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哥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像其他人一样。
他觉得自己被摆在人群的正中央嘲笑，他很尴尬，手指紧张到抽动出冷汗，他的心思与众多人比起来还是太敏感，自卑又小心。
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哪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已经觉得对方一定是厌烦他了，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情绪来，却已经感觉到慌乱。
慌张的余意里他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似乎心底对哥有种盲目的喜欢和崇敬感，在再次相遇下，他复燃了小时候与他相处的时光记忆，并且反复咀嚼着里面尚存的美好。
也许是记起小时候他的温和，也许是哥身上有他贪恋的温柔，像故乡的月光一样让他一遍又一遍想念，又也许是他纯粹的气质和样貌让他很喜欢……
哥不论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心里有没有很重的重量，还是在他的生活里有没有频繁的出现，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是仰头才能看见的月亮，遥远且不敢玷污。
就像是他第一次偷拿饼干被姥姥训斥，不是怕自己被发现，而是怕对方心底对他改观，不再喜欢他。
他想躲起来，不被任何人看见，他猜哥一定发现了，他其实是个令人讨厌厌恶的孩子，不会再对他笑了吧，也不会再喜欢他了吧。
那他这次一定会失去他唯一的月亮，如五年前一样，尽管这次的月亮他才失而复得了五天。
他看见了，哥果然转头走了，他莫名其妙眼里就想闪出泪珠，特别是在这异乡中，没有亲人没有家，也没有愿意安慰的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也讨厌了他吧。
可在十三岁的年级里，少年不被人允许哭泣。
可他同时又挣扎出反抗，两个对立的灵魂在年轻里的身体里撕扯，他无法整理两个极端的情绪，也不知道怎么融合贯通。
他只想发泄被哥看见后他丢脸的怨愤，他发泄到了那个始作俑者大明身上，他冲着那人恶狠狠的扬牙，并且觉得他这种行为非常的不耻。
尽管大明觉得他可笑，还对他仰着胜利者的微笑，可张希依旧觉得他反抗了，那他才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者。
张希其实很不喜欢这里，这个大型的食堂，不止是他认为自己不该在脏乱的地方辛苦的工作。
他不喜欢这里人人的满口脏话，还没说两句话就蹦出一句草他妈，连上个厕所都比着他难以启齿的某种器官，不喜欢这些人的大嗓门，不喜欢他们欺负弱小，不喜欢三三两两的搞幼稚的小团体排外，也不喜欢这里大爷大妈八卦别人的不幸。
他常常在别人看不起他年纪轻轻不上学就出来打工时，内心侥幸，因为他们都已经他是辍学打工的小孩子，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假装的，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让他有种独享秘密的优越感。
他对还在上学自己也有种优越感，认为自己跟他们不一样，认为自己长大后总有一天要比他们强的多，认为自己独特到长大后可以赚一笔大钱，过自己想要的任何生活，只要他脱离如牢笼的学校，禁锢住他所有的家庭。
他这样想着，就可以把自己与这些满口脏话又市侩的人划开界限，多好。
张希依旧按部就班的下了班，他每天都过得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
早上定闹钟洗漱上班，工作到中午吃饭，午休后再上班，再工作到下班，晚上回家还是吃饭，睡一觉又是第二天，一模一样，乏味且令人厌烦。
在他眼里，这样的生活太过无趣乏味，像是个机器，人一定非得要活的像这样吗，他不喜欢。
还好他跟这些人不一样，他还要回去上学，等大学毕业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天地，能干一番大事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个行尸走肉，每天只知道上下班赚那点劳累钱。
他想，人就活这一生，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要过成那样，那样的生活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为什么不去改变，把自己变得那么无趣，失去所有的自己又有什么意义，那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每天都在过重复一样的生活，那他这一生究竟活成了什么。
张希不理解，他也不明白，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要等着舅舅家的人来接他下班。
他没有手机，只能站在老位置路边的树下等着，可是他刚出门就看见外面下了雨。
他担心站在最里面躲雨，万一没被舅舅发现他的身影，那他就会错过回家的机会，他害怕被丢下，特别在没有至亲的环境，他没有联系的方式，也不知道舅舅家的手机号。
他也不想留在里面跟那些讨厌的人一起躲雨，谁知道他们又会拿他的什么快涮，他会被取笑，他讨厌被取笑。
他会感觉自己的人格被侮辱，每被取笑一次他就会自我厌弃一次，恼怒一次，所以他径直走入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站在树下等着他们来接。
好在雨很小也渐渐停了，等到人都已经走完了，他还站在那，哪怕站到脚麻都没有人来接他，他开始四处张望，内心更有种恐慌。
他只要想想这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人就开始害怕，他还不认识回家的路，那也太远了，没人来接让他怕自己会走失。
他唯一能联系的只有李娴，可李娴听了肯定会嗤之以鼻他的胆小。
可他还是不想走失，还是想回家，他惦念家里的二姥，所以他开始紧张的环顾四周，他看过电视，在一个大地方孤身站着的孩子最容易被拐卖，他不想被拐卖。
他想他跟哥还是有缘分，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仿佛带了光亮给他，安抚了他焦躁不安的心。
可他记得哥不喜欢他了，就在刚刚。
所以他看着停在脚前的车轮胎时，故意选择没看他。
他闹脾气的时候很明显，余醒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孩子，不过他是他弟弟他愿意哄一哄。
余醒故意拨动自行车的车铃，逗弄他，车铃清脆的声音响起，傍晚夏日的余热未了，雨后的叶滴也没被铃声扰落，他要惊动的也只有一人。
张希的心思余醒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是假装没看见？那总不能耳朵也听不见了。
张希还是当做没听见，甚至脚步还往前挪了挪，就是不愿意看他，他不知道在和他置气还是跟自己，但挪动后似乎又觉得不妥，他不能这么对哥。
然后他又偷偷撇头，快速眨眨眼，假装自己没看他，他还是拉不下脸主动说话，那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主动认错一样，很没面子。
他得确定哥有没有跟上来，跟来他就继续走，没跟他就停在那里，等着哥过来好了。
反正他也好哄，他不能去与那么温柔的哥置气，尽管他上一刻还在生气。
余醒好笑地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他双脚骑在车上蹬地偷偷往前挪，时不时弄出动静，都可以看到张希停滞的脚步。
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一直想有个弟弟，小时候就喜欢抱各种孩子，但还没哄过，只喜欢逗着玩，现在才知道原来哄置气的弟弟是这么个感觉。
余醒见他越走越往前，也不知道去哪，蹬车追上他，风扬起白衬衫他停在张希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这小孩还记仇，哪惹到你了。”
张希没好意思问他是不是讨厌自己了，也没好意思解释今天的闹剧，干干说着：“没惹到我。”
“那你气什么？”余醒读懂他懵懂双眼里的意思，伸手揉乱他头发，“你脸都鼓得跟青蛙一样了，还说没气。来，跟哥哥说说，哪惹到你了。”
张希确实很好哄，轻易地就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你那个时候明明在食堂看到我了，为什么走。”
余醒仔细回想着，他那个时候确实看见了他，但他那时刚好经过而已，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依照这个弟弟当时的表情，明明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让他快走。
“我当时不走，你想要我干嘛？”
余醒喜欢逗孩子，他跟很多大人一样，明知道就是故意不说，等孩子急了才会赶忙说：“开玩笑，我快玩笑的，因为你当时的表情是不想让我看见，那我就假装没看见，所以走了。”
果然张希的表情好看了许多，也松开了拧着的脸，原来没讨厌他，那就好。
余醒把自行车的车头转个弯，拍着车后座说：“不也会笑，干嘛总拉着一张脸，来，哥哥送你回家。”
他边想，小孩就是简单，就因为这生气了这么久，边说：“小孩就是想得少，唉呀，小时候可真好啊……”
他像是在怀念从前，张希想说，“不好，我想长大，快点长大，逃离李娴家，我要好好赚钱，养活姥姥姥爷，以后不结婚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们还健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还要回舅舅家。
他往回走，拒绝了哥哥送，一来是不顺路很麻烦，二来是舅舅来接他没接到，肯定会骂他。
张希没想到余醒又推着车跟在后面，他迈步着的脚步大比他也高，轻易的追上他，他好奇的看着他，“你不回家吗？”
余醒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也许是想要个弟弟，也许只是想今天送他回家，尽管这个弟弟听话羞涩却又有些软刺。
他想多留一会，所以他说，“送送你吧，走到那个树下。”
张希看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其实在那个落日余晖下，他大可以说就几十米的距离，哪里用得着送，可他没说，他嗯了一声点点头，默许的跟在他身边，很安静的走到树下。
他感觉他的心有点发热，但不知道那确切是什么感觉，所以他一直半低着头。
哥骑车走之前，又指着天空问了他一句，“不用送你回家吗，看天等下可能要下雨。”
他看着天空一直升着的大太阳，依旧摇头，“等下舅舅家的人来接我，等不到就麻烦了。”
这次哥真的走了，背对着他单手拜拜手，张希浅浅的笑了，开始漫无目的的等待。
这次是他们来的最迟的一次，他又等了好一会，还是没人来。
天又再次厚重起来，雨滴滴答答开始砸在张希身上，他往树下使劲躲着，他现在不想淋雨了。
不过一会的时间，刺耳的刹车声忽然响在他耳畔，张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他走而复返，都已经过了十分钟了吧，哥跑回来干嘛？
他看起来表情有些呆呆的，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问着，“哥，你回来做什么？”
余醒拿袖子给他后面淋湿的后座，什么也没多说，只他坐上来，“走，我送你回家。”
他不确定的猜想到一种可能，十分钟都已经够走多少路了，哥是为了他折返的，他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不怎么敢信的试问着，“是你走半路看天要下雨，折返回来接我的吗。”
哥轻易的嗯了一声，说得轻描淡写，他总有一种与生俱来温浅而淡的气质，明明就是已经走了，又跑回来专门来接他，却仿佛顺路一般自然，不值一提。
余醒见他还不过来，眉宇间微紧，虽然催着但话中丝毫没有不耐烦，“过来，等会你身上淋湿了。”
可坐上车也会淋湿啊，可他没说，他说：“舅舅等会来了没接到我，回家会说我。”
他还在犹豫，一边是哥，一边回家是他不喜欢的舅舅的说教，他不知道怎么选择，毕竟他寄人篱下要唯唯诺诺，太害怕被骂，他已经被骂怕了，只提及就开始紧张。
但这次，他想，哥再多说一句，他就跟他走。
“赶紧过来，你怕他？我就去拜访一下，他认识我爸妈。”
他终于如愿坐上了哥的自行车后座，跟他脑子里想的一样，一如偶像剧里那么快乐，只要雨没下那么大就好了。
但他想，这不也是挺浪漫的吗。
还真像他六年级躲在头埋在课桌下偷看的青春偶像剧情节，只不过他们不太对，他们异样且都是男生。
张希见余醒脱下衬衫递给他，他什么都还没意识到脸就已经红了，他确实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他一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很多好意，事实上好意也是第一次找上他。
张希有种诚惶诚恐，使他赶紧摆着手摇摇头，“我不用，哥你挡着，我在后面淋不着。”
其实这时他已经开始想，雨是直着下还是斜着下，等下淋到的是哥还会是他。
余醒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想哥哥照顾弟弟是他应该，但这个弟弟似乎跟他这个哥哥客气过了头。
他默默对比，小时候抱了他那么久还这么跟他客气，看来以后还要多相处，不然再等下次见到，他还要跟自己这么客气多久。
张希眼看着前行在雨幕中的车，怎么也没想到哥能为了他折返回来，只是为了接他送他回家，他觉得很不真实，就像自己有人在乎了一样。
他手小心的扶着车后座，还沉浸在他也这么重要的想法里，原来他也是有愿意冒雨送回家的人。
明明还在雨中，他也一点都不觉得烦躁。
余醒不知道他在后面傻乐，他只知道这孩子太过于客气小心了，连他的衣角都不敢抓，也不怕等会摔下去。
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雨，站在年长者的位置上说着：“小孩，等下小心摔下去，你可以搂住我的腰。”
张希懵了一下，虽然知道他是他哥，他应该跟他像其他兄弟一样勾肩搭背，但他似乎做不出来，他还保持着认识没多久，应有的距离，虽然小时候见了好几次。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拒绝而不喜欢他，所以他僵硬又小心的拉着他的衣角，这样也算拉住了他。
飞扬的白衬衫，羞涩的后座，带着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响在雨中，飞驰前行，大道之中暗藏一人懵懂的纷乱，匆而惊落梧桐垂叶的雨滴。
那是张希眼中见过最美的风景，那么美好的初次怦然悸动。
雨中清新又微凉的空气中，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前后默契静坐的两人许久寂静无言。
雨声愈大，他愈能听见胸腔蓬勃的心跳。
余醒眨掉睫毛上堆积的水滴，偷偷回头不经意的确定张希还在抓着他的衣角。
他总感觉这个弟弟没有记忆中那么爱玩了，也不拉着他东跑西跑，他想着说：“希希，你是不是怕我，还是太久没见生疏了？”
张希被他一句希希叫的十分不好意思，他不知所措，只好扭着脸藏在他背后，头抵着他温热的背，闷闷的说：“没，我觉得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余醒一边把额前淋湿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开，一边琢磨他不习惯什么，难道是不好意思？
他猜想这种可能，唇边淡开微笑，也是，他都十三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但在他眼里他还是个孩子，好像昨天才刚拉着他去抓了蜻蜓。
他没故意看他，不想他尴尬，只是很轻易说：“没事，你抱着吧，我不介意，为了安全。”
有了为了安全这个理由，果然，小孩的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背上不再说话，他抱的很轻，生怕惊扰了他衣角未掉的雨滴。
张希头懵懵的，可这也许是一场错，错在，哥以为是顺路，他认为是独享。
他想，时隔三五年，原来这束光还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