫明说完后兀自往后退去,打量起当堂八代的神色 ,偏此时,一直气盛的八代却不再抬头,恁枫明天才英特,也无法裁量出所以然来。
水久坏河,山起咫尺。寻木千丈,始於毫末;钻燧之火,勺水可灭;鹄卵未孚,指掌可縻。及其乘冲飚而燎巨野,奋六羽以凌朝霞,则虽智勇不能制也。
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哪怕是南柯一场,也请人臣为天下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