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地藏
“我哥大我一岁，打我记事儿起他就大我一岁，这一大，就大了一辈子…
“一岁而已，没多大差距，所以我有时候觉得，他都不是我哥，他跟我其实就跟双胞胎似的…
“你知道双胞胎是什么意思嘛？封光，你没兄弟姐妹吧？要是有的话，你就懂了…
“因为他的存在，从小到大，我爸妈给我的一切，都要打对折…
“买两个苹果，要分给他一个，买一个苹果，要分给他一半！可是半个苹果，根本吃不饱，也解不了馋啊…
“但我爸妈不会管这些，只要他存在一天，家里的所有一切，他就都要从我这里分走一半！从不例外…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只要他存在，我父母就会一直这样对待我俩，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喜欢…
“再后来，我渐渐又明白了，要想得到我想要的，那就只能靠自己争取…
“于是，家里再买回一个苹果，我就什么都不等了，先吃，吃完拉倒…
“人嘛，想过的好，就得凭自己的本事，这没错吧？我比他有本事，那凭什么要我把属于我的一切分给他…
“所以我从小就恨他，人又笨又蠢，处处都不如我，凭什么属于我的一切他都能分走一半？我不理解，我不允许…
“还好我聪明，随着越长越大，我也越来越坚信，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只能靠我自己争取…
“还好，我够优秀，我比他聪明太多…
“好了，关于能证明我比他优秀的那些案例，我一次又一次凭本事打败他的经历，我就不跟你一一细数了，你毕竟是他的手下，要是让你知道你的领导其实是那种水平，估计你听了会很难受，嘿嘿…
“对了，你也别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他这人嘴里压根就没实话，就说一点吧，他是不是常跟你们说，他今年刚三十？其实他是骗你们的！你们也是够蠢的，就他那个发量，那能是三十的人吗…
“不过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他的死，总算产生了那么一点点价值…你别多想啊，他可不是我弄死的，他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还没蠢到为了对付他，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行吧，接着跟你说，你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听说了，我工作的长弓集团，因为种种原因，最近在进行人事调整，我原本可能要…要调到别的岗位，但是呢，我对我现在的岗位很满意，所以我不想调。只可惜大势所趋，我不想调，也得服从命令…
“幸运的是！他碰巧现在死了！哈哈，他一死，我一哭，我上级领导立马得到了消息…
“说出来你可能不懂，我们长弓这种大企业，是有很多企业文化的，员工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无论是从我们企业文化还是从人道主义方面来讲，我暂时都不会被辞…被调离原岗位，而只要公司里的这场风波一过去，我的岗位也就稳了…
“所以我说，他一辈子到头，总算做对了一件事，他的死，也算有点价值了，正好，就当他欺负我这么多年，补偿我一次吧，这补偿…我接受了。”
终于说完了一堆话，刘主管弟弟长舒了一口气后，给他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明白了，你就是那个‘二’。”
我轻声说完，刘主管弟弟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二？哎，小子，你骂人是吧？”
刘主管在笔记本上说，死他一个，能救两个人，我原本只知道，其中一个是我，现在我知道了，刘主管救的另一个人，是他的弟弟。
他的死，拯救了他弟弟的事业。
“我听懂你的逻辑了，所以我猜…”我说道：“我要是想跟你这种人讲道理的话，你肯定不能听吧？”
说完，我揉了揉肩膀，松了松筋骨。
“跟我讲道理？你一个月多少钱工资？你单位什么体量？你跟我讲道理？你也配？！”
刘主管弟弟相当不屑的说完，我问道：“问你个事儿，他去世前一晚，你是不是给他打过电话，说你的工作马上要不保了，你还求他帮你来着？”
“你怎么知道的？”刘主管弟弟脱口而出的说完这句，眼珠一转，立刻又说道：“所以我就说，他这人嘴里没实话，我求他？你觉得可能吗？他也配？！”
我松松衣领，平静的说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哥哥，而且人已经不在了，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多少尊重他一下？”
“凭什么？！”刘主管弟弟有点歇斯底里的吼道：“就因为他是我哥哥我就得尊重他？！凭什么？他全身上下有哪一点值得人尊重？！何况他有尊重过我吗？！凭什么？”
摆满了往生位的大殿里，顿时响起重重回声。
庄严的地藏金身，不动如山。
我攥紧拳头，刚想在动手前最后再跟他说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敢问这位施主，可是姓姜？”
这声音给人的感觉很奇怪，音量明明不大，语气也很轻柔，但却让人有种直抵心魄，不得不重视的感觉。
听到这声音，我和刘主管弟弟一起扭头，看向了大殿门口。
在那里，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清瘦的老和尚，这和尚脸上皱纹堆垒，雪白的眉毛长到已经垂过了眼角，看得出来，年纪已经很大了。
而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却长着一双清澈如婴儿般的眼睛。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在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人。
这人倒是个熟面孔，他是山茶花的姜老大。
老和尚那句问话，自然就是冲姜老大发出的。
而此刻的姜老大，正在一脸玩味的看着我和刘主管弟弟这边，从表情来看，这就是个标准的吃瓜群众，纯是路过听到有人吵架，于是就停下脚步看起了热闹。
然而没想到，我这儿还没打起来，就被一个老和尚打断了。
“姜老大？”
我冲他打了声招呼。
没看成热闹的姜老大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这才扭头看向老和尚，说道：“和尚，你修行的不成功啊，看，你一出现，就干扰到凡尘俗事了。”
说完，姜老大便示意了一下我这边。
老和尚没接姜老大的话，他只是面对着姜老大，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两句含义不明的佛家常用语，给我听的一阵云里雾里的。
姜老大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得，既然热闹看不成了，那我就给这热闹收个尾吧。”
说完，姜老大就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哎？你什么人？封光，这是你同伙？我跟你说，你俩别过份啊，信不信我报警？”
似乎是看出了我跟姜老大是认识的，刘主管弟弟自然而然的把姜老大当成了我的同伙。
没想到，我这边只是多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姜老大，就把他紧张成了这样。
要论块头的话，我跟姜老大加起来都未必有他重，真够怂的…
姜老大径自走到刘主管弟弟面前，面带笑容的问道：“怎么称呼？”
刘主管弟弟看看我，又看向姜老大，说道：“刘…我坦坦荡荡，我叫刘光正！”
姜老大点点头，又问道：“听起来，你是长弓的员工？那冒昧问一句，你的直属领导是…”
刘主管一脸的不明所以，但还是报出了一个名字。
姜老大想了想，有点尴尬的又问道：“那他的直属上级是…”
刘主管又报出一个名字，姜老大想了想，再次问道：“那这位的上级是…”
刘主管再次报出一个名字，这次，姜老大终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几秒钟后，姜老大对着手机说道：“喂，是我，你下级的下级的下级里有一个叫刘光正的，让他现在回去上班。”
说完，根本没等电话对面的人说话，姜老大就重新收起手机，对着刘光正说道：“快走吧，别耽误上班，会挨骂的。”
刘光正一脸懵圈的看着姜老大，几秒钟后，露出一脸嫌弃说道：“切，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你这都是我以前骗我哥时玩儿剩下的，有意思没意思你？我…”
刚说到这儿，刘光正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很欢快，像是韩语版的《好日子》。
刘光正赶忙掏出手机，却没着急接，而是一脸诧异的先看了姜老大一眼，这才忽然弓起腰，相当恭敬的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向了一旁。
看得出来，电话那边应该就是刘光正的领导。
很快接完电话，刘光正再次返回姜老大面前时，看着他瞬间仿佛换了个人的那副嘴脸，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那什么，公司有点急事，我这就得回去，冒昧问一下，您是…”
“滚。”
刘光正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姜老大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
然而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刘光正，此刻却毫无脾气，被怼完，竟然还陪着笑脸客气了几句。
直到看到姜老大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刘光正才很识趣的匆忙告别，扭头跑出了往生殿。
在跑出殿门的前一秒，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相当复杂。
终于看不到刘光正了，我说道：“姜老大，你们山茶花不是上外地去了嘛？您这是啥情况？山茶花要回滨海城返场演出了？那小江呢？他在哪儿呢？”
姜老大笑道：“没有，他们还在外面巡演，至于我…我可是老板哎，当然是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了，要是还要跟着员工一起工作，那我算什么老板？你说是吧？”
“啧啧，别的不说，您这老板当的，倒确实有良心。”
我由衷的夸完，姜老大脸上笑意更浓，却没着急理我。
他的视线越过我，看向了一直守在往生大殿门口的那个老和尚。
“和尚，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姜老大远远的问了一句。
老和尚依旧守在门口，一步不动的远远说道：“姜施主若不嫌弃，还请移步说话，这往生大殿，贫僧已无颜面再进，还请谅解。”
姜老大面色古怪的笑了笑，又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让我跟他一起行动，这才一边朝老和尚走去，一边说道：“看得出，你确实是有修为的人，非要说资格，这偌大的堪山寺里，真有资格提起一个‘佛’字的和尚，也就只有一个你了，这么过度谦虚，可不符合佛家的求真之道哦。”
说话的工夫，我和姜老大已经来到了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说道：“姜施主说笑了，贫僧一生愚钝，只是空有佛缘罢了。”
“还是有点谦虚，和尚你当知道，能有佛缘，便已是大机缘，多少人求之一生都不得的东西，你却生来便有…好吧，说正事吧，再客气下去该没完了，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姜老大说完，老和尚冲他鞠了一躬，这才缓缓说道：“七七四十九日前，贫僧夜得一梦，梦中有妙人与贫僧言说，今日于此处，贫僧将得遇一位姜姓施主，看来，这梦中所指，便是阁下您。”
“所以呢？”
姜老大有些玩味的问了一句，听起来，他并没把老和尚的话当回事。
但对老和尚这话，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梦。
最近跟梦有关的让我吃惊的事，简直有点频繁了，所以我逐渐觉得，很多时候，梦可能真的不只是梦。
而且刚才这老和尚一露面，就叫对了姜老大的姓氏，要说这纯粹是蒙对的，似乎不太可能。
带着一丝疑惑与别样的期待，我站在一旁，没敢插嘴，静静的继续听了起来。
老和尚说道：“那妙人与贫僧言讲，姜施主眼下恐有一劫，需得我佛一番庇佑，方能渡劫飞升。”
噗嗤一声，姜老大竟然直接笑了出来，他问道：“看来，你是准备卖给我点儿法器？来，拿出来看看吧，是手串还是护身符啊？要是做工还行，造型不算太丑的话，十块八块的，我倒是也可以买一个。”
老和尚没介意姜老大语气中的调侃，沉默几秒钟后，老和尚缓缓从僧袍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形状，个头，甚至厚度都跟手机差不多的金色牌子，牌子上有一尊挺威严的佛像。
看到这金牌，姜老大脸上原本云淡风轻的笑容，终于缓缓收了起来，他看着这金牌说道：“这是…真金？看这厚度，这金牌少说得两三斤吧？现在市面上的金价是五百多一克，换算一下…和尚，你胃口有点大，这东西，我可买不起。”
“不卖，赠予施主。”
老和尚平静的说完，姜老大还没反应，我换算了一下这金牌的价值，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后，压根没过脑子的问道：“真白送啊？”
姜老大哭笑不得的瞪了我一眼，我赶忙闭上了嘴。
姜老大又看向老和尚，问道：“给个说法，你这是要干嘛？”
老和尚说道：“此佛牌并非凡品，是得妙人梦中指引，贫僧才恳请寺里方丈，融了往生殿内地藏王的佛头所铸，此物只待姜施主而来，还请姜施主随身携带，此物可保佑姜施主顺利渡过眼下劫难。”
老和尚刚说完，寺里忽然响起一声浑厚悠远的钟声。
钟声起，惊起许多飞鸟。
鸟儿飞，带起一阵妖风。
风进殿，掀动了原本遮挡地藏王神像头部的丝绸华盖。
我顺势看起，这往生殿里的地藏王神像，真的没有脑袋。
“呵呵…”钟声渐渐归于寂静，姜老大不冷不热的说道：“这地藏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如何保的了我姜破甲？丢了吧，这东西，我不会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