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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欲望像条河(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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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吕海燕和王长河读初一的时候就是同桌,到了初二还是同桌,这让王长河感到很兴奋,王长河内心悄悄的幸福着,没有敢把那种幸福的感觉流露出来。王长河跟吕海燕不仅是同桌,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按高矮顺序排队,老师让高的站中间,矮的站两边,王长河那时候因为营养不良,又不喜欢蹦蹦跳跳,所以不长个头,比吕海燕还要矮那么一两公分,老师就让王长河站在吕海燕旁边,这样的队形定了以后,每次上体育课都这样站队,谁也不许随便改变自己的位置。王长河很喜欢这个体育老师的安排,觉得这个体育老师是世上最英明的体育老师。

    体育课的内容主要是练习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还有什么稍息,立正之类,老师在喊向右转或者向左转的时候,总有一些同学左右不分,也包括王长河和吕海燕。很多时候,两人转成了面对面,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他觉得她的鼻息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儿。这种香味儿让王长河感到一阵阵的晕眩,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上会飞起一朵红云。眼里流露出来的笑意让王长河有些魂不守舍,两人会待那么一两秒钟,其中一个才会犹犹豫豫的不情愿的把自己的错误纠正过来。

    齐步走的时候,两人的手指会一不小心碰在一起,王长河感觉像触了电,又感觉吕海燕的手像一块磁铁,时时刻刻吸引着他。

    两颗脑袋离得那么近,两颗脑袋就形成了很强烈的反差,吕海燕的脑袋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干干净净的一丝不乱,在后脑勺扎一条乌溜溜又长又粗的辫子,吕海燕的脸和脖子都收拾得非常的洁净。王长河头上顶着一个马桶盖,那马桶盖有点灰不溜秋,王长河没有钱到街上的理发店理发,头发实在长了,父亲王鹏程就用一把剃刀将脑袋周边的头发全部去掉,在头顶上留一撮毛,就像一座山只有山顶有一片丛林,四周都是不毛之地,看起来要多土有多土。

    吕海燕的父母都是医生,衣服穿得很干净,很漂亮。成绩比王长河的成绩还好,王长河的语文数学在班上都只是在前六名的位置,物理只考过一次第六名,化学成绩简直就是一塌糊涂,但是吕海燕每门功课都保持在前三名。吕海燕成绩好,衣服穿得漂亮,人也长得在王长河看来那是无可挑剔的美丽。王长河的长相在他本人看来还算满意,但是王长河的个头不高,那时候的王长河还没有意识到身高对于一个男人的重要性,没有想到在若干年成年以后一个姑娘找对象对男人的身高有着明确的要求。王长河的长相可以用眉清目秀这样的词来形容,在他刚刚对异性有了朦朦胧胧的感觉的时候,他就在女生们的眼里发现了异性对他的好感,但是他在吕海燕面前是自卑的。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父母不光是农民,还是他们那个生产队最穷的农民。他悄悄对比了他在班上和同学们的穿着,王长河悲哀的发现,他的穿着是全班最差的,尽管已经读到初二,而他身上穿的衣服仍然可以用破烂这个词来形容。由此看来,他的家不仅是他们全生产队最穷的,完全有可能是全区最穷的家庭,因为他们班的学生来自全区各地,他的家就可能是全区最穷的了。

    王长河在吕海燕这样如此完美的女生面前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但是他的注意力却忍不住几乎是除了学习之外全部都集中在了吕海燕的身上。

    20世纪70年代末冬天的一个早晨,王长河还穿着他大姐王长霞给他的那件淡蓝色的单衣奔跑在山路上,地上和房顶上都积着银亮的霜花,水田里积了冰,在初升的阳光下像镜子一样明晃晃的反光,王长河光着脚丫奔跑着。他的一双光脚板到处开着深浅不一,宽窄不一的裂缝。像一块原本有水的田因为久旱不雨而开裂的缝隙;那些缝隙纵横交错,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很多缝隙里往外渗着血珠珠;王长河奔跑了一段路,他的光脚板直接接触到坚硬如铁、寒冷刺骨的地面上,他的脚板很快感觉到了刺骨的疼痛。实在受不了的王长河停止奔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打霜的地上,然后他把双脚踩上去,一阵微温的感觉从脚底下沿着小腿往上面升腾,王长河闭着眼睛享受一会!在闭上眼睛的那一会,王长河看见了家里灶门前跃动的火苗。王长河不敢过多的停留,他知道时间长了那种微温的感觉就会消失,王长河睁开眼睛,小心翼翼的收起那张纸,然后光着脚板在山路上继续奔跑

    王长河到校的时候,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吕海燕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她清脆甜美的嗓子大声朗诵着语文课本上的一篇古文《卖炭翁》:“……卖炭得钱何所欲,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看见王长河坐到身边来了,吕海燕扭头对王长河笑笑,气喘吁吁的王长河一边往课桌里放书包一边咳嗽着,他不小心将吕海燕放在桌上的一只钢笔碰落下去了,吕海燕停止了朗诵弯腰低头下去捡钢笔,吕海燕在课桌下面发现了王长河那双惨不忍睹的脚,吕海燕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差点喊出声来,但是吕海燕没有喊,吕海燕直起身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盒雪花膏来递给王长河,吕海燕用手指指王长河的脚,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一种跟她那个年龄不相称的凝重。王长河犹豫了一秒钟就接过来了,在接过来的瞬间王长河的心窝和全身都感到一热,他突然有一种想喊吕海燕一声妈的感觉,但是王长河嘴唇动了动,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然后就低下头用雪花膏默默的擦他那双光脚板,擦着擦着王长河的双眼就有些湿润,但是王长河忍住了,他没有让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王长河走到校门口,吕海燕在那里等他,吕海燕说,王长河,你跟我去帮我取那棵柳树上的鸦雀蛋吧。吕海燕伸手指着远处河边的一棵柳树,很开心的笑着,那笑容和声音都很甜美,王长河点点头,想也没想就跟着吕海燕走。其实他不会爬树,或者说他爬树的能力很差。他从小就斯文,五岁的时候还不会奔跑,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只要遇到哪怕只有半尺高的坎儿,也要停下来蹲下去双脚双手的爬上去。小时候总是肚子疼,肚子疼的时候就在床上翻来翻去的打滚。他的母亲马宝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气。父亲总是说长河这个狗日的肯定又是吃多了!王长河小时候的肚子很大,大得就像马上就要临盆的孕妇。有人形容他小时候的肚子大得在胸口那里可以放下一只碗,他们在议论王长河的肚子的时候总是嘻嘻哈哈,还问他什么时候生孩子,王长河就说快了快了,有人就说你快生吧,你生了孩子我们给你买二十个鸡蛋还加一只老母鸡。王长河听了这个话就流口水。他吃过一次烧蛋,那次烧蛋是说他中邪了。他深深的记得那烧蛋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香味。想起鸡蛋的那种香味,他真想能生一个孩子出来。后来有人说他肚子那么大可能是里面有长虫吧,于是才给他买了“三到灵”回来吃。那“三到灵”吃下去,肚子里的长虫就拧成绳子一样一股一股的出来了,吃了几次“三到灵”,肚子的长虫出来一批又一批,肚子才慢慢的小下去。他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了,吃鸡蛋的希望化成了泡影,王长河悄悄的有些失望。

    王长河跟着吕海燕来到河边的柳树下,心里像有一个小雀儿在不停的跳动着,那种感觉十分美好。很多年以后王长河才知道当时那种感觉就叫幸福。王长河不会爬树,但还是愿意去爬,也许他真的能爬上去将上面的鸦雀蛋取下来。但是吕海燕并没有让王长河去爬树,吕海燕走到那棵柳树下,王长河仰起头看那棵柳树,柳树光秃秃几根柳枝条上什么也没有。吕海燕却从树底下的草丛中取出一双黄皮鞋来递给王长河说:“给你”,然后飞红了脸就转身跑了,王长河对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王长河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他在很多年以后对自己的总结是:在突然发生的事情面前反应迟钝。

    那双黄皮鞋说新不新,说旧不旧,鞋面很硬,是真正的黄牛皮,这双皮鞋是当地的皮匠加工的,鞋底有些磨损,但鞋面还很完好,鞋子做得有些粗糙,谈不上美观不美观,但这样的皮鞋在当时也绝不是一般的农村人能穿得起的,他们生产队也只有当大队会计的洪成坤的儿子有一双,吕海燕的妈妈是医生,爸爸在银行工作,双职工,这样的家庭算是最富有了。吕海燕的爸爸肯定穿得起,没有什么话说,这双鞋是吕海燕爸爸穿的。

    王长河的大脑好一阵轰轰烈烈过后才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的王长河看看周围没人就坐下来试穿那双皮鞋,那皮鞋有点长,也有点大,王长河认识吕海燕的爸爸,吕海燕的爸爸吕国庆长得很高,王长河还是个孩子,他的脚在里面晃来晃去没有一点归属感,王长河站起来走两步,他感到脚上的裂缝碰到鞋面上刺骨的疼痛。

    那天王长河是将那双鞋提着回家的,因为他发现自己穿着鞋走路比光着脚走路更加痛苦,王长河提着那双皮鞋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了父亲坐在屋中间不紧不慢的编织草鞋。王长河的父亲王鹏程一年四季都在编织草鞋,听这个名字觉得王长河的父亲一定非等闲之辈,可是王鹏程一年四季除了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他的“业余”时间就全部用来编织草鞋了。生产队划给一家一户的自留地王鹏程种得比谁都差,比如洋芋吧,别人家种的洋芋像鸡蛋那么大,王鹏程种的洋芋就只有麻雀蛋那么大,最大的也就跟斑鸠蛋差不多,王鹏程做事总是那么不慌不忙,不急不燥,别人的自留地都在薅草了,他的自留地才开始下种,别人薅二遍草,他薅头一遍草,别人自留地里的庄稼青枝绿叶,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他的自留地里无论什么苗子都是黄毛黄须,无精打采的样子,每一根看上去都要死不活的缺乏营养。

    王鹏程还喜欢喝酒,王长河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捡干杉叶刺和打猪草卖了筹集书学费。一背篼猪草和一背篼杉叶刺的价格差不多,可以卖到三角或四角,有时候特别不走运就只能卖两角。街上有一种油炸的圆圆的东西叫油钱,油钱是米浆和爬山豆或者是米豆和茶豇的混合品。供销社的门口摆一口铁锅,铁锅里的菜油烧得在锅里不停的翻滚。铁锅上面有一个用铁丝编的网,网上面放着几个带把的圆圆的铁勺子,先在铁勺子里面放一点米浆,然后在米浆上面放一小撮事先煮熟的紫红色的爬山豆之类,再在爬山豆上面滴几滴米浆,等米浆完全将豆盖住了就将这只勺子整个的淹没在翻滚的油锅里。一会儿勺子里面的米浆跟豆的混合物就脱离开那个银白色的铁勺子凝聚成一个扁圆的东西像一个又厚又大的铜钱在油锅里飘着,细嫩的米浆的颜色也渐渐变黄,香味就从锅里飘出来香了半条街。

    王长河卖了杉叶刺和猪草后很多次在供销社门口那口大铁锅前徘徊,他手里紧紧的捏着几角钱,油钱五分钱一个,王长河的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但是每次都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最终没舍得花五分钱。他想把钱存起来,除了交书学费,他还想给自己买双鞋。可是回到家里,他的父亲王鹏程就开始咒骂,王鹏程一边打草鞋一边恶狠狠的说:“狗日的不吃饭吗?狗日的吃老子的饭有了钱就揣在自己身上,狗日的老子帮你们养这么大干什么?”王鹏程这话不是说给王长河一个人听,他有三个儿子,老二王长河、老大王长波,老三王长水。三个儿子都卖干杉叶刺和猪草,王长波在街上的时候就把钱花光了,一个人偷偷的买油钱吃,偷偷的买水果糖和瓜子花生。有时候也给王长河一个水果糖,王长河就什么也不说。王鹏程怎么骂都没用了,王长水是幺儿,王鹏程有些偏爱,他也骂王长水,但是王长水就是不交钱出来,王长水将那些钱在同班同学那里买了小人书,然后又以每本高那么五分三分的价格卖给外班的同学,王长河不知道弟弟王长水赚了多少钱,王长水也从来不让自己的钱现身。

    王长河听不得父亲的咒骂,就老老实实的把身上的钱一分不留的交给了王鹏程

    其实王长河快到家的时候,他把那双黄皮鞋藏到了路边一个雨淋不到的石洞里,然后他又扯了几把干枯的草将皮鞋遮盖起来才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可是走了几步还是没有安全感,他又回头将皮鞋拿在手里,硬着头皮回了家。当他的父亲王鹏程在草鞋凳上抬起头看见那双黄皮鞋的时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而王长河看见父亲的表情就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的咳嗽从进入冬天开始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天。咳嗽憋得他满脸通红,在一阵轰轰烈烈的咳嗽过后,却吐不出一口痰来,在喘了几口气后,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王鹏程,剧烈的咳嗽又开始了。

    四

    王长河的祖上很富有,富有到什么程度王长河说不清楚,王长河的父亲王鹏程也说不清楚,王鹏程只是以不屑的口气说过,说他的后婆(爷爷的小老婆)如何向别人炫富,用晒粮食的晒席晒银子,王长河又听到堂哥说,以前他们家是一个四合院,四合院的每一个窗户,每一个横梁都精雕细琢了很多人人马马,几个木匠在他们家呆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家里请了长工,隔三差五就杀猪宰羊大宴宾客,如今村里的田地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属于他们王家的。王长河的堂哥王长柄年龄和王鹏程差不多,但是王长柄读过书,王长柄说话要比王鹏程表达得清楚一些,王长河问王长柄,那我们家怎么会是贫农呢?王长柄就很有些轻蔑的说,还不是你公那个败家子,但是很多人却认为王长河的爷爷为王家成为光荣的贫下中农立下了“汗马功劳”,王长河的公一生过着靠吃祖业的生活,直到死都没有劳动过一天,王长河的爷爷王祥英不但一辈子靠吃祖业,而且还吸鸦片,染上鸦片瘾的王祥英整日躺在烟馆的烟塌上消磨着祖宗留下的产业。从卖田卖地卖柴山,最后开始卖房子。当王祥英要卖掉最后一间房的时候,王长河的奶奶马氏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马氏用自己的生命守住了最后一间房。不久解放,一无所有的王祥英理所当然的成了贫农。王祥英的女婿陈华爱财如命,女儿跟丈夫差不多,每次回娘家来都不空着手回去,有时要带回去几个碗,有时要带走几个盆。陈华家里还买了几条枪,陈华被枪毙的时候,王祥英带着王鹏程去看女婿,王鹏程在看见姐夫的头被子弹穿过的那一瞬间就把金钱和财富当成了邪恶和危险的象征。王鹏程在心里感谢父亲这个“败家子”给家里带来了贫农这个光荣的称号,要不然不知该有多少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地主”和“狗崽子”。王鹏程的姐夫陈华被枪毙的瞬间对王鹏程的一生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个影响还影响到了他的儿子王长河,在后来的日子里,王长河与父亲王鹏程的斗争都与王长河的姑爷(姑父)在被枪毙的那一瞬间有着莫大的关系。

    王长河的姑爷陈华被枪毙后,紧接着就开始分田分地分房子,分牛分马分猪分羊。除了家里的老鼠不分几乎没有不分的东西。王鹏程看见别人家的东西被人白白的拿走,王鹏程再一次感到了父亲王祥英的英明,心里暗自得意的王祥英要王鹏程学打草鞋,王祥英读过很多书,王祥英的父亲本来想王祥英考举人中状元,可是清朝政府还没来得及通知王祥英去考秀才就匆匆忙忙覆灭了。王祥英本来就讨厌读八股文写八股文,于是王祥英开始读闲书,其中包括《水浒》和《三国演义》。王祥英要王鹏程像刘备那样靠“织席贩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王祥英也许是希望王鹏程像刘备那样“韬光养晦”,但是这样的要求却正中王鹏程的下怀,王鹏程没有打算“韬光养晦”,王鹏程决定要与世无争的生活一辈子。

    当分田分地结束,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再到合作社,再到一次又一次的“杀单干”,“割资本主义尾巴”,从来没有被割过一次“尾巴”的王鹏程当看到别人被割“尾巴”时无不感到庆幸。当别人出工不出力在集体的田间磨洋工,王鹏程却丝毫不知道偷懒地干得有声有色。当别人在休息的时间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王鹏程就坐在家里悠然自得的编织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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