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身份立场
二人并肩走进刺史府,于门口分别,云苓往西,秦诗音往东。
景白川独自坐在刺史府花园的亭子中,冬日的夜间风声瑟瑟,对他却丝毫没有影响。
秦诗音径直走过来,微微行礼:“丞相大人。”
眼前的人未动,只有声音落在她的耳中:“如何?”
秦诗音回想这一天跟在云苓身边的见闻,最终摇了摇头:“大人恕罪,我实在是看不出皇后是何心思,她有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城府,可一旦深入,却又觉得她心思深沉,我并未试探出什么来。”
景白川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他未发话,秦诗音也不敢擅自离开,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丞相怎就知,我与典衣不是惺惺相惜呢?”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你们景朝的诗书上说的,丞相觉得可有道理?”
景白川倏而想起那日云苓同自己说的话,转头问她:“皇后说,她与你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你觉得何如?”
秦诗音倒是没想到云苓是如此评价自己的,不过也不算全然没有道理。
“大人可曾听闻一句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是可笑,但我与皇后相识之初,我便觉得她与我是一样的人,就是那种只一面之缘我不了解她她不了解我,但我就是觉得她与我是一样的,若抛开所有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会是莫逆之交,不过……”
秦诗音说到这里顿了下:“皇后终究是皇后,是云澜的公主殿下,我们生来就注定了会有不同的立场身份和责任,恐怕做不成纯粹的朋友,惺惺相惜,也不过是惺在前惜在后罢了。”
景白川沉思了片刻,又问了醉红颜的事情,然后才摆摆手放她离开。
云苓回到住处,还未走到门口便看到屋内燃着灯,人影落在窗前,警惕着提着一颗心走到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房门——秦御史正坐在桌前等她。
放下心来,云苓并未上前:“御史大人不是回京了吗?”
秦御史道:“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灯光算不上亮堂,云苓也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御史大人是想要让我代表陛下从幕后转至台前吗?”
秦御史不动也不说话,云苓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御史大人,并非我不帮您,只是您要我如何在此事中露面?”云苓问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可笑,真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让人不爽得很!
秦御史看着她,依旧不言。
心中的不爽快也只是在心底溜了三圈,并未表现在面上,只是面无表情地又问:“您要我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来正大光明地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来?难不成告诉世人,我这个和亲公主还未入宫见过陛下就偷摸跟皇叔独自出来办案?还是说陛下自己不亲力亲为反而让自己未过门他国来的皇后帮他在外查案?这无论哪一种,恐怕比陛下为百姓做了什么来得更吸引人吧?”
这话就差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糊涂了,秦御史自然不会不知道。
云苓也不想要为难老人家,但见着秦御史一脸的疲惫和无奈,她也于心不忍:“御史大人,若您真为陛下好,还不如让他自己来看看,看看这天下百姓的生活和生存之道,看看多少人只是在努力向上地活着,我想就算他做得不如人意,百姓也会支持他的。”
“可若是你帮忙解决了这件棘手事,也不过是给景白川做了嫁衣,你什么也得不到,甚至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你的名字,你就甘愿吗?”秦御史斟酌良久,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云苓的神色或许是变得冷了些,或许是没有,秦御史也看不真切,他只是听见那个小姑娘说:“御史大人,我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名留青史,名入史册也好湮没人海也罢,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生不为逐鹿来,自然堵门懒筑黄金台。许多世事如此,非我本意,可非我之意下,亦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秦御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云苓很快就打断了他:“或许在您看来,这话不过是冠冕堂皇,或许您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我生于天地间,自当顶天立地嫉恶如仇。这样的事情,您眼中却只看得到陛下的名声和声望,而不是想着那些受苦受难甚至未来可能指向景朝将士的利刃,您是否是上了年岁,忘记了您为官的初衷和读书的本意?您都是如此的话,陛下和江山还能稳固吗?”
云苓一字一句都说得平静而无波澜,秦御史都要怀疑她究竟是在质问自己还是在读一篇没有感情的文字了。
她的话确实句句戳他心窝子,但他也只笑她少年意气,可笑过又觉得可悲,谁不曾有过少年任性意气之时呢?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冷寒,只比之外面刺骨的寒风稍逊。
“你已经是这样的身份立场了,而且你只是个小小女子。”再抬头,秦御史说出口的话更冷更刺人,似乎在提醒她,又似乎在威胁她。
云苓闻言扬起嘴角:“那又如何?我想做的事情,无论什么样的身份立场我都会去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得到什么结果,我所求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女子又怎样,即便身为女儿身,我一样忧国忧民一样傲然挺立志在四方,这天地之中也一样有我一席之地,难不成这世间如您这样的男儿容不下我这样的小小女子么?”
秦御史叹了口气,一下子仿佛又在瞬间老了好几岁。
他不觉得想起,不知多少年前也曾有个意气风发立志要为国为民造福百姓的少年,一袭白衣白袍,桀骜不驯,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那少年也曾堂上怒怼权贵,也曾乡野笑谈天地。
如野马,若秋蝉。
少年意气,好不自在!
终究还都是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