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三十五】
只有三个人存在的住院部一楼大厅，似乎连呼吸都有回音。
简行对于周棘通快的释放了全部人质有一些意外，此前他一直以为这些人质是周棘自保的资本，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大厅里有几排朝着玻璃门摆放的金属座椅，如果此刻玻璃门外不是被警察重重包围，那么坐在这里远远的可以看到外面充满生机的绿色植物，无论对于不方便走出住院部的病人，还是陪伴病人的家属，这里都是一个挺好的放松空间。
周棘和简行之间只有两米左路右的距离，再次仔细的打量过简行之后，弱鸡，周棘给简行下了定义。
周棘收起了目光，没有说话，弯下腰拉起孙启升的头发，把他往后排的座椅拖了过去，原本昏死过去的孙启升因为疼痛而转醒，发出了微弱的□□。
“坐下。”
周棘说着，用目光指了指前排的位置。简行看了那个位置一眼，然后乖乖的坐下了，周棘也同时坐到了他身后的座椅上。
简行这一坐，外头的凌准差点儿骂娘。
原本人质被放出来之后，刘耀已经计划突击了，特警的狙击手和突击队员都已经就位，凌准也已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他的人了，这下可好，现在简行成了警察和周棘之间的一道肉盾，哪边动手他都死定了。
“想法儿拉开距离。”凌准咬牙切齿的对与耳麦相联的通讯器说道，这会儿他要有特意功能，眼睛里准能射出激光。
简行听到了耳麦传来的凌准的声音，不由的眯起双眼看向玻璃门外举着枪的凌准，简行有些近视但度数不算太高，基本只有长时间伏案工作的时候才带眼镜，这会儿他和凌准之间的距离足有□□米远又隔着道玻璃门，他实在看不太清凌准是什么表情，只听他声音里恼怒的成分，简行确定现在凌队长一定很狰狞。
简行干咳了两声，站着虽然累点儿，可对于逃命这个后续环节还是十分有利的，毕竟从坐到站还有一个起身的过程，然后才是跑啊。
“哼。”身后传来了周棘的冷哼，“你没想过，结果会是这样吗？……人的价值，远比数量更有利。”
价值和数量。
周棘似乎说中了长久以来一直在争论的选择题，一个人的生命和十个人的生命，哪个更重？这个选择题，简行也没有答案。
“金楠呢？是价值，还是数量？”
“金楠是无价的。”
周棘的话，简行即使看到不他的神情，也知道他此刻的诚实。
对周棘而言，金楠是无价的。所以他能够忍受失去了金楠之后长久的痛苦，筹划部署了这样一场复仇。
“我的时间有限，至少在你和警察交火之前，让我听完金楠的故事吧。”
乔邺给简行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可能到了最后，简行会成为那个令人惋惜的行动代价，但是至少要让他知道他是为了一个怎样的故事付出了一切，总得值回票价吧。
周棘透过简行的肩注视着玻璃门外的警察，露出了微笑。
“金楠没有生病。”周棘平静的说，“确切的说是没有生重病，但那个时候我们一无所知。从最初的被查出得了肾病，到后来每周要做透析治疗，我们一直觉得如果老天按排了这样的不幸，那么只要我们努力过，就算结果……”
说到这里，周棘的声音有些颤抖，些许停顿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算结果是不好的，我们也愿意接受。我们都看到过太多的死亡，生命其实很轻，一眨眼就消失了。……住院的时候，金楠还帮我设想了很多以后的日子，他说我应该学学怎么做好吃的，各个国家的美食都要学，因为很多好吃的他都没有尝过，我学会了可以帮他尝尝。然后我笑他，为什么非要自己做呀，去当地吃啊，那才地道嘛。”
叙述里揉进了一些回忆，周棘的声音变得哽咽了，这次停了很久，简行听到了来自身后的低声哭泣，一个刚毅冷峻的男人的哭泣。
“……他说，他不想离开我们的家，因为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家。”
生命很轻，生命也重，重的足以压碎另一个生命的心，这是不是就是他的价值。简行问自己。
“为什么会找上金楠？”简行问。
周棘瞥了一眼倒在脚边全身哆嗦的孙启升，此刻他还没有从电击中完全清醒，全身的麻痹感甚至让他无法控制口水和尿液。
“你们以为只有一个金楠吗？等着器官和组织置换的人远比捐赠者要多的多，谁先谁后？”
周棘说的是一条可怕的产业链，也就是简行推测的罪恶交易，只不过简行推测的是正常死亡的人被盗取了器官和组织，有人从中牟利，却没有想到孙启升他们竟然为了得到匹配的器官和组织，谋杀了健康的人。
“所以金楠的死，起因是江明予吸毒过量导致了心衰，急需一颗能够配型的心脏，你用他们伤害金楠的方法杀死了江明予，取回了金楠的心脏。”简行把案件的全貌一点点的补完，“王锦川充当的是江明予和孙启升之间的中介人，而孙启升则是实施谋杀的人。……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只有王锦川和孙启升参与。”
简行说的没错，孙启升只是铂安医院的行政副院长，他虽然亲手给金楠做了手术，但一个行政副院长做手术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大问题。
金楠的主治医生是谁？负责手术安排和管理的主任又是谁？整个手术过程中有多少医生和护士参与了？江明予的转院记录也许是孙启升删除的，可他的主治医生和其他参与汇诊的医生是谁？执行心脏移植手术的人又有哪些？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简行以及听到周棘陈述的所有警察都不由的从心底发出疑问，并且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惊愕。
凌准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他觉得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家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而是一个牙关紧闭的魔鬼，仿佛随时都能张开血淋淋的嘴巴将人吞噬。
“顾问先生，这些问题，应该是由你们警察去查的。”周棘的话有些讽刺的意味，但也确实是他发自内心的表达，其他人是谁，他何必在乎呢，他的金楠死了，被这几个人亲手害死了，他要做的就是复仇。
简行不顾后果的转过头看向周棘，此刻周棘的又目深陷，整个人沧桑憔悴。两年的时间，他是怎么一点点的把事情的真相挖掘出来的，简行不敢想象，此时此刻周棘所说的一切并没有实证，也许以后也未必能有实证，但他所做的一切简行很难不为之动容。元宝小说
周棘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身披荆棘。
“你张扬的杀死江明予和王锦川，又公开征集孙启升的处刑方法，你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复仇，还是要为金楠讨回一个公道。”
简行的话让周棘付之一笑，之后是持续的沉默。
简行伸手从耳朵上取下耳麦，又从衣服上摘下了刘耀给他安上的窃听器，丢到地上用脚踩坏。
凌准和耳麦里传来了一隔刺耳的电流音，一瞬间让他的耳朵刺痛，凌准迅速摘下耳麦，然后发现刘耀也是如此。
“简行你干什么？”凌准再次带上耳麦，对着通讯器喊道，可耳麦里却是一片忙音。
中控车里所有人的耳麦里的电流音都刺痛了他们的耳朵，随之控制设备的警员就发现频幕上简行身上通讯设备的红点消失了。
“大刘，准备强攻。”凌准冷冷的凝视着玻璃门，他看到简行自己毁掉了监听设备，他知道简行有自己的打算，但是不能再让他和周棘待在一起了。
周棘的话再清楚不过了，他就是来复仇的，现在他的仇人就剩下孙启升一个人了，至于其他的疑点他根本不在乎，所以他最终一定会杀孙启升，说不定还会搭上简行。
凌准绝对不能让简行在这儿送命，简行是他的人，谁也不能动，他不答应。
“你筹划了那么长时间，你找到了张远和王长富，他们都花了钱向王锦川购买配型的器官和组织，可你只杀了江明予，是因为金楠是孙启升专门为江明予准备的，而张远和王长富只是用了金楠身体里剩余的器官和组织。而且他们都是老实人，他们没有真正伤害过金楠，在你找到他们之后，他们的负罪感驱使他们成为你的帮凶，你真正恨人只有江明予、王锦川和孙启升。”
简行说出了他的推测，因为这些他并不想让凌准他们听到，同时他也清楚，周棘不会再让警察从他口知道任何案情的细节了。所以简行毁掉了通讯设备，现在他只是以个人的身份在周棘寻求真相。
简行并没有等待周棘回答，只是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因为在周棘的神情里简行已经找到了答案。
“你绑架江明予，向他的哥哥江昀送索要赎金，你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活下去，你要那些钱又是为了什么？”
简行有些急切，他知道他毁掉通讯设备之后，凌准他们一定会加紧时间突击强攻，他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所以他一定要弄个明白。
周棘笑了笑，道，“我没有向江昀送要过赎金。……江明予该死。他不仅拿金楠的心脏，还觉得手术的伤疤太难看，就要求孙启升用金楠的皮肤给他做修复，他把金楠当成什么？医疗包？想要什么就拿走什么？”
简行听着周棘之后的叙述，甚至有些佩服周棘的筹划，也因为这些周详细致的布局，让他和凌准在这个案子上绕了不少弯子。
周棘说完了一切，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简行的脑袋，“起来，往门口走。”
简行有些迟疑，但还是听话的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凌准的样子越来越清晰，身后周棘的枪口顶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感觉有些冰冷。
“站住。”
玻璃门就眼前，周棘叫停了简行。眼前的玻璃门打开了一道缝，正好是他一人的宽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些许紧张气氛的清晰空气，以及数支黑洞洞的枪口。
“左前方9点位置和右前方3点位置的狙击手，劝你们最好别开枪。”周棘的话听起来还有是有讽刺。
原本等待指示准备开枪的狙击手在刘耀的手势指挥下，瞬间停止行动，狙击位已经暴露，也就意味着一旦开枪，简行就会被周棘用来当成肉盾。
简行被周棘的枪推出了门，当然周棘的枪依旧还是顶在他的后脑。久经战争的周棘自然很清楚哪里是最佳的狙击位，自己站在简行身后，但玻璃门的开缝足够让子弹射入，想必刚刚自己的脑门上已经出现了瞄准点了。
“我手上带着的心跳监测仪联着□□，不想让你们的顾问被炸死，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周棘举起了左右，向警察展示着他手上的心跳监测手环。
特警队之前已经用仪器检测出住院处内部有□□，虽然威力无法确定，但谁也不敢随便冒险。
周棘笑了笑，靠近简行小声的说道，“杀人的是我，但金楠的公道，你们警察应该还给他。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杀江明予、杀王锦川、杀孙启升只是替□□道，而你们警察从中找出了金楠被害的真相。……我可以是一个歹徒，但金楠不可以成为报复谋杀的起因。”
周棘的话激荡着简行的内心，他用他的方式为金楠复仇，但他却不希望因此而使金楠成为血腥谋杀的起因。
周棘，也许把一生所有的美好都给了金楠，如果金楠活着，该多好啊。
“你们的顾问，还给你们。”周棘说着收起枪，笑着对简行说了最后一句，“苹果好吃吗？”同时关上了玻璃门。
简行还没反映过来，凌准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拉住他往安全线内跑去，安全线就在眼前，身后却发出了巨响，住院部二楼和三楼的玻璃被震动碎了四散而落，凌准反映迅速，一把将简行搂在了怀里蹲下身体把简行保护在身下，玻璃碎片铺天盖地而来，好在凌准穿着防弹衣又用手护住了头，基本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手和胳膊还是有一些割伤。
巨响过后，住院楼被大火包围，凌准和简行被特警带到了控制车附近。
简行望着一楼的那扇玻璃门，此刻他已经龟裂出无数道裂痕，却依旧没有破碎，里面大火升腾，待命的消防队员给了它最后一击，它终于粉碎散落，高压水枪向内部喷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这场大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