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章
有朝一日, 她希望能在神明的恩赐下死去。
*
漫天的火焰如同殉道者残余的那一瞬绚烂，然而周边却是充斥着令人讽刺的恶意。
曾经被她保护着的人类皆透露出狂热般的丑陋面孔，伫立于四周在原地摆起阵法的咒术师们, 更是眼底毫无怜悯。
而她身上白衣已经被鲜红渲染，绯袴更是沾湿着深色紧紧贴合在了身躯上。位于阵术中心, 周圈燃起熊熊火焰的地带, 有着一位曾以高洁与强大闻名的巫女，她几乎无力残喘，但是心中却是异样的平静。
模糊不堪, 炽热难耐的周圈, 视线内时而低喃，时而大笑的人群中，除却那些咒术师们，却有很多她曾亲手一一治疗保护的村民。
努力忽视心间略过的抽痛，她阖目间, 却是在陷入如此阵地后，留存的竟然是庆幸。
还好……这一切都是针对她而来。
只是稍微有点遗憾啊。
情不自禁忆及当初, 那个身受诅咒的孩子。
神情与世隔绝般的死寂，双臂双面的异态被认作为不详的存在，他几乎赤|裸的身上满是伤痕，然而带起的却是阵阵浓郁难以褪去的血腥气。
是一位，自我断绝世间一切羁绊, 但是心底却似乎在渴望着什么的孩子。
当初的巫女不过是刚从神社中出来, 为了修行而游走世间的少女，她曾治愈过的人类很多, 但是初见这个孩子时, 他正坐于一地泛着粘腻鲜血的地面上, 周圈尽是死去的狼，以他为中心的场面，一度让巫女感到了震撼。
当时情况紧急，他似乎已经在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甚至最后巫女试探着上前时，他都条件反射性的泄露出了杀气。
但这一切不过强弩之末，最终被救治的孩子，在巫女的细心调理下，即将苏醒。
可是巫女深知这么一位特殊的孩子，一定不会愿意接受他人的救治，所以巫女在给他准备了很多吃食后，悄然离开了。
巫女并不清楚未来会和他有着这么多的牵扯，更是会为了他甘愿背负上子虚乌有的谣言。
甚至眼前即将燃尽她一切的火焰与束缚周身的术式，也是因为她为了他而来。
已经多年未见的他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可巫女依旧轻信了他人的言语，被众多咒术师讨伐着的，已经成长为了诅咒之王的存在，如今即将陷入困境。
然而等待着巫女的却是给予她的陷阱，被挟持着的村民们，在咒术师的逼迫下，哭喊着朝她求及帮助。
巫女心存怜悯，过于良善的她选择去救村民，然而最终刺入胸口的刀刃，却是身后那些哭喊着被她保护的村民所为。
各种污言秽语，以及骂声中皆昭示着巫女曾经对他们救治的讽刺。
刀刃上的毒药已经渗透进全身，被术式捆绑的巫女，最终看到那些咒术师时，她情不自禁唇边勾勒出了一抹冷淡的笑。
……啊，是他们。
多么可笑，自己的一切，她甚至连活着都是一种错误。被称之为不详的双生子，最终作为被家族抛弃的那一方，差点就被扼杀在襁褓中。她即使身心都奉献给了神明，治愈了这么多的人类，却还是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好累……睡一觉吧。
以月自称的巫女，即将陨落。
当她彻底阖上双眼的那一刻，却是极其虚弱时，感受到了一股比火焰更为炽热的气息，那股热浪席卷着血气，令在场的所有村民们都惊慌间四处逃窜，咒术师却是震惊的严阵以待。
脸庞被托起，她即使已经无力睁开眼睛，却是情不自禁的柔化了眉宇。
“你……来了？”
看不到他如今的模样，但是他周身难以忽视的咒力，明明是危险至极同时掺和着血腥气，却是让她此刻无比安心。
对方没有说话，但是周身极其不稳定的气息，以及愈发浓烈的愤怒与杀意，伴随着他与她愈发贴近的距离，两人之间都带起了一阵窒息般的寂静。
炽热的呼吸扑及脸颊，她已经快失去感知，直到最后两人之间交缠的唇，化开在口中的血液，以及他努力施展着的反转术式，却最终只能让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睁开眼睛看一看他。
看到他被鲜血渲染的双眼，占满了符咒的脸庞，以及诡异般浸满了针对她的杀意的脸庞。
“女人……你只有我可以杀死。”
巫女惊鸿一瞥般最终溢出了璀璨笑意的碧蓝色眼眸里，尽是他的面容。
“宿傩，我只想在神明的恩赐下死…唔。”
【“有朝一日，我希望能在神明的恩赐下死去。”她这么对着他说。】
被堵住的双唇里尽是对方席卷一切般的蚕食，无法说出话语的巫女在周圈的火光中，被强制圈在了男子怀里的她，宛若献祭于他的祭品。
【“真是可笑的言论，神明？”少年模样的他极快的讽刺出声，更是不屑一顾般露出了极其恶意的面容，“弑神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神明……”
他垂眸看着还胆敢在他面前提及这个词汇的女人，他更是直接搂着她，目露危险地从她的唇瓣处下滑至她的脖颈间。
如同献祭般露出沾染着鲜血的白皙脖颈，她此刻已经无力作出挣扎。
湿热的呼吸游走，以及被他侵占过多唇齿间只余下了他的气息，巫女想着的却是用着她最后尚存的余力，尝试着去牵起他的手。
对方的动作一顿，当两人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她却是目露着他看不懂的神情，目光泛着细碎的荧光，瞳仁中似有火光摇曳。
“……所以，我愿意死在你的怀里。”
他的血瞳骤然间紧缩。
【“呵…真是令人作呕的高洁巫女。”少年桀骜不驯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似有似无般的玩味，他甚至扬起了下颚，语气中尽是意味不明般的嘲弄，“也许你可以趁我心情尚且不错的情况下，赶紧逃离此处。”
“——不然，我就是杀死你的神明。”】
然而她话语刚落的那一刻，双手却是无力地直直下垂。
至此，被称作月的巫女，再无气息。
*
“……找到你了。”
两面宿傩骤然掩下了神情一瞬的突变，他似乎在笑着，唇边露出了极其狂傲不堪的肆意弧度。
月之巫女的死亡，甚至后千年中他寻遍岛屿山川，都未曾找到过她的转世。
直到现在视线内出现了她的容颜，两面宿傩一瞬间难掩的杀气，就像是这漫长岁月里因为心中如同鲜血疙瘩般难以除却的妄念，一直阻碍着，左右着他的心绪。
而死于他怀中的巫女，不仅仅是愚蠢到轻信人类，更是死在了自己家族中的咒术师手下。
“羂月。”
呼叫着她的真名，两面宿傩眼眸微眯，他更是直接拔出了女孩腹部的刀刃，涌出的鲜血速度在他反转术式之下渐渐放缓，直到伤口消失不见。
直到他看出了这把刀刃是属于身后的里梅，突兀暴起的杀气席卷着滚烫的咒力，来自于诅咒之王的怒气，让身后的里梅面色苍白无比。
他跪在地上甚至不敢动弹。
“给我一个理由。”
两面宿傩的声音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暴虐，里梅只能忐忑间保留了一些信息。
“她当时被咒术师们保护着，宿傩大人，我……！”
似乎听出了里梅话语中的含义，两面宿傩眉峰稍显阴冷的一瞬。
“滚。”
瞬间被隔空击打出去的里梅，后背直直深陷进了墙壁中，他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身着浅色和服的两面宿傩，却是把陷入昏迷中的女孩抱起，他目光扫过了意识模糊的里梅，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
等屋子里的氛围安静了下来，独自跪坐于地面的里梅，雪色的发丝遮盖着眼前的视线，他咳嗽了几声，又咽下了喉咙中的鲜血。
努力忽视着心底反复升腾的情绪，他阖上了眼眸，五指却是死死地攥紧地面，带起了摩擦出的一阵尖锐声响。
姐姐……
曾经被遗弃在荒野的孩童，因为她的救治而得以留存在这世间。
得知她的死讯，已经疯了一般的他更是不顾生命危险闯进了与她牵扯最深的男人身边。
那些漏网的村民早已被他尽数杀死，而后续得知她的死与她的家族有关，他更是潜入了那个家族中，做起了家族附属的咒术师。
当时他满心都是仇恨与怨愤，如此善良高洁的巫女与双生子的诅咒牵扯，被家族抛弃，却更是被家族派人杀死。
他看着尚且活着的双生子中的另一位，几乎掩盖不住他骤然升起的杀意。
然而对方却是似有所觉般朝他露出儒雅温和的神情，更是在他掩盖之下凑近，低声说道：
“你是为她而来？”
那位双生子的另一位，却是藏着一个疯子一般的念想，他当时怜悯的似乎在注视着什么，语气中更是充斥着魔障似的幻想，“我的妹妹，她死去的那一天，我的心脏差点都为之暂停。”
“……人类果然愚不可及。”
他轻声呢喃般诉说着疯言疯语，面容更是诡异的出现了温和般的狂热。
“不恨吗？这一切？”
然而当时的里梅异样的沉默，他看着对方甚至愿意把他的刀刃抵在对方脖颈间的动作，对方的表情更是怜悯如同佛子般，却很是虚假。
言语中更是充斥着诱导性，但里梅最终没有杀他。然而对方后续提及的恐怖计划却是让他震惊在了当场。
“他们需要进化，人类更是需要一位适合他们的领导者。”
最终那位双生子的另一位，却是后续直接把与他血缘牵连的家族所有人尽数杀光，更是称赞这是“新时代”的第一步。
里梅诡异般的被他说服，但是却在撞见他亲吻着一位拥有碧蓝色眼睛，眉眼都与姐姐有几分相似的人类后，里梅差点想要杀死他。
然而对方却是躲过去了，并瞬间掏出了那个女人的心脏，脸上溅满的鲜血，俊美的面容上更是露出了陶醉般的笑容。
“怎么，这时候想要杀我已经晚了——”
“……羂索！！”
里梅依稀记得当时他的话语中充斥着愤怒与不可置信，然而后续的里梅只想通过两面宿傩之手，彻底杀死这个诡计多端且让他全身心都不适的男人。
可是直到现在……
千年的时间很容易让人产生疲倦，里梅却能依稀记得，他因为被关押在了某种咒物中而得以延长至今的寿命，在出来后见到了她的那瞬间。
身着和服还未曾戴着面具的女子，正悄然坐在了湖边，她赤|裸的双脚在湖面上摇曳着。
绮丽秀美的面容，似有茫然般的神情，以及被他千年来都映射在了脑海中的五官。
最终，他却是举着她千年之前侍奉的神明，象征着的狐狸面具，来到了她的身边。
如雪的冰冷少年，面上却是渐渐如同昙花一现般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真心微笑。
“这个，也许很适合你。”
姐姐，他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