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端午一过，凝滞的日子像陡然长了腿似的，蹿得飞快，眨眼间便来到了七月。
焦阳炙烤大地，闷得像个蒸笼，偏又无一丝风，连树上的叶子都纹丝不动。
正是午休时分，家家户户都寂寂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聒噪着。
就在此时，一阵尖叫打破了宁静。
“啊———”
满院子都睡得死死的，这叫声便显得尤为惊心。
申长更正准备下次进山的东西，耳朵一动，手上动作立时停下，出屋飞奔至倒座房前，拍了两下门板问道：“怎么了小施？”
“我、我……”
听她哆哆嗦嗦语不成句，申长更也顾不得许多，大力推门闯了进去。
冬小施就站在床边，手紧紧的揪着腹部那一片的衣裳，听见动静回头，双眼含泪。
申长更眉头一皱，阔步走到她跟前：“你哪里不舒服？咱们去看大夫。”
冬小施摇头，再摇头，还是摇头。
就在申长更眉头越拧越紧之时，她深吸一口气，含着喜悦的泪花大喊道：“我瘦了！！！”
入夏后，单衣都换成了更薄一些的夏衣，冬小施没有夏衣，梁氏便又给她改了两套。这次的旧衣更旧，胳膊肘那还打着补丁，不过她眼下不挑捡这个，有得穿就成。
旧衣刚做好不久，申长更又抱了两匹布回来。一起去的申长贵没拦住，当然他也不想拦。这也是陶氏事先交代的，谁不想穿新衣呢？又不用自己出头，白捡的实惠傻子才不要。
梁氏无可奈何，只得给家里人各添一套，冬小施占的仍是申长更的份例。
也不知是尺码量错了，还是因为轮到她时布料不够了，这次的新衣明显不合身。硬套的话也能套上去，就是身上的肉勒得一圈一圈的，跟米其林轮胎有得一拼，冬小施哪敢穿出去见人？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衣柜，仍穿那两身旧衣出门。申长更问过两回，都被她给蒙混过去了。
两身旧衣，搁春秋天是足够的，夏天着实够呛。
暑热天，再懒的人也得勤换洗着，不然要不了两天人就馊了。都说胖人怕热，冬小施就更怕了，她压根就不能动，一动那个汗啊哗哗的往下淌，一天至少得换洗两次，换下的衣裳但凡洗得不及时或者晒得不及时，之后就换无可换，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今天就是这种情况。
中午放羊回来一身汗，免不了又是一番换洗，晾晒好才去午睡，睡醒整个人又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想着外面的衣裳也该干了，谁知到屋后一看，她的衣裳全都挤巴到了一起，不仅没干，上面沾的还有泥，明显被弄掉地上过。再看旁边，新搭了二房的衣裳，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重洗也来不及了，又不想身上黏腻腻，便想到了这套还没上过身的新衣。
穿之前还有些犹豫，换上后却给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她竟然穿进去了！
不是硬塞，不是米其林轮胎，腰部甚至还有富余的空间，这说明什么？
她瘦了！她竟然瘦了！！而且瘦得不止一点点！！！
减肥行动终于见到了成效，冬小施能不高兴吗？高兴到喜极而泣！高兴到忘形！
先是抓着申长更的小臂连喊了好几声“我瘦了”、“我瘦了”，而后松开攥着的衣服，在他面前三百六十度转圈、转圈，转了好几圈。
“你看是不是瘦了？是吧、是吧，我是真得瘦了吧！”
本意是想让他见证一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顺便分享一下自己的开心，当然也有种不真实感，需要身边人帮着证实。
却忽略了，在闷热的午后，独处一室的两人，再加上这么个场景……申长更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虽然这几个月他和小施越来越熟稔，相处起来也开始像家人般自然，但即便是亲兄妹，她首先也是个女子，当着男人的面这样展示自己的体态，未免有些不妥……
其实平日里冬小施也很注意这方面的问题，毕竟时代不同，前世和男同学男同事相处的那套在这里是万万行不通的，不然被扣上个轻浮不自重的帽子都是轻的，就怕让人误会，说自己蓄意那啥。
然而这会儿她正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哪还管得到那许多，一个劲儿在那蹦啊跳啊笑啊，跟个小疯子似的。
受到这种饱满情绪的感染，申长更心底的那点不自在渐渐消退了，转而替她高兴起来。
在冬小施又一次鹦鹉学舌般问话时，点了点头：“是瘦了不少。”
这一点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尤其是近两个月，很明显。
冬小施啊了一声，下意识鼓了下腮：“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呢？”
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半带埋怨的语气有多像撒娇。
申长更却有些说不出的，喜欢她这种亲昵。
咳了一声道：“我以为你知道。”
她天天嚷着要减肥，按说该最先察觉到才是，再者说，也没人能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还别说，决定减肥的头一个月，冬小施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而且时不时就要问一下甜妞自己有没有瘦，都快魔怔了，然而得到的却是摇头再摇头。
到了五月初还是老样子，她一度沮丧过，暗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关注，所以变化才不明显？自那以后索性不再观察，也不再询问，只默默增加了运动量。
最初行动受限，每天上下山外加回村的路程就已经累得半死。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终于习惯了，也稍微能控制住口腹之欲了，便把节食和跑步列入了减肥计划表中。
节食没什么难度，反正也没有暴饮暴食的条件。难的是跑步，肯定不能在村里跑，那样会被当猴子看，索性放羊的时候绕着山腰跑。从一开始跑十分钟就喘不上气，一点点往上加，现在平均每天已经能跑上个把小时了，其间痛苦简直没法回想。
当跑步不再吃力，又加了二十分钟的跳绳。原还想加些健身操的，只可惜她以前太懒，兼之没有减肥的烦恼，便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东西。倒是学过舒展身体、缓解压力的瑜伽，一天的忙累下来，临睡前做套瑜伽，竟别有缓解疲劳的奇效。于是瑜伽也纳入了计划表，和跑步跳绳一起，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来。
除了运动量的增加，还多了许多额外的劳动。
端午过后不久，进入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收麦子，收完麦子又忙着犁地耙地，待一场雨过，夏播进行时，人更是累得像狗。
冬小施也被支去了地里，不过由于割麦子时不小心割伤了手，被陶氏嫌弃了一顿后便赶她去装车了——就是把割好的麦子朝板车上装，然后拉去村头的晒场，或者别人拉、她帮着推。
摊到晒场上还不算完，还要用石磙把麦粒碾出来。一般都是用牛拉那个石磙，申家没有牛，借人家的吧，人家也要用，除非排队等，可是粮食等不得，万一突然来场雨，那就坏事了。
当时看晒场的除了她还有申苗和申有庆，申苗建议用人拉，冬小施见别家也有这样的，就没反对。然而申苗和申有庆瘦得麻杆似的，加一起也拽不动石磙分毫，根本不指望，最后还得冬小施来。
石磙重得超乎想象，小半天下来手上就起了水泡，两条腿直打摆子，全靠咬牙硬抗，就为了不給陶氏说嘴的机会。直到后几天申长更往晒场来，发现并训了申苗一顿，她才知道这些活儿都是男人干的，目前主要是抢收，其他暂且不急，过后可以借王兴家的骡子用。
冬小施那叫一个气，这会却有点感激那时的汗流成河了——果然劳动人民瘦得快！
也正是因为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分心，她才没有注意到自身的变化。
冬小施低头，重新用手丈量起自己的腰围，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一遍，估摸着……瘦了能有二十斤的样子。
四个月二十斤，虽然距离原本设定的目标还很远，但她已经超级满足了！
许是以往不缺吃穿的原因，这具身体发育得特别好，个头在同龄女孩中算高的，目测近一米六，而且还有增长空间。可不到一米六的个头却长了一百八十斤肉，想想都可怕，如今陡然去了二十斤，真恨不得普天同庆才好！
抡抡胳膊、踢踢腿，难怪近来感觉做什么都利索了许多！
冬小施笑着笑着，又想起一事，突然捧着脸凑近申长更：“你再看看，我脸瘦得明显吗？”
申长更理解她今天人来疯的原因，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才定下神来细观她面庞。
脸其实是最明显的地方，原先下巴上的多层赘肉如今只剩两层左右，稍微能看出那么点五官轮廓来了。尤其是眼睛，原先细眯眯一道线，如今那线张开了，圆圆的，瞧着像是杏核眼的形状。
还有她的眼神，清澈的、明亮的，灵活的、快活的，一切都无遮无挡的呈现出来。
就这样看着，酷暑的天，似有一股清风刮过，莫名地让人松泛起来。
“明显。”他道。
这个回答更是让冬小施心花怒放，迫不及待要去跟甜妞分享这个喜讯。
“我去放羊了！”
打了声招呼就跑，忘了申长更是在她房里，连房门也没关。
申长更想说日头还毒着，让她等一会儿再去。还想叮嘱她下回在外人面前言行一定要注意，不能像今日这般……
等他追出门，人已经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