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善意和丢脸
“主子眼下还在歇着，您跟奴才来吧。今儿事情不多，您若是有不明白的，只管问奴才。皇后娘娘都交代给奴才了。小主当心脚下。”冯嬷嬷早早就在坤宁门那迎着索绰罗氏，然后把显秀请进了坤宁宫。若不是她将显秀带去了书房，显秀差点以为自己要像昨儿似的，在日头下傻傻站着个把时辰的。
直到真挨着座儿了，显秀心里才安稳了些。本以为冯嬷嬷说的是场面话，可看到桌上的东西时，确实少了好多。她还没来得及同嬷嬷道谢，这位坤宁宫的头号大嬷嬷，待人接物果然不同，她一招手，就有其他宫人把热茶和茶点蜜饯给显秀递了上来。都不用显秀自己动手，嬷嬷就麻利着摆放整齐了。
显秀自然在心里咋舌不已，忍不住同昨天慈宁宫里的那位一比较，不算论高下，只能说正经主子身边的人，各个不容小觑。冯嬷嬷此刻如此殷勤周到，只怕也是受了皇后的意思。兴许，大家都知道了她昨天在慈宁宫中的事情，明眼人自是不会被糊弄去的。她心里不禁想，还是中宫这位才真是好呀。
打开最前方的那本册子，显秀起先以为自己瞧错了。再看了其他几本册子，好家伙，今儿算是她赶上了。皇后为了怜惜她，果然是让她忙的这活计是无比轻省。为着投桃报李，显秀也就拿出十二万分的敬业精神来，差办的是更加仔细。就是那记录在册的字迹，就可瞧出她都写的比之前还格外认真。
冯嬷嬷在一旁缝制着小孩儿的衣物，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显秀。不是她不想去陪着皇后，而是主子交代了，怕委屈了这位贵人。她同显秀也算打过一阵交道了，观人于微的本事，她身为坤宁宫的嬷嬷当然不差。显秀此刻这种无声的努力，嬷嬷也都看在眼中。只心道，这表现也不算皇后偏心照拂了。
因为皇后有意给她减少担子，显秀今儿的事情忙起来就会既快又省心。饶是如此，她也认真又对了两遍。“冯嬷嬷，这些都已妥当。”显秀把册子重新交给冯嬷嬷，双手递出。“辛苦嬷嬷了，陪着我许久。皇后和嬷嬷的心意，铭记于心。若是娘娘得空儿，我自要去拜见谢恩的。”说罢，行万福礼。
冯嬷嬷却并没受礼，侧身一让，道了一句不敢。她就喜欢懂规矩不骄纵的妃嫔，皇后愿意抬举谁，她都会配合。但若碰到一个不识抬举的人，她就没那么好兴致了。显秀今儿得了照顾，却守礼，嬷嬷自然心里受用不少。“受之有愧。小主只随奴才来，皇后娘娘这会儿是得空儿的。”她只自行引路。
皇后正慢悠悠着在殿内踱步，闻听有人来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扭，只道，“嬷嬷，我怎么觉得今儿还是用得多了？快去找找消食的东西吧。这再刻意少用些，也架不住你们都在旁边劝我。不行，午膳的时候我可要坚持住。这个磨人的小宝宝，一点没有璟儿那时乖。”她忽然停了脚步，却缓缓呼气。
“娘娘要当心些。”显秀见皇后此景，便快步走到她身侧，只将双手手伸出去扶着她。“您先慢慢缓气，不急着吐。舒服一点了，再扶您入座。若是觉得胃里进食顶了，顺顺胸口的气。”直到她亲眼确定皇后舒服了许多，才小心着扶这位中宫之主改变了站的方向，慢悠悠着让她坐回自己的宝座上。
“是你呀。”皇后落座后才微微一笑，“嬷嬷也不出个声儿。还是你办事麻利，我还以为且再需要半个时辰。我也不查了，这几日我瞧的出，你办事很让人放心。嬷嬷收好册子就是了。”她朝着嬷嬷一抬手，然后又对显秀道，“皇额娘鲜少有抬举主位上之外的人，你在这里如何，便在那里也如何。”
“方才妾还同嬷嬷说，辛苦您和她都对妾照拂。妾省得，不管太后如何，在慈宁宫时妾绝对会守着本分。待太后用不到妾时，妾会多多来坤宁宫帮您分忧。您还是要少思多歇，为着这个小宝宝。若是奴才们没在眼前，不可急着扭身。方才若不是嬷嬷带着妾过来，您一个人得多不方便。”显秀笑道。
皇后同显秀又说了会儿话，等冯嬷嬷把人送出坤宁宫再回到她跟前时，她又私下吩咐了一句。“嬷嬷，晚上问安时注意着她。若是有何不妥，你私下去把药给她送去。皇额娘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咱们只求，别为着这事让皇上有机会同皇额娘有不快就行了。”
待得午膳之后，显秀只带了南余出门。午膳之前，她本想在自己的静观斋里多抄几篇经书。可转念一想，太后对外的说辞本就是要自己抄写经书。她若是拿着经书上门，那就反而容易引人注意。思量再三，打消了这个念头。杜落问她去哪儿时，她只交代了其他奴才们，守好门户，不要凑任何热闹。
本以为到了慈宁宫时，还要吃点什么闭门羹之类的。却不想今儿好似下红雨了，去坤宁宫时有坤宁宫的头号嬷嬷亲自迎着她，这到了慈宁宫，居然昨儿个那位丝毫不客气的苏束苏嬷嬷也亲自迎人在徽音左门。显秀心里稍稍一琢磨，也就懂了。这代表什么？只说明太后很看重这个小贵人，做样子嘛。
苏束把人迎进去，果然就变了嘴脸，再也不是刚才的亲切之态。就好像是谁欠了她多少钱，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这翻脸的能耐，显秀并不惊讶，但是很佩服。人家既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也就不上赶着贴上去了。依着规矩，随她走就是了。苏嬷嬷只把她领导太后跟前，“主子，索绰罗氏到了。”
太后正眼也不瞧一下显秀，“既然来了，该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闭眼诵着佛经，仿佛这种小事就不该来打扰她一样。等苏束带着显秀来到外面，方才一路过来时还没见着的桌子和笔墨纸砚，倒是也都在外面摆放好了。甚至，殿檐下还放了一张罗汉床。想必就是太后要坐在那处监督显秀的意思了。
这有桌子却没有椅子，显秀心下明白了几分。可这是要她先行板著还是先行抄经书却不说，便是要她自己拿主意了。先站着抄写经书？然后腰酸背痛，继续受板著的苦。先行板著，然后头昏眼花抄写经书，字必是要七扭八歪，让人笑话。也没有什么好衡量的了，她还是先选了抄写经书，走向桌前。
这种站着写字的时候，她是还没进宫前就习惯了，谁幼时还没个淘气捣蛋的时候。可饶是这样，这种在日头下站着挨罚的时候，却是没有的。但好过眼下只是深秋，秋老虎的厉害已经过去了。抄写东西，也就是刺眼了一些，却并非不能将就一下。不过，为免太后鸡蛋里挑骨头，她还是小心再小心。
苏束嬷嬷扶着太后走向檐下的罗汉床。太后是上了年纪，可双目却瞧得清楚。她见显秀没有先行板著，轻哼了一声。嬷嬷赶忙躬身，“主子，可是哪里不妥？”太后摆摆手，又指了指那个专心抄写的显秀，扭脸对着嬷嬷摇头。“她这是怕板著之后字迹丑陋，惹我笑话。明儿个，你只让她先行板著。”
从七月中旬起，显秀就和抄经书结缘了。眼下，即使不看佛经，她都能将内容背诵出来。不过，腰酸背痛的滋味，着实是不好受。因为站立，手若是扶着纸张，便要弯着腰了。若是不扶着纸张，抄写是不妨碍的，可是却有碍观瞻。若一眼望去，就只能见列列歪纵的模样。一个时辰，自然难受的很。
苏束从显秀手上接过那些抄写好的，双手呈到太后眼前。“这字还算像样的。”太后随意掀了几张。她看的是这些，可心里琢磨的是皇帝会不会来。若是皇帝不来凑这个热闹，她心里就能安稳许多。“你记得把这些都收好了。”她不由一想，等不需要她再来慈宁宫时，要不要拿这些去试探试探皇帝。
显秀领板著之罚，太后是没给她行方便。她也不由庆幸，好在今儿自己梳的是小两把头，并未佩戴多余的东西。若是顶着其他旗头，只怕还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要头晕目眩起来。不过，虽然这小两把头实用是实用，可是发髻松，这也没站多一会儿，就要散的样子，也不知一会儿要怎么走出去。
太后饮着杏仁露，随意靠着罗汉床，自是惬意。嬷嬷问她是否要去刁难刁难这个贵人，太后道了声不用。“你瞧，她这腰身，娇嫩就是好，现在你就是要我弯个腰，我都觉得没那么容易。她呢，双臂一伸，扳着双脚，也弯曲不到哪去。看着是轻松，可脚底踩的是旗鞋，用不着咱们再去给她添什么难度。”
等显秀这一个时辰的罚挨完了，她再起身时，可算知道了什么是一个不慎就会僵扑卧地。等她在太后身前立稳时，她才觉得这度日如年是什么体会。这会儿，那实用的小两把头，可算是松散不成型，模样就别提有多难入眼了。“妾谢太后教诲。”这种谢恩的话，再难受，也还是得配着行礼去说出来。
“人呢，站不稳就会摔倒。摔倒时，手就想撑着地，或者抱住可以抱到的人和物，这都是免不了的。不过，这过程中伤了自己的滋味，想必好受不了。嬷嬷，你且带她下去梳洗梳洗。这个模样若是让她走出去，是丢我慈宁宫的脸。”太后看着显秀方才扑地蹭破皮的手，只扔下这一句话就回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