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四十四】
清晨收到的一条信息，让简行陷入了沉默。
庄嘉佳，死了。
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那一次病房的会面，成了简行和这个女孩儿的道别，简行想，也许她知道她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所以才那么迫切的要见自己，可为什么是自己呢？简行又有些不明白。
“她的情况本来就不好，这也是迟早的事。”凌准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简行接过他递到面前的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凌准已经把他和简行的背包都收收拾好了。
“庄嘉佳的死，对那些被害者的家属来说，未尝不是一个交代。”凌准说着轻轻的叹口气，“如果你觉得我无情，我只能说，我不想故作伪善。”
简行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从容，“我只是一直没想通，她为什么要见我，又为什么告诉我手机的事，还有，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凌准提起两个人的背包，道，“等手机拿回来就知道了。……现在，下楼吃早饭。”
“嗯。”简行微微扬起嘴角，跟着凌准走出了房间。
凌准的背影很挺拔，颈肩的线条很好看，简行跟在他的身后，目光总是无法移向别处，回想起昨晚，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也是这个背影，让简行失眠的夜晚仿佛不那么难熬。
团建热热闹闹的开始，又热热闹闹的结束了，王峥在度假村里遇到了带着狗崽崽们出来度假的一家人，于是他将在一周后迎来一只法斗宝宝，回程的路上他们那辆车的司机换成了林哲，王峥则全程在副驾座位上跟宝宝家长聊天，笑的那叫一个风骚。
休假结束之后一切恢复到了平常，上班、下班，周而复始。
方析因为被遗忘而记恨了林哲他们一周，为了抚平对“狗子”造成的伤害，林哲、王峥、姜路轮着请了方析半个月的奶茶。
然而就在儿童节到来前，刑侦支队的平静因为一具尸体而打破。
某个周四的下午，法医室收到了一具尸体，市局送来的，这已经是市局送来的第二具尸体了。
市局有自己的法医室，但是如果遇到比较棘手的情况，在他们无法独立做出准确判断的情况下就会送到省局的刑事技术研究所来做鉴定。
贺理签完字和闻歆一起进了解剖室，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后，闻歆发出的一声愕然的惊叹，“我的妈呀！”
贺理虽然没有发出惊叫，但也受到了冲击，顿了片刻才打开了录影设备，开始尸检。
闻歆定了定神，翻开了市局法医室的初步鉴定报告，上面的照片让闻歆又一次皱眉，那是一张痕检拍摄的现场照。
尸体是在近郊的一个废弃苗圃的花房里被发现的，他就躺在中央的透明培植器里，土地可以孕育花草树木，尸体一样可以。嫩白的水仙花植根于骸骨之中，躯体的养分已经被植物根茎夺走只剩一具骸骨，从骸骨中绽放出美丽的白色花朵，给人一种凄厉诡异的感觉。
贺理的目光从照片转移到了骸骨上，市局的法医显然不是无法判别死因，而是不敢贸然下手解剖。
骸骨在容器中呈平躺的姿态，他的头部侧向一边，结合当时现场的痕迹照片来看，死者的面部是朝向门口的。尸体身下有一层10公分厚的泥土，使他没有完全沉入培植器之中，而是像半浮在水面一样，那些从他身体里长出的水仙，在已经蚕食完尸体的全部养分后，得以依赖土壤继续生长。
贺理小心的取出一株水仙，尽量确保它的根茎完整，然后放到了证物盘里。“把样本送去化验，确定一下生长周期。”
“好。”闻歆点头，将证物盘封好贴上了标签，并做好了记录。
接下来就是要把骸骨身上的水仙花全部去除，然后把骸骨从培植器里完好的取出来，这一步只靠他和闻歆两个人来完成，有些困难。
“鲁法医在吗？”贺理问。
闻歆点头道，“在。……我去叫他。”
“嗯。”贺理没有多言。
闻歆转身走出了解剖室，去找鲁法医了。
贺理站在解剖台前，审视着眼前的骸骨，水仙集中长在死者的腹腔位置，水仙的生长是以移栽为主，也就是说这些水仙的根茎应该是凶手移栽到死者的胃部或大小肠内的。水仙是石蒜科单株草本植物，做不到年年开花，原本3月就该凋谢的花到了5月还开着，多半是因为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也特别长导致的。
由此，贺理初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2年，而准确的时间还是要以检验科那边的数据为准。
一个月内市局送检了两具被害已久的尸体，虽然两起命案分别发生在不同的管区，但是贺理却莫名觉得太过巧合，可又找不到相同之处。
美院那具被封存了四年的尸体，根据贺理和鲁法区共同检验后，贺理发现了被害人的鼻腔内充满了经环氧树脂，所以可以判定被害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封存的，死因为窒息。
贺理走出解剖室，拿出手机播通了凌准的手机。
“凌队长，我是法医室的贺理。”
“贺法医？找我什么事？”
两个人冷冰冰的对话，到是很符合解剖室外阴冷走廊的气氛。
“我们这里有两具市局送检的两具尸体，麻烦你过来看一下。”
“市局？”凌准疑惑的声音从手机的那头传来。“市局的案子，为什么找我？”
贺理沉声顿了片刻，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打电话给凌准了，但是既然心里有疑惑，贺理还是不愿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是市局的案子，但我觉得有疑点，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犯案。”
“好。我马上过来。”凌准的声音充满了沉着和坚定。
贺理挂断了电话，虽然也挺不喜欢凌准的主观和刻板，但是他认真固执的办案态度，贺理还是挺认可的。
“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人风趣，有人木纳，有人偏执，有人随和。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认可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
贺理想起了他师父的傅亓说过的话，到省局刑事技术研究所的法医室工作，也是因为傅法医的推荐。在贺理眼中傅亓是情商高且风趣的人，而自己则是那种木纳的人，所以傅亓总能从容的应付很多事，也是团队的中心人物，但自己却不行。
凌准和鲁法医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鲁法医几乎得出了和贺理同样的想法。
“从处理尸体的方式上来看，确实有相似之处。”
凌准听着鲁法医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现在凌准还无权查看美院尸体的尸检报告，但是从鲁法医的口头叙述上来判断，确实和眼前这副骸骨的处理方式上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闻歆站在一旁听他们三个人讨论，照他们的说法，看样子是要向省局上报要求并案侦查，这个动静可不小啊，两宗案子牵涉到市局不同的管区，在市局并案还容易些，现在要到省局要求并案，也就是说要越过市局直接把案子接过来调查，市局能这么容易就同意吗？
闻歆表示怀疑，毕竟每年系统内都要评估地方的破案率的。
“行。这事我去找乔处。”凌准答应的一点儿也不含糊。
鲁法医看了看贺理，沉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验尸的工作我们会尽快。”
凌准离开法医室回到了老楼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门，简行就兴冲冲的迎了上来。
“领导，叶敏的手机取回来了。”
简行手里拿着的就是叶敏的手机，茶几上还放了一份通讯记录。
“有什么发现吗？”凌准问。
简行摇了摇头，“我还没看，等你回来一起看。”
凌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简行的观察力向来敏锐，自然一眼就觉察出了凌准的不对劲。
问道，“怎么了？…有案子？”
凌准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拉着简行坐到了沙发上，“法医室那边收了两具尸体，现在他们怀疑是同一凶手犯案，但是案子不是我们的，是市局两个不同管区的，所以我打算去乔处那边说这个事，申请并案侦查。”
简行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叶敏的手机，“很棘手吗？”
“不好说。”凌准摇了摇头，“两具尸体都年头了。”
“你是担心，不只两个被害人。”
简行一语中的，引得凌准无奈的笑了起来，但笑过之后，凌准的神情又凝重了起来，转头看向简行，十分严肃的问道，“你，确定要继续跟案子吗？”
简行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算好，失眠的问题基本没有改善，每天对着镜子看到眼底淡淡的乌青，简行也感到无奈。
“简行。我也曾经经历过一些事，我知道那种感觉。”凌准的目光是炙热的，简行感受得到。“我要再重申一次，如果案件对你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希望你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你去面对现场，也不会让任何人对你说三道四。你仍然是我队里的人，是我的顾问。”
凌准这次说的很正式。这个话题不再是度假村阳台的聊天，而是警察局办公室里的正式对话，但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凌准真诚的目光都让简行觉得胸口发烫。
“我要继续跟案子。”简行的回答直接而坦诚，“凌准，我的问题不是短时间能调整好的，这一点我承认。我也知道你不是怕我耽误查案，而是关心我。……我可以的，我不是一个会逞能的人，所以我说我可以，就是我真的能应付的过来。”
四目相交，信任在彼此间传递。凌准看着简行那熟悉的淡定和从容，微微的笑了起来。
“好。那就干起来。”
说着，凌准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我去找乔处。”
“嗯。”
简行目送凌准离开办公室，那个背影，让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