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身为贵妃
柳浅浅前脚刚踏出颐坤宫，就见孙公公亲自带着人候在宫门口。
孙公公见人出来，迎了上来，笑的眉眼弯弯，“贵妃娘娘这边请，皇上召您去承乾宫侍墨呢。”
柳浅浅回头看了一眼颐坤宫的宫门，少了往日的尊严肃穆，看上去连光泽都淡了许多，她不再留恋目光，转身随着宫人的搀扶上了轿辇。
宇文煜一手握着一支狼毫笔，另一只手托起了自己垂落的袖口。
沾满墨汁的笔头轻轻落下，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手肘，手腕轻轻一用力。
铺好的宣纸上赫然出现了一行狂草，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柳浅浅恰好走了进来，便走到桌边轻轻的念出了声，“君子不隐其短，不会则问……”
宇文煜的笔触不停，几乎是与柳浅浅的声音同调，完成了最后四个字。
“……不能则学。”
话音落下，收笔，一气呵成。
宇文煜把手中的笔搁在一旁的笔架上，双手伸进宫人端来的面盆里，手指撩起了水拍在自己的手臂上，又接过毛巾擦干。
“可知出处？”
柳浅浅笑，“春秋，其意是君子不掩盖自己的短处，不懂就要问，不会就要学。”
宇文煜取来印泥，在一侧盖了上去，最后将印泥收回盒中，“朕允诺送你一幅字的，今日算是兑现了。”
柳浅浅嘴角扬起，也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当真送臣妾了？皇上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了。”
宇文煜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挑起，“如何？”
问的模糊，柳浅浅只当是问字，煞有其事的端详了一会桌案上的笔墨，答道“皇上的狂草一气呵成，可畏可惧。”
宇文煜像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评价，“可惧？”
柳浅浅点点头，“嗯，观字时犹如逼利剑之锋芒，动弹不得……”
宇文煜心情颇好，低声一笑，“朕方才问的不是字。”
柳浅浅稍稍一愣，问的不是字？
孙公公见墨宝已经盖上了印章，便招来两位宫人，张罗着替皇上将墨宝收起来晾干，也好之后裱框。
宇文煜也不提醒，就等她慢慢想，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椅前，摆正了两只胳膊的位置，才慢悠悠的抬眼朝她看过来。
柳浅浅见他没有提醒的意思，不由轻皱了眉头。
直到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脑袋里闪过的清明被她抓的紧紧的，她恍然，“皇上是问……今日臣妾去颐坤宫，如何？”
宇文煜笑而不语。
柳浅浅走到皇上的桌案之前，施施然的弯曲了膝盖，慢慢的跪了下去，也不等宇文煜说话，自己行完礼就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皎然，嘴上的话语也是轻柔悦耳，“臣妾谢皇上教诲。”
她如今是大胤的贵妃娘娘。
可是在这半年以前，在柳大将军还没有大胜西齐之前，她还不过是柳府闺宅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女孩。
名声不如二姐姐显赫，往日极少走动，才华也是韬光养晦，不曾露在人眼前。
老太君在入宫前寻来了齐嬷嬷，教导她入宫的礼仪。
她学的认真，也吃了不少的苦，她分得清宫里的位份，知道宫里的老人，又记下了同她一起入宫的新人。
她学了宫规，学了每一种站姿、坐姿、甚至跪姿。
她每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自己走路的姿势，力求手臂每一下挥动都是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甚至学着齐嬷嬷那样，把自己的脸颊刷成白墙……
她以礼待人，恪守宫规，一言一行皆是分寸得体。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宠妃该如何“嚣张跋扈”。
或者说，在今天之前，柳浅浅根本没有意识到“贵妃”两个字的含义，也没有适应自己上位者的身份。
贵妃，后宫之中，皇后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贵妃啊……
李昭仪，周婕妤与她一同进宫，原先几人也是平辈的关系，所以对于柳浅浅的位份心里知晓，感触却不大，更何况柳浅浅自己也没有摆正位置，甚至有几次还默许了周婕妤“妹妹”“妹妹”的唤着。
寻常一些位份低的嫔妃，本就居于她之下，就算她再如何晋位，态度也不会有变的。
但像皇后，容妃这样已经在后宫里待了一段时间的老人，怎么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差别？
只是，柳浅浅自己没有意识的话，他们又哪里会与她说呢？
宇文煜见她行礼，微微挑眉，“看来浅浅今日收获不小。”
柳浅浅轻声一笑，伸出了手指一一细数，“周婕妤与秦婕妤得在十九之前把供奉的经书抄写完毕……还有容妃，应允了臣妾一副荷花刺绣。”
宇文煜看着眼前的人，语气不轻不重，“堂堂贵妃，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惩而沾沾自喜，成什么样子？”
这话听着像是教训，细细一品，却是宠溺。
柳浅浅嘴角的笑意更甚，绕过半个书桌，站定到了人身侧，“皇上莫不是心疼了？”
宇文煜似笑非笑的看她，“你说呢？”
柳浅浅摇头，“皇上的心思，臣妾猜不到的。”
宇文煜正了神色，话语绵长又带着古老的韵味，“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身为贵妃，应掌宫权，享荣华，不屈于人，不拘于世，不流于俗，不愧于心。”
她不曾听过这样的话，只是细细抿来，心头却是千回百转。
“臣妾记下了，”柳浅浅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已经空了的桌案上面，“这幅字，臣妾也会挂在醒目的地方，时时刻刻警醒自己的。”
末了轻柔的跟上了一句，“……皇上的苦心，臣妾也知道了。”
宇文煜低笑，“所以刚才那一礼，是在拜师？”
柳浅浅点头，“嗯。”
“拜师是要奉茶的。”
一个低头，一个抬眸。
柳浅浅煞有其事的点头，“是该奉茶的。”
“孙公公！”柳浅浅唤道。
孙德权应的很快，“奴才在呢，贵妃娘娘请吩咐。”
“劳烦孙公公替我沏一壶新茶。”柳浅浅吩咐。
“不必麻烦了，”宇文煜示意孙德权下去，又看向柳浅浅，招了下手，“过来。”
孙公公正要应声就被宇文煜打断，忙低下头老老实实的退了出去，还不忘掩上了房门。
柳浅浅见他动作，俯低了身体，把耳朵靠了过去。
“浅浅，叫声师傅听听？”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两个人又靠的很近，柳浅浅只觉得自己耳根热了起来，只怪这人的呼吸太烫，全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脸颊早就通红。
宇文煜眼神微变，后背缓缓绷的笔直，尽管意乱却仍是端坐，声音低哑，“朕尚有政务要忙，浅浅……”
柳浅浅几乎可以听见耳边的低笑，像是触电一眼，手掌本能的往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撑，站直了身体，故作镇定，嘴上轻声道，“……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她行了一礼，便加快了脚步，从门口迈了出去，还不忘回身关上了门。
宇文煜的目光追随着柳浅浅离开，一直到门缝越来越小，直至合拢。
直至屋内完全静了下来，宇文煜脸上的柔和才完全散去，端庄的姿势不变，沉声道，“出来吧。”
一个劲装的男人利落的翻身落地，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