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卢希宁下意识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去,张婆子被人拦在一边,白着脸朝这边焦急张望。
越是紧张的时候, 卢希宁脑子转得越快,比纳兰容若还要贵的贵人, 以前马车里遥遥一见,比箭还要锋利的眼神, 康熙
纳兰容若说贵人不想让人知晓行踪,那她该不该表示知晓他是谁?最重要的是, 康熙叫住她做什么, 要与她翻卢兴祖以前的旧账吗?
康熙如隼般的眼神, 不动声色打量着卢希宁, 她清澈明亮的双眸,神色变幻不停。
在选秀时, 她美则美, 却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与现在看上去判若两人, 倒与上次在马车里见到时相似,灵动又鲜活。
康熙的眸色愈发深沉, 卢兴祖此人,是苏克萨哈一系最得力最聪明的党羽,做事果断坚决。得知苏克萨哈失势后,毫不犹豫上书辞官, 自缢保
身亡以求保全儿女家人性命。
能臣难得, 卢兴祖在广东的政绩有目共睹, 康熙思及他, 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当时卢希宁的年纪, 在选秀的秀女中很是突出。卢兴祖去世后,他差人看住了卢家好几年,卢氏兄妹除了卢腾隆在兵部混日子,卢家几乎悄无声息,如鹌鹑般缩着脖子苟且偷生。
念及卢兴祖在广东多年的功劳,卢家还算守本分,没有将卢氏留牌子选进宫,而是将她赐婚给了纳兰容若。
他打算重用纳兰明珠,纳兰家族却不能同时出两个能臣,这门亲事他也是考虑再三之后,才下了决定。
自从打算撤藩起,到今年三藩造反,朝臣颇有微词,认为他太年轻冲动。四大辅政大臣若都在,能拦住他做出的不明智决定,甚至还有给苏克萨哈与鳌拜叫屈的蠢货。
听说她与纳兰容若成亲以后,夫妻感情极好,琴瑟和鸣,待看到她眼里的惊惶,康熙不由得眉头微蹙。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先前见她还走路还轻快得很,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目光看下去,她小巧的鹿皮靴前,还沾着些雪粒。
康熙放缓了些声音,问道:“你跑什么?”
卢希宁见他没有报出自己的身份,也打算不揭穿含糊着混过去,清了清嗓子答道:“外面太冷,我想快些回屋去取暖。请问贵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康熙愣了下,眼里升起一丝戏谑,“哦,你怎地知晓我是贵人?”
是他傻,还是他以为自己傻,他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呢,就差没有在脑门儿上贴我是贵人几个大字了。
卢希宁悄然看去,那个叫曹寅的侍卫没在,听纳兰容若说,他们之间还算有些交情,如果他在的话,是不是能请他出手帮个忙呢?
卢希宁左右为难,李氏曾对她说过,皇帝掌控天下百姓的生死大权,砍了人的头,连冤都没处去伸。
她不能乱说话连累到人,绞尽脑汁,勉强想出了个合适的答案:“猜的。”
康熙盯着她看了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卢希宁感到后背寒毛直竖。
兴许是过了许久,兴许只是一瞬间,听到他总算大发善心,声音平平说道:“下去吧。”
卢希宁松了口气,马上福了福身,忙不迭加快脚步回客院。
张婆子随后也跟了上来,迟疑着问道:“少夫人,没事吧?”
卢希宁不想多说,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遇到了夫君的熟人,说了几句话而已。”
张婆子松了口气,说道:“爷的熟人都是贵得不得了的贵人,通身的气派,真是威风得很,奴婢可怕得不行。又恐叫喊起来,反倒连累了少夫人。”
卢希宁勉强笑了笑,急匆匆进了屋。纳兰容若见她冲进门,脸色发白,起身迎上去,关心地道:“外面冷吧,快过来坐着吃杯热茶暖暖。”
卢希宁在塌上坐下,捧着纳兰容若递过来的热茶,连着吃了两杯才缓过神,转头看了眼屋外,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们回去吧。”
纳兰容若愣住,也没有多问,倏地站起身,取了风帽替她穿好,一起离开了白塔寺。
回到府里,两人洗漱之后出来,坐在榻上歇息吃茶。纳兰容若拥着卢希宁,这才问道:“宁宁,在白塔寺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卢希宁嗯了声,将见到康熙之事,前后仔仔细细说了:“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我很害怕,皇上会把阿玛的事情再翻出来吗?我哥会不会有事?”
纳兰容若思索片刻,安慰她道:“你阿玛去世了这么久,既然皇上已经将你我赐婚,只要你哥不乱来,卢家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皇上今晚来白塔寺,我猜是因为仁孝皇后。当年帝后感情甚笃,连着好几年的元宵节,都前来白塔寺赏灯。去年仁孝皇后薨逝,我以为今年皇上不会再出来,所以才带了你去。没曾想皇上却来了,估摸着来怀念仁孝皇后,恰好遇到了你。宁宁,你莫要多想,皇上算是明君,不会滥杀无辜的。”
卢希宁轻抚着胸口,马上高兴了起来,说道:“原来这样啊,亏我还想那么多。估计皇上是心情不好,看到我跑才生气吧。不过帝后感情真那么好吗?我听我哥说,皇上后宫多的是女人,好似也不止皇后一人生下了儿子。”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轻声道:“少年夫妻,总有些感情在。至于有多深的感情,也只有皇上才知晓了。宁宁,皇上不是普通寻常人,他有天下社稷,当年皇后必须出自四大辅政大臣家,皇后出自赫舍里氏,也是经过多方面的考量。如今四大辅政大臣,只剩下遏必隆与赫舍里氏,我听阿玛说,皇上有立仁孝皇后留下的嫡子为太子的意思,如果此事成真,下一任皇后,必会出自遏必隆氏。京城的高门大户,兴衰荣辱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觉罗氏家,亦不能当做寻常百姓家来看。如仁孝皇后仍在世,以后会如何,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卢希宁冲着他一笑,说道:“觉罗氏家的事情说不清楚,我们就别去管了,不过你的事情总能说得清楚吧?先前我让你给我写清单的事情,我可没忘记,来来来,反正还早,你写也可以,说给我听也可以,选一个吧。”
纳兰容若脸色大变,蹭一下起身就往床边走,还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咕哝着说道:“好困啊,今天累了一天,得赶紧歇息,明天还要早起去国子监呢。”
卢希宁才不会相信他,追上去抱住他的胳膊,眯缝着眼睛威胁他:“快给爷老实交待,不管你是黄头白青,还是竹节须青头,都给我乖点听话,不然看爷不好好收拾你!”
纳兰容若哭笑不得,板着脸问道:“宁宁,你又打哪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快给我从实招来!”
“我哥逗蛐蛐就这么说。”卢希宁飞快说完,绕到他身前拦住他:“你逃得过今晚,还有明天呢,我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去。”
纳兰容若垂下头,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哄着她道:“好好好,外面冷,我们去床上说,我保管给你一五一十都交待了。”
卢希宁放过了他,脱了衣衫爬上床,挪着躺好了,目光炯炯看过去:“说吧,我听着呢。”
纳兰容若见逃不过,斟酌着说道:“宁宁,你听我说啊,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看中我。第一呢,京城有才有家世相貌好的男人多如牛毛,比如皇上的亲兄弟,曹寅等人。再加上旗人与汉人不能通婚,心气稍微高些的汉人姑娘,都不乐意做侧室做妾。旗人姑娘呢,得先选秀,差不多的姑娘都被留了牌子选进宫,没留牌子的姑娘,家里就得帮着张罗亲事。这亲可不能乱结,不管是侧室还是妾室,只要两家有了往来,在旁人眼里,你们就自成了一党。看中我的姑娘,估计你都见完了。其他姑娘的心思,我真不明白,主要是我平时也不关心这些,根本连看都未曾多看她们一眼。”
卢希宁翻了个大白眼,“感情你说半天,到头来一个都没有交待。纳兰公子,你还真是狡猾啊!”
纳兰容若赔笑,顺手抱住了她,亲昵地道:“宁宁,今日过节呢,元宵佳节,融合天气,次第岂无风雨,宁宁”
卢希宁飞快打断了他,翻身上去,挑眉嗤笑:“别念诗词,我听不懂,还不如放着让我来说。你且听着啊,容若哥哥,我想与你敦伦!”
纳兰容若:“”
“哈哈哈哈,好,我准了!爽快啊宁宁,我也要让你爽快一下!”
元宵之后,纳兰容若也回到了国子监修书。卢希宁听觉罗氏说起纳兰容若生辰快到了,直为给他送礼的事情犯愁。
他什么都不缺,衣食住行无一处不妥帖精细,拿着他的银子去给他买礼物,也选不到他需要的东西。
要不送他一幅大脑图?
他会觉得吓人吧。
她想起先前的焰火,可在府里又不好做,要是不小心引爆就麻烦了。
冥思苦想之后,想到他抱怨在外面时,她从来不过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中午他都在国子监用午饭,蛋糕这里也不兴吃,对她来说也实在太难,干脆做道菜送去国子监,给他一个惊喜。
到了正月十九这天,早上起来之后,卢希宁就给了纳兰容若一个大大的拥抱,仰头笑靥如花看着他:“纳兰哥哥,生辰快乐啊!”
纳兰容若眉眼间都是笑意,重重亲了亲她的唇:“宁宁,你快乐我就快乐。”
腻歪在一起吃完早饭,卢希宁把纳兰容若送上马车,回去觉罗氏的院子跟她说了要要学做菜,亲自给他送去,被取笑了一翻之后,回到南院一头扎进了厨房。
高嬷嬷紧张得不行,跟在卢希宁身后,小心翼翼问道:“少夫人想做什么菜,奴才给少夫人打下手。”
纳兰容若喜欢吃文思豆腐羹,此菜需要将豆腐切得如发丝般细,然后煮成浓羹。
卢希宁只想到切豆腐这一关就放弃了,退而求其次,说道:“我想学着做锅塌豆腐,高嬷嬷,你会做吗?请你教我一下。”
高嬷嬷忙道:“奴婢会做,不如让奴婢先做一次,边做边说,少夫人先看着学如何?”
卢希宁说了声好,见高嬷嬷手脚麻利调料汁,说着糖适量,酱油适量,不禁问道:“适量究竟是多少,比如多少克,你得给我个准确的数字。”
高嬷嬷被问得一愣,平时做饭菜,都是凭着经验加,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具体的数。
要知道量还不简单,卢希宁说道:“你再重新加一遍调料,每种拿秤称一下就知道了。”
高嬷嬷为难得快哭了,说道:“少夫人,每种用量这般少,也称不出来轻重啊。”
卢希宁笑道:“能称,拿称药的秤来,每加一样调料进去,轻重有了变化,就能计算出调料加了多少。”
高嬷嬷满头雾水,出去吩咐厨房帮忙的婆子娶了药秤来,按着卢希宁的吩咐,擦拭干净秤盘,小心翼翼舀了酱油进去,帮着看秤的婆子报出一个数字,然后一同朝卢希宁看去。
卢希宁看着秤,说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待到最后一样调料加好,卢希宁也记住了油盐酱醋的具体数量。高嬷嬷从头到尾做了一遍锅塌豆腐,换作了她去做。
卢希宁手忙脚乱做完,看着塌成一团的豆腐与渣,最后得出结论、做饭比做实验难上百倍。
比如高深莫测的火候问题,简直比研究大脑究竟是如何感知外界还要难,什么叫火候不足?
明明按照精确的量与配比来做,可最后做出来的锅塌豆腐,总是比不上高嬷嬷做出来的好吃。
卢希宁最后选了一份勉强看得过去,没有那么塌,卖相比较好的成品。
怕纳兰容若吃不下饿着,又让高嬷嬷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小菜,装上一小碗碧梗米饭,在食盒下面放了个小炭炉,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卢希宁带上张婆子,坐上马车去了国子监。
纳兰府离国子监不远,到了成贤街,过了太学门就到了。卢希宁吩咐马车停在旁边的胡同口,先让张婆子进去寻行墨,问纳兰容若是否方便出来。
不大一会,卢希宁看到纳兰容若匆匆走了出来,她忙下了马车迎上去,他喘着气来到她面前,眼中是止不住的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卢希宁转身抱起放在车上的食盒递过去,笑嘻嘻地道:“给你送礼物。对了,你还没有用饭吧?”
中午的时候,国子监也有饭食提供,他吃不惯,大多都让行墨出去买些随意对付一下。
先前吩咐行墨出去买了吃食回来,吃完后正在吃茶,张婆子便来了。听到卢希宁在外面等着,便急着奔了出来。
“我还没用饭,宁宁来得正是时候。”纳兰容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与喜悦,赶紧伸手接过食盒,像是宝贝那般抱在手里,柔声说道:“宁宁,多谢你,这是我此生收到最好的礼物。”
卢希宁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支吾着说道:“锅塌豆腐你只尝尝就好,还是吃其他的饭菜吧。”
看来锅塌豆腐是她亲手做的了,纳兰容若看向她的手,白皙的手背上,几个红点清晰可见,心疼地道:“宁宁,是不是烫着了?”
卢希宁看着自己的手,不在意地道:“没事,就是煎豆腐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手上,不痛,等晚上就好了,不信你瞧,依旧灵活得很。”
纳兰容若看着她张开的纤细五指,眼神暗了暗,凑上前轻声道:“宁宁,晚上我早些回来,阿玛今日忙,晚上也没空。我们与额涅一起用过饭之后,早些回院子,我得认真检查你的手。”
卢希宁了然而笑,推着他说道:“你快进去用饭吧,等会饭菜都凉了,不好吃。”
纳兰容若抱着食盒,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往国子监里面走去。卢希宁待他的身影走进去看不见了,才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驶到辟雍殿附近,突然停了下来,张婆子撩起车帘刚要询问,只听到外面一道沉稳的声音问道:“车里可是卢少夫人?”
张婆子神情微微紧张,转头看向卢希宁,她回了个安抚的眼神,答道:“我是,请问你是谁?”
外面静默了片刻,说道:“在下乃曹寅,请卢少夫人下车,在下有事相商。”
卢希宁听到是曹寅,心里就先打了个突。他是康熙的侍卫,她与他又不熟悉,要相商事情,也该去找纳兰容若。
莫非又遇到了康熙?他怎么这么闲啊,成天在宫外闲晃!
纳兰容若说康熙不会乱杀人,卢希宁胆子也大了些,不断在心里暗戳戳腹诽,让张婆子留在车上,刷一下拉开车门,身手敏捷跳下了马车。
曹寅本来立在车外,卢希宁突然跳到面前,惊得身子往后仰,连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她打量的眼神,忙抱拳作揖,说道:“主子有请卢少夫人过去,主子有话要问卢少夫人。”
卢希宁福身回了礼,看向胡同里静静停着的马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朝马车走了过去。
到了马车前,她这次再也不能装糊涂,暗自咬牙,扯着衣袍下摆要下跪。
只听马车里面的康熙说道:“无需多礼,起身吧。”
卢希宁跪了一半,听到康熙免礼,顺势站起了身,规规矩矩肃立在马车前。
沉默一会,康熙问道:“不过,卢少夫人这次怎么知晓我是谁,知道怎么见礼了?”
卢希宁答道:“回皇上,我…奴才…”
是该自称奴才吧?卢希宁停顿了下,李氏在选秀时说过规矩,说旗人都是皇上的奴才。
卢希宁还没有回答完,康熙又有话说了:“又是我又是奴才,你也不嫌拗口。罢了,我亦不想与你计较。你今天来国子监是为了何事?”
不计较最好,卢希宁微松口气,恭敬答道:“回皇上,奴才前来给夫君送午饭。”
康熙安静了一会,不紧不慢哦了声,“难道国子监没有饭吃吗?”
这是在找茬儿吗?也没有不能送饭的规矩啊。卢希宁不敢反驳,只鼓了鼓脸颊,垂头承认错误:“是,奴才错了。”
马车门前的帘子,倏地拉开,康熙手撑在膝盖上,探身出来,眼神晦暗不明:“你接下来可要去钦天监?先前你问南怀仁今年是哪一纪年,莫非你懂天文?”
卢希宁惊讶得规矩都忘了,蓦地抬头看了过去,与康熙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