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张安宇伸了个懒腰，忽然噗嗤笑出声，扭头调侃：“天意，今天你一天可是做了八百遍自我介绍。”
每换一个老师进来，上课第一件事就让席天意做一下自我介绍，张安宇隔着座位都能听见他的叹息声。
席天意解完最后一道题，眼角的余光看见蔺时从座位上风风火火离开。
他掀起眼眸，冲张安宇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是啊，明天不知道还得多少次，我饿了，我先去吃饭。”
匆匆起身朝教室门口走，张安宇在身后喊他：“不等我们一起吗？”
“我太饿了，等不及了！下次一起！”
看着席天意脚步匆匆离开教室的背影，张安宇目瞪口呆：“饿到这种程度吗？”
张启亮的座位在张安宇的斜前方，他闻言回头冲张安宇翻了个白眼：“白痴！”
“你骂谁呢？”
“谁生气骂谁。”
张安宇不乐意了，站起身来推了推张启亮的肩膀，“你丫一天不跟我横过不去是不是！”
这两个人向来是冤家，分明在同一个宿舍，平时关系也很好，就是喜欢互呛，倒也不影响彼此的关系。
张启亮被推着写错了一个字，也不跟他计较，只莫名地朝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红旗一中对于住校生的管理并不严苛，除了上课时间，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出入学校。
席天意跟着蔺时走出学校，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站着一群男生，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其中最大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
他们的头发多数染着很夸张的颜色，手里夹着烟，聚在一块儿说话，却时不时往学校门口张望。
蔺时似乎发现了他们，侧过身子往学校右边的马路上走，忽然，马路对面的人发现了他，有人扯着嗓门喊：“蔺时！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席天意心口咯噔一声，下一秒，蔺时已经撒丫子跑路。
他跑得很快，修长的腿在此时发挥出极大的优势，只一瞬间，席天意已经看不到蔺时的人影。
下午六点多，学校门口几乎全都是回家吃饭的走读生，那群社会青年朝蔺时的方向涌去，学生们自动避开，让出一条路，看起来是已经习惯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席天意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呆呆地看着蔺时逃跑的方向，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每每他被蔺时逗弄得恼了，便追着要打他出气。
蔺时总是跑不过他被他抓住，再撒娇似的赖在他身上求饶。
“天意，我不敢了，你绕我一命吧~你疼疼我好不好？”
席天意从来没有怀疑过，蔺时居然是故意让他。
他有点担心蔺时，忍不住朝他离开的方向跑去，至少要确认他安全。
马路上多数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一些摆摊做生意的老板，席天意顺着马路跑了一会儿，他的运动天赋着实一般，不过五分钟已经扶着膝盖大喘气。
他忽然想起蔺时被蔺家接回乌城后妈妈对他说的话。
“蔺时这孩子很可怜，以前过得很苦。”
蔺时以前过得有多苦席天意不知道，可被接回蔺家后他仍旧身处在深渊，他见识过。
忽然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眸，正巧对上熟悉的眼睛。
蔺时的瞳孔漆黑，席天意一直觉得这双眼睛好像漩涡，让人忍不住沉溺，尤其是当蔺时这么认真盯着他的时候。
“你”席天意率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
蔺时顿时笑了，他勾着唇，“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这条路已经跑出学校周围，附近没有多少人，席天意不擅长说谎，他向来是父母心里的的乖孩子，同学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样样优秀，待人和善，可是此刻站在蔺时面前，他不得不说着蹩脚的谎言。
“我路过。”
话刚出口，席天意已经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蔺时好像并不想拆穿他似的，顺着他的话说：“我是被人追着跑到这儿来的。”
席天意稍稍放下心，“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我刚才躲起来了，他们没看见我，可能去别的地方找了吧。”
这时候的蔺时变声期还没有完全结束，说话时声音略带一丝沙哑，席天意看着他的眼睛，问出自己最好奇的事，“他们为什么追你啊？”
忽然一阵沉默，席天意意识到自己过界了。
此时的他对于蔺时而言只是刚认识一天的同学，向他打听这些私事显然是不太礼貌的行为。
他上辈子被蔺时宠惯了，每每他对蔺时说出“谢谢”或是“抱歉”这些字眼，蔺时便会把他圈在怀里，用轻柔的语调告诉他——
“我不高兴，你在我这里不用活得这么严谨，你大可以自在随意一些，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还要保持你的教养你的礼貌和绅士，我喜欢你在我面前撒泼耍小性子，我喜欢你拿我当你最亲近的人，不必拘束。”
可人从小到大的习惯总不是那么好改的，席天意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于是蔺时便每听见他说一句自己不喜欢听的话，就把他禁锢在怀里亲到满意为止。
蔺时用了两年时间改掉席天意的习惯，此时却要在他面前捡起来。
席天意垂眸，“不好意思，我无意打听你的私事，你不用为难。”
半晌，无人应答，只有汽车的喧嚣声传入耳朵。
席天意抬头，正对上蔺时专注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模样，近在咫尺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蔺时有一双好看且不显粗犷的剑眉，反倒趁得他多了一丝野性。
他看着席天意秀气精致的脸，眉眼微动，“你对我很好奇？”
席天意沉默片刻，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显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
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不算宽广的巷子口，有脚步和谈话声幽幽传来。
“蔺时那小子竟然敢打我弟弟，今天不找到他我就不姓刘！”
“志哥，那小子不是跟光头他们关系不错吗？咱们做的太过了会不会得罪光头啊？”
“去你妈的！光头跟咱们打架的时候下手就轻了吗？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嚣张的蔺时不可，一个父母都死完了的孤儿，也敢跟老子叫嚣？”
“志哥说得对！他一个孤儿，凭什么这么嚣张。”
“”
孤儿父母死完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席天意抬眸看着蔺时，他面无表情，冷漠的听着这些侮辱的话。
肩膀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蔺时扯着他蹲在旁边的垃圾桶后面。
垃圾桶很大，刚好可以遮住两个人的身形。
刺鼻的臭味熏得人发晕，脚步声缓缓经过，忽然停下来。
约莫十来个人蹲在巷子口抽烟，侮辱的言语还没有结束。
“我听说蔺时他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是被人弄死的。”
“拉倒吧，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蔺时小时候可是住在乌城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一个人回来了，谁知道他爸是死了还是不要他了。”
席天意蜷缩着身体，感受着这些人对蔺时的恶意。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他们肆意嘲笑着蔺时的伤疤，却能从其中得到他所不理解的乐趣。
他伸出双手，捂住蔺时的耳朵。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蔺时微微一怔，他垂眸看着席天意，这人做什么事情态度都很认真，即便是生气，也认真的皱着眉头，专注中显得有些滑稽，而此时蔺时却笑不出来。
柔软的手心贴着他的耳朵，暖意从耳朵源源不断进入心底。
蔺时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诋毁和谣言，他从以前的气愤，屈辱，不平，到如今麻木。
因为生气带不来任何作用，一时冲动只会让他多挨几次揍，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被恶意中伤的时候站在他面前，替他遮挡外界的诋毁。
一根烟的时间结束，巷口只留下一地烟头。
席天意收回手，心口有些酸涩，认真地同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
他了解蔺时要强的自尊心，知道自己今天听见这一切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蔺时站起身，盯着席天意低垂的脑袋，忽然有种冲动，很想伸手揉一揉，哄哄他。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当即迅速退后几步，手也背到身后去，这个人很危险。
“没事，你以后离我远点就好。”
“好啊？”席天意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兔子似的眼睛盯着蔺时，有些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
蔺时臭着一张脸，神情冷漠得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到底想干嘛？”
席天意抿起嘴角。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他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父母对自己的养育，想到他收养的流浪动物，也想到那些平日里友好的同学，甚至想起差点杀了他的蔺言屿，然而生命的尽头，他想的是，如果能重来一世，他想陪在蔺时身边，让他不再孤单许多年。
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学校食堂都差不多到了关门的时间，他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席天意转身回学校。
他离开后，蔺时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脸色发烫，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