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丝剪灭三千神灯
清晨,雨过天晴,暖阳透过小窗射进内室,洒在两张床榻上,被褥隆起,里面的少年正在酣睡。
被子掀开,姒乐爬下床,穿好衣服,绑好头发,坐在外室等着伯霖起床。
又过了半刻钟,伯霖从内室出来,眼睛肿了一圈,用凉水冲了几遍没冲下去。
到了礼支学殿的外头,伯霖看着姒乐欲言又止,“姒乐,你……”
姒乐不等他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跑到石台上,坐了下来。
双手撑在台沿,小腿晃了晃,注视着伯霖。
伯霖移开视线,抱着怀里的《仪礼》进了学殿。
殿里已经来了几个弟子,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见到伯霖进来,罕见地同他笑了一下,打了个招呼。
伯霖略有不解,但还是一一回应了。
之后便是一场漫长而无聊的仪礼课,讲述祭神仪式的准备与细节。
钟声敲响后,各支弟子们纷纷涌出学殿,都看到了坐在石台上发呆的姒乐,心照不宣地嘲笑了下,早没了兴致捉弄,掠过姒乐走了。
伯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圆圆的发顶,“走吧,姒乐。”
姒乐跳下来,跟在他后头。
伯霖没急着回寝楼,转到巫支一脉的学殿,巫支的弟子都还没走,正盘膝坐在殿里的六角台面上打坐。
在外头等了许久,才有一个弟子出来,伯霖赶紧上前把人拦住,“这位公子。”
学宫里大都王公贵族子弟出身,互相称呼间也习惯叫一声公子。
那弟子回身,看到伯霖和姒乐,微微拱手行礼道:“你找我有事吗?”
伯霖颔首:“是,我这边缺了几味药材,想……”
弟子了然,指了一个方向给他们,“我们虽侍药却不管药,你若缺了什么药,只管找工支看管药房的匠人拿便是。”
伯霖闻言拱手:“多谢公子告知。”
说完,便要带着姒乐朝那处而去。
“等等。”弟子忽而叫住两人。
伯霖疑惑转身,微笑:“公子还有何事?”
弟子也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听闻谢大人要去你们九嶷山唱歌,你们很厉害。”
并不奇怪眼前人怎会知晓这事,也许巫咸国这边已经开始筹备此事了也说不准,伯霖神情不变,坦然笑道:“是,今年我族祭舜大典,邀请了巫谢大人前往九嶷山与我族巫歌者一起和歌,届时公子可前往一观,定不会让公子扫兴。”
弟子也笑了:“那当然,谢大人唱歌,我们岂有不去之理?还要感谢伯苏部落,能请动谢大人唱歌,谢大人可是挺久没开口了。”
伯霖道:“之前听闻谢大人在齐宴楼宫……”
弟子颔首道:“不错,是说谢大人动身前往九嶷山之前,都会在那演歌,许是为了准备祭舜大典吧。可惜我不是乐支或舞支的弟子,不能时常去看。”
伯霖道:“九嶷山祭舜大典上,谢大人会唱自己谱的歌曲。”
“是吗?”弟子笑道,“那可要好好期待一下,多谢告知。”
尽管如此,那弟子却并未刨根究底,问出究竟所唱的将是什么歌,涵养极好。
两人话罢,互相行礼辞别,这厢伯霖带着姒乐往工支药房而去。
药房离学宫广场不远,在西角偏殿的顶楼。
姒乐留在广场上等,伯霖上去领药材。
白日里,广场上都没什么人影,姒乐站了会儿,便跑到舞台上坐着,日头照在他头顶,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一行人路过广场,本欲直接下山,不知为何拐到他面前,为首的少年脸色冰冷,身上的羽衣脱下了,只有黑色绣藏蓝纹的长袍。
“秉夏,你还记恨此人?不过一个小小祭品,不值得生气,我们回吧。”少年身边的人在劝他。
秉夏没理会,眯着眼睛看着那太阳底下的姒乐,十二岁的孩子,那头及地拖曳的长发不知何时剪了,眼下只有半身长度,看上去轻快了许多。
姒乐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撑在台沿上,面无表情。
“嚯,这小祭品今天这么听话?秉夏,他都不来纠缠你了诶?”
“谁说得准,指不定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呢?我们秉夏这么好,他怎么可能放弃?”
“说得有道理,以退为进,这么干的人还少了?”
“秉夏别理他,我们送你回去。”
秉夏走到姒乐前头,睨着他看了会儿,嗤笑道:“剪了头发?不过,还是丑得让人恶心啊。”
姒乐盯着自己的脚尖。
秉夏见状,冷笑一声:“你最好是老实了!”
他转身,衣摆上藏蓝色与深红色混杂的纹路显得有几分压抑血腥,抬起手,“走!”
“是,秉夏!”他身后的信众狂热地回应他,簇拥着他离开了广场,有几个信徒走着走着,还不忘转头啐姒乐一口。
姒乐垂下眼,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没意思。
没多久,伯霖回来了,没发现异常,招手唤姒乐:“走吧,姒乐。”
姒乐跑下台阶,和他一起回寝楼了。
同样是远处的书楼,顶层支开的窗栏,巫罗看完这一场戏,啧啧叹了句:“这小祭品倒是变了挺多,改头换面了似的。”
他转头,对那在案前翻阅书籍的人道:“巫谢,你说是不是?”
显然不是第一回要他发表看法,巫谢无言,手压在书页上,道:“巫罗,若无事,帮我找一本《五帝本纪》。”
巫罗一看他那模样,只得从窗边离开,给他去找,“好,好,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最近倒是经常跑书楼,还总要我跟着。”
巫谢:“……”
“你要《五帝本纪》做什么?查舜帝?”巫罗持着夜明珠在昏暗的角落里寻找,声音透过书架冰冷的青铜质地,闷闷地、遥远地传了过来,“你当初关于舜帝的事还没了解够吗?你那时候多喜欢舜帝啊,还总想效仿……”
“巫罗。”巫谢淡淡道,“找到了给我送去白星城。”
巫罗顿住,“你要回国都?”
巫谢:“嗯。”
巫罗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早就要飞升,不问世事了。”
巫谢声色不变,平静道:“准备祭舜大典。”
巫罗“哦”了一声,“话说你之前说的那英招马真不错,我逮到机会上去骑了会儿,比飞廉那家伙爽快多了。”
巫谢指尖压着书页:“别冒犯神。”
巫罗不以为然:“那家伙你还不知道,他上回还把巫姑的白鹿拐出来了……”
巫谢起身,下楼。
巫罗余光瞥见,只好闭了嘴。
回到寝楼后,伯霖开始烧水拣药草,褐黄色的草枝在深兰色的手套面上,被手指轻轻拨着。
透骨草,白山七,黄柏,扶苦藤,水灵芝……配好后一齐抖进了浴桶里。
姒乐趴在窗下的案桌上,神色恹恹。
等倒满了大浴桶里的水,伯霖唤姒乐:“姒乐,进去泡泡,昨日你淋了雨,小心惹风寒。”
姒乐又趴了一会儿,伯霖已进内室了,他闷不做声地脱掉衣服,费了好大一股劲儿,才爬了进去。
呛了口水,他咽了进去。抓着半身长的头发抚摸,在热水里搅了搅。
谁都不是他的神,他是巫谢独一无二的信徒。
只是伯霖说他要去爱巫谢,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泡完药浴后,他裹着巾被,看着伯霖忙进忙出,把浴桶收拾好。
“伯霖。”姒乐叫他。
伯霖动作一顿,“嗯”了声,“怎么了?”
姒乐又不说话了,伯霖好奇怪,他不想跟他说话了。
“怎么了?想说什么?”伯霖问了句,见他没答,收拾好东西后,便回了内室。
过了会儿,内室又传来了那六管金芦笙“呜呜咽咽”的乐声,姒乐本坐立不安,一下就安静了。
第二日照例是课程,下了学后便是三日的休沐期,学殿里的弟子们肉眼可见的兴奋与殷切,悉悉索索地聚在一起讨论这三日要去看哪个神的演歌会,去白星城哪条坊街上玩乐……
一般小神在齐宴楼宫里演歌、跳舞,都会开放齐宴楼宫的进入特权,获得请帖即可观赏演歌会。
而据依稀听来的那么一耳朵,宵明将于第三日夜间举行一场舞会,邀请了学宫中的大部分弟子前去赏舞。
宵明的信徒都快激动疯了,一大早就到处嚷嚷,喧哗,鼓动着要让所有人去助威。
基本上除了别的神的特别忠诚的信徒外,大家都答应赴约。
而最近因为九嶷山祭舜大典一事,颇多了几分关注与看重的伯霖也收到了邀请。
他握着请帖,在石台旁,与姒乐沉默对望。
“伯霖!怎么,你还跟这小祭品在一起啊?”
“你真是个大善人啊,这么久了,还没放弃他!”
“他不会是你的神吧?”有人挤眉弄眼问了句。
“哈哈哈哈!”哄笑声轰地爆发。
“那就让这个小祭品也去咯,他不是要找神嘛,宵明也不错啊!”
“就是就是,宵明还不够他追随的么?!”
“宵明可是这学宫里待信徒最好的神了。”
“可不,不像那个秉夏,整天一副臭脸,也不知道他的信徒怎么受得了的!”
“诶,这个嘛,谁没点特殊癖好嘛?”
不怀好意的嘻嘻声,不知戳到了哪个隐秘的心领神会,有知晓内情的都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
与礼支这块格外热闹的不同,巫支学殿外一片清净。
白日里下学后,巫支弟子都会打坐修行,淬炼天地灵力,是学宫里既低调又有实力的一脉。
但他们也有自己崇奉的神明,多是在齐宴楼宫不出世的大神,而非学宫里的小神。
这些大神多是灵山十巫中的巫师,其中又以追随巫谢者最多。
巫谢作为灵山十巫之首,是巫咸国举世以来的第一位巫歌者,本身的能力就足以吸引到众多的信徒。
伯霖与姒乐对视了一会儿,“你想去吗?”
姒乐摇头,又点头,“你喜欢热闹,你去。没有我的神,我不去。”
“哈哈哈哈哈……”一个礼支弟子过来攀住伯霖的肩,嘿嘿道,“这小祭品多贴心呐,伯霖你怎么□□的?也教教我?”
伯霖压了压肩膀,“他有名字,叫姒乐。”
“什么四不四月的,这年头不是神,名字哪有那么重要?”
礼支弟子笑呵呵道:“况且,叫小祭品不是更方便?他自己也说的他是祭品。”
伯霖脸色微变,对方压着他肩膀的力道像是要把他按趴下去。
他竭力抗着,额上溢出汗来。
就在他忍耐之际,坐在石台上的姒乐猛地站起身,一个飞扑过来,一拳砸在了那礼支弟子的脸上。
“嗷!”礼支弟子一个后仰,鼻血飙了出来,骂道,“谁,他妈的,谁偷袭老子!”
姒乐没等他回神,拉着伯霖就跑了。
“□□妈的!”礼支弟子反应过来了,一把摔了手里的书,“小祭品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收拾你!”
而两人已经跑没了影儿。
“姒乐,姒乐……”伯霖气喘吁吁道,“行了,够了,他不会追上来的。”
姒乐刹住脚步,瞪着他,“你别去了!”
伯霖一怔,“什么?”
“宵明是你的神吗?”姒乐道。
伯霖笑出声:“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就他?”
姒乐狠声道:“那你去看他跳舞干嘛?跳得跟小鸡仔子似的。”
伯霖哑然失笑:“谁教你骂的……诶,行吧,其实我喜欢热闹,去看看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