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影
夏远舟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皱眉轻轻啧了声，是李铭文的。
这几天一直没看到他，也没听到他的有关传闻，以为公司把事情都处理好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接这个电话，手机就被人拿了去。
“有事？”陈漾接了电话。
“你是？”李铭文问。
“找我哥什么事？”陈漾语气有些不悦。
“哦，没事，就告诉他一声，我回家了，让他放心。”李铭文的每一字跟有刺一样，扎得陈漾浑身不舒服。
他木着脸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夏远舟，躺倒在床上面冲着墙壁。
夏远舟拿起手机，有点茫然，这接个电话还接了一脸气是怎么回事？
“李铭文说什么了吗？”夏远舟坐到床上看着陈漾。
“他说他回家了，让你放心。”陈漾说。
“哦。”夏远舟想了想，“毛病，就为这事给我打电话呀？”
“不然呢。”陈漾抽了枕头抱在怀里。
“回去也好，年纪小得给人好好管管。”夏远舟上了床靠着栏杆。
胖子不上班一天也就到另外一栋打牌，一打就是一天，今天却有点反常，早早回了宿舍，洗了澡打扮了下，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小夏，出去不？”胖子问。
“出去也没事，”夏远舟说，“你去吧。”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今天好像杨柳那边的一个商场开业，晚上有烟花晚会，顺便去按个摩。”
“哦。”夏远舟笑笑，“那你去吧。”
陈漾坐了起来，对胖子说：“你说的是杨柳广场吗？”
“对。”胖子说，“去吗？人多热闹，候总他们晚点也去。”
“不去了。”陈漾躺了下来，声音有点颤。
夏远舟听出他语气里的情绪，轻轻拍了下他的背，等胖子出了门才低声问：“怎么了？”
“我家的。”陈漾说，“你上次不是想问我爸去哪了吗？”
夏远舟点点头。
“我爸妈各有各的事业，与其说他俩是夫妻不如说是竞争对手吧。”陈漾停顿了下，“从小听的最多的是商业规划，前景呀，风险呀。”
“那你可不得了。”夏远舟笑着说，“耳濡目染，未来的首富。”
“我妈把我未来几十年都规划好了，”陈漾说，“考什么大学，大学毕业去什么哪个国外大学进修，回来进公司从哪个职位做起，用多长时间升职，再把她的公司和我爸的公司如数交给我打理，几年再扩大商业范围。”
“哇哦。”夏远舟震惊到了，半晌才竖起拇指，“了不得呀。”
“是吧。”陈漾说，“是很了不得，这么了不得的事偏偏要给我这不争气的，我总不能让她满意。”
这样的规划很刺激，但也很可怕，就像一眼看到人生的尽头，没有任何期待。
夏远舟明白父母的成功加在他身上桎梏有多深。
他未必会像他爸妈那样成功，他未必要活成他爸妈那样。
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才会踏实。
心疼。
仿佛看到自己。
他原本欢快地走在路上，突然被巨石拦住，他要往前走可以绕远一点，艰辛一点。
而陈漾却很难。
“我们也去看烟花吧。”夏远舟说，“不去现场。”
陈漾看着他没说话。
“这儿离杨柳很近，我们可以就近取地。”夏远舟下床拉了下陈漾。
“去哪？”陈漾兴致不高，但依然坐了起来。
“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夏远舟说，“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可以爬上去看烟花。”
爬到相对高度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当心中有目标的时候，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急切。
陈漾的人生就像这栋高楼，他爸妈给他建立起来的，可惜没给他按电递没有捷径，全靠他自己爬，爬不动的时候，他爸妈会站在顶层俯视他，任何语言都不需要就会给他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夏远舟靠着上层和下层连接平台粗糙的水泥墙点燃了一根烟，陈漾离他两步台阶蹲着，气息不稳，有点喘。
“这是多少层？”陈漾问。
“好像是十七还是十八吧。”夏远舟说，“我也记岔了。”
天色已经擦黑，楼里光线比外面要昏暗些，一些细微声音听起来都感觉是鬼片现场版。
“走吧。”夏远舟踩灭烟蒂，“还有三层。”
晚上站在高处看风景远没有白天那么壮阔，除了霓虹灯照的城市以及被城市灯光映红的天空，看不到其它的。
陈漾站在上次的那个缺口处，风在耳畔呼啸。
这边看不到他爸那个商场，在另一外边，夏远舟说那边的视野更开阔。
夏远舟站在身后没说话也没走近，陈漾这些天大概知道他恐高，上楼干活也不会靠近没有玻璃的窗户，也不会往楼下看，这可能跟他哥跳楼有很大关系。
跟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打破原定的印象，这些日子他多多少少知道了夏远舟的一些事情。
挺心疼的。
如果是他遇到家里这种情况，说不定自己会崩溃。
他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也才他这个年纪，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原来那种给人踏实的感觉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大到需要折断双翼，再也飞不起来。
“哥。”陈漾回过身走到夏远舟的身边，“你的梦想是什么？”
四周很昏暗，看不清夏远舟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手上点燃的烟在昏暗中亮着。
“什么？”夏远舟愣了愣，“梦想？”
“是什么？”陈漾拉着他的手，摸了摸他掌心的茧，心里堵的慌。
“做个富贵闲人。”夏远舟笑着说。
“那以前呢？”陈漾问。
“这就是呀。”夏远舟笑着说，“我读书那会儿成绩没你好，要看心情，心情好了可能挤进个前五，心情不好倒数第一也有过。”
陈漾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么任性吗？”
“可不。”夏远舟说，“其实也没什么理想不理想的，我那时想法挺多的，至少一天得有25个，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下一秒我是什么想法。”
“所以在众多想法中最后留下了富贵闲人？”陈漾说。
“啊？”夏远舟愣了愣，笑了起来，“是，谁不想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没有顾虑，没有负担，想去哪走走就去哪走走，这不是人间理想么。”
空中突然响起炸裂的声音，声音很大，响起的那刻整栋楼都感觉轻微地抖了抖，外面天也亮了起来，颜色比城市的霓虹灯有过之而不及。
商场烟花晚会开始了。
“去看吗？”夏远舟反手握住陈漾的手。
“看看吧。”陈漾说，“毕竟亲爹，做儿子的也去捧捧场。”
夏远舟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照亮那刻陈漾手挡了下眼睛，适应了下光线。
这边视线确实很开阔，前面没有山，也没有高建筑，一眼无遗。
甚至能看到他爸商场上面巨大的电子屏幕。
烟花在空中怒放，消弭，陨灭。
短促的都没给人留下什么特定的画面。
五颜六色的好看。
五彩斑斓的精彩。
稍纵即逝的瞬间。
烟花持续了半个小时，每次炸裂在空中的时候，都像在脑子里放了个鞭炮。
炸得耳目失灵。
“走吧，不看了。”陈漾拉了下夏远舟。
“好。”夏远舟打开手机电筒，“你也打开，下楼梯安全些。”
“那等下。”陈漾掏出手机对着外面天空几秒，转了一圈对准夏远舟，“我和我哥看烟花。”
夏远舟站在原地等陈漾打开手机手电后，说：“你刚录的视频？”
“嗯。”陈漾跟在他身后。
今晚有月亮，又大又圆，照在地上影子相当清晰。
“十六了呀。”夏远舟看了看月亮。
回工地宿舍有一段距离，晚上从建筑群里穿过去很危险，隐藏的坑太多。
他们得从围栏里钻出来走大马路。
陈漾盯着路面跟抻长的面条似的两人影，有点想笑。
夏远舟走他前面几步，影子却挨的很近，陈漾只要稍稍挪下位置，偏下头就能靠在他肩上。
有种……陈漾没再给想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是疯了。
怎么会有种想法？是不是吃药吃的把脑子吃糊涂了。
但想着如果就这样两人在夜深人静的路上走着，就觉得兴奋。
没错，就是兴奋，那种雀跃的情绪。同时又有点隐秘的失落。
大概是没能真靠在夏远舟的肩膀上吧。
他盯着夏远舟的背看了几秒，快步追了上去。
“哥。”陈漾挽住夏远舟的手臂，把头靠在了夏远舟的肩膀上。“看影子。”
“刚你在后面比划半天，就为这？”夏远舟看了眼影子说“小…鸟依人呀。”
“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陈漾抬起头，手搭到夏远舟的肩膀上，愣了愣反应过来，拍他一掌，“靠…夏远舟你的才小鸟，小小鸟。”
夏远舟笑的不行：“反应太慢了。”
陈漾翻了个白眼：“谁能跟你似的，脸皮这么厚。”
夏远舟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四周很静，路旁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风带着凉意，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陈漾余光扫向夏远舟，他突然想起一首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1】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这样的夜，和身边的人，走在路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什么都不用想，就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