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子快上工

    德章八年，孟秋。

    都城正经历着一场秋老虎，酷暑还未全褪，即使有风，对于皇宫内的人来说也不能解了热气。只不过这时的天还算蔚蓝，和这紫禁城的红墙碧瓦在相映下还算爽心悦目。再有一月，只待到了仲秋时分，随着中秋团圆日一并来到的还有那太后极为喜爱的金桂花开。

    此时皇宫东北角的景阳宫内，一个略显瘦削的太监正双手举着筛子在一上一下的认真劳作着。他的目光全落在筛子上的茶叶上了，他身旁右侧，立着一个身形比他看着还羸弱的宫女。

    别瞧人家身上没几两肉，力气却是不小。也是双手捧着一个筛子，稳稳当当，这小太监劳作多久，这小宫女就在一旁纹丝不动了多久，那筛子里的东西看起来是着实沉的。

    至于离他们也就是十步之内的距离，那紫萝藤架下，一个长相勉强算得上不俗的女人正在架下品着茶。偶尔，这女子的目光会落到那小太监和小宫女身上。她有些不耐那正挂在身上的薄单，抬手就是一掀，随便落在美人椅上。和这天气相比，似乎眼前的橙红色乌龙茶更让她心情愉悦。

    忽而有脚步声近了，正给这女子烹茶倒茶的宫女南余回身一看，是姑姑回来了。南余微微舒了口气，像是遇到了救星的样子。也是，整个景阳宫也就巴望着姑姑能对主子说上几句了。她暗暗对着姑姑使了眼色，又朝着那小太监小宫女处微微点了点头。

    “姑姑回来了。你们也是没眼色，瞧见姑姑来了，还不赶紧把东西接过去！”看似是声厉，其实是为那两个被教训的奴才解围。谁叫他们因为一点小事就口角，差点要动上手。哎，说是小事，其实就不过是争宠罢了。别看后宫妃嫔在万岁爷面前要争宠，这底下的奴才又何尝不得争上一争。

    美人椅上的女子，心知这是自己心腹给底下人解围，也不出声阻拦，似是认可了，抬手一摆，就当此事揭过。“辛苦姑姑了。”

    被解了围的小太监小宫女，自然谢天谢地的迎上姑姑，他们也巴不得这会老老实实做人，离着他们的主子远点。人呢，总是吃亏了吃教训了才真的长记性。“姑姑，交给奴才就成了。”

    杜落姑姑目光一扫，就知道自己不在景阳宫时只怕是有场小戏，但是她眼前也顾不上这忙不迭逃跑似的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心里只先记着这一遭，下次再说就是。

    她朝着那还在喝茶的女子施礼，眉头微蹙，也算不上抱怨，就是一串话先递了过去。“先给主赔不是。这先前要的罗汉沉香是没有了，内务府的广储司只给了红乌龙。这宫内目前的罗汉沉香，前儿都被储秀宫的孙嫔要去了。眼前要再想有，只怕是要等中秋后。好在内务府的人也不敢轻视景阳宫，这红乌龙也还是可用的。”

    贵人想要罗汉沉香，其实也是为着入秋了正天干气燥，用乌龙茶来缓解降燥正是再好不过的。若是往日贵人想要什么，内务府会不给？还不是因为暮春后自入选封了贵人万岁连着新鲜了些时日，可到今儿，却是有两三月没被皇上翻牌子了。皇上不翻这个，总会有旁人可翻，要不拿罗汉沉香怎么会到了孙嫔手上。

    当然底下做奴才的不敢轻易撕破脸，所以眼巴前这手上可得的红乌龙也算还说得过去的好茶叶。方才在内务府能拿到，也是多亏了往日景阳宫和内务府的交情。内务府总管的确是说了算的一把手，可底下的小管事们，往日该有的打赏，贵人可是没短了。不然别说这红乌龙了，只怕他们也敢拿高茉糊弄人。不过这种事儿，杜落姑姑是不会和贵人吐半个字的。

    姑姑不说，但是索绰罗·显秀自己心里不是没有谱的。孙嫔二字一入耳，那点成算要是没有，她也不配入宫成为贵人了。想着，脸上带着的笑意就成了几分讥讽。别看孙嫔一个汉人这会欢的紧，上面的皇后和正经妃子可没一个瞧得上她。不过是个死物，拿了就拿了，犯不上给自己添堵。

    “不碍，红乌龙也是乌龙茶。只是姑姑，有日子没用糯米藕，今儿的晚膳加上吧，若是可以，最好西瓜盅也一并备好送上来。”失了一样，总要在别处再找补一下的，姑姑也不好驳了。她自小有些嘴刁，入宫后总叫姑姑管教着也很是不习惯。现在有正大光明提要求的好时候，她才不会错过。

    杜落姑姑多聪明的人，也瞧见了宫女南余脸上那有些心急的样子，有些话到肚里转个圈儿再说。“主早膳甜点是一道芝麻汤圆，昨个才定了今日午膳要加个翅子汤，晚膳若是再糯米藕和西瓜盅一起用，只怕前天才量好的下个月中秋宴新裳怕是穿不下了。不如晚膳只留个糯米藕，明儿午膳再给主上西瓜盅解热气。”

    南余心里只差没念着阿弥陀佛，就这般好吃，等他日被翻了牌子体重不知得加几何，皇上能心悦得出来吗！贵人若是把这在贪嘴上耗的心思挪几分，好好对万岁爷努力努力，也不至于被孙嫔笑话还抢了罗汉沉香。若是再不努力，万岁爷百花丛中过，还能想得起贵人来那才叫稀奇。

    杜落当然不能由着贵人胡闹，她在宫内都待了有七年之久，对付个不在格子里的后妃、教她们改正修身也不算什么难事。不然，她这个景阳宫管事姑姑也就太空摆设而废物了。即使姑姑不是索绰罗自小的教养嬷嬷，可她也至少是这位贵人入宫后的引路人。

    景阳宫内的管事姑姑，好歹掌着这宫事，若无她从旁提点着，那笑话且有着呢。显秀自是知道杜落姑姑的好处，所以入宫时日虽不多，但是姑姑的一些话多少还是会听进去的。

    紫禁城有紫禁城的规矩，入宫的秀女是不可能把自己的教养嬷嬷带入宫的，所以他们入宫后能仰仗的人除了皇上、太后、皇后，就是自己最为贴身亲近的太监、宫女和自己宫中的管事姑姑、嬷嬷。所以，稍微有些头脑的女子，在初来驾到时也不会太过混不吝和不听劝。

    “就按姑姑说得办。但是晚膳的糯米藕可不要玫瑰酱，一定要配槐花蜜才可以，不然我可不依。”说到吃，索绰罗的眸光可是精神了不少，她真正想要的其实是那口槐花蜜的滋味。

    也是，好东西不能一气儿都吃到，分开吃，也算是享受的久一些。不和姑姑拧着来，不然想想中秋宴，说不准会真的穿不上新衣了。想到这，显秀也有些担忧，中秋宴上，只怕精致膳食少不了呢！

    “主少饮些浓茶吧，仔细着夜里走了觉。”南余是瞧见了贵人的抬手示意再来一杯茶，但是她却是不想再斟了。若是淡茶也就罢了，浓茶深夜才闹得欢。夜里歇息不好，明儿若眼底乌青，知道的是主子贪杯，不知道的指不定会传成什么，嘴碎的奴才，这紫禁城中一点不少。

    “浓茶不行，那上份杏仁露吧。”索绰罗眼瞅着姑姑即刻就瞪了眼，马上收住话头，“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管着我这般严。南余你用玫瑰烹之，什么也不加了，可行？”她默默翻个白眼，这都哪儿说理去，一个堂堂大满朝的后宫小贵人，居然头等大事是怕长胖。

    其实，也不是姑姑和南余太过管的宽，着实是自己的主子有些散漫。仗着出身是大满八大姓之一的索绰罗家族，贵人自打入宫后，那点儿心眼本事没见朝着皇帝使，整日心都飘了。就算宫内是百花争鸣，可这整整四个月了，独占鳌头不敢想，但也好歹能翻个一个月能占个一两日才好。

    如今，这满打满算，贵人被皇上翻牌子且皇后凤印盖章许可的日子，四个月里只有十日而已。听着是不错，可别忘了，有两月多万岁爷可是一步也没往这景阳宫走的。好好一个开端不错的棋局，生生变成了烂尾，这谁能忍？除了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索绰罗。

    皇上是不是把贵人忘了这抛开先不论，但是作为妃嫔，怎么着也得自己发奋图强而力争上游才是。你若退一步，别人可是进十步不止。不然，那区区汉家女在成为孙嫔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常在，一年时间就成了主位娘娘。人家家世背景还不如索绰罗家呢，可架不住人家小主有颗不服输的心啊。

    “主也别嫌奴才们话多！入了宫，若是不仔细着勤勉着，皇上眷顾不到，那太后皇后主子们眼里就更瞧不上人了。没有圣宠，太后皇后又眼里没您这号人物，难道真要蹉跎年华到老，无依无靠最后去了京西皇家园林才好？”杜落姑姑苦口婆心，就怕这位贵人没一点上进之心。

    “姑姑此话再是不过了。主，若是您他日有幸得一麟儿，待主年老，也是可随小主子出宫另居的。您就不想念紫禁城外的风光吗？”南余也趁着时机多念叨念叨，要是贵人能上心几分，那她这当奴才的也算尽了心了。

    显秀颇为无奈，她也不是不上心，好吧，她的确是没多上心。至于京西皇家园林嘛，那一直都是奉养太妃的地方，若是老了真去了那也没什么。不过，还是南余的话让她有了几分想法，如果努力一些，来个儿子，那就可以不用再住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紫禁城中？“且让我静静略想一想。”

    杜落姑姑和南余，皆是双目一亮。这次有门了？！当下，也不再对着贵人絮叨，皆是静静侍奉在一旁。内心当然是激动，主子这回可算要开窍了，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