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肆日(七)
“所以, 就那么,跑了吗?”
任飞光好大年纪,听完都忍不住想捂脸。
剑客找来一个小巫祝接替自己, 终于不用拿着《祖氏缀算经》给卢妙英算来算去, 当真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三十好几的人,不上算学课的时间,比崔嵬师兄长睡不醒的时间还长。已是很久没有这样,叫各种数字搅得晕头转脑了。
而且他并非文士, 心剑力量不比巫祝的灵力温和,更适合通用。使用起文士的“书”, 必须愈加小心, 免得造成损坏。
哪怕实际并没有算上多久,他也觉得自他拿起玉简,已过去一段好长时间,甚至感觉比他昨日经历种种心剑动摇之境,要更累。
现在将《祖氏缀算经》交予小巫祝, 他差点喜形于色。多亏想在卢妙英面前维持些许长辈尊严, 才没有笑出声。
现在剑客仔细询问东皇太一和东君间的交谈,而卢妙英一边记录思路,一边为他说道。
“东皇太一竟全不知崔嵬师兄是天眼?”任飞光和东君一样发觉这点,呢喃道, “那双金眸莫非还有旁人有么?总不可能羽族中金眸并不少见?”
说起这个,怀着格物致知的心情,卢妙英分心讨论道:
“我不曾见过旁的羽族, 可东皇太一的眼眸是红色的。”
“当然。”任飞光点头。
羽族是天生巫祝,但作为剑阁弟子,总会知晓一点旁人不知道的“常识”。
他道:“金发赤眸, 正是羽族作为离乡人之魂的象征。”
卢妙英一愣。
文士本该博学多识,但她到底年纪小,未曾在书院里学习过,跟着父亲一起偏了科。此时此刻,竟有些听不懂任飞光这句话。
刚巧,愁眉苦脸的小巫祝,运用玉简计算的速度也慢下来。她能分出更多心,当即有疑便问:
“离乡人是说大荒上的人族,但离乡人之魂,难道指的不是我等的魂灵么?这同羽族有什么关系?”
任飞光在剑阁中,给不少年轻剑客当过指导师兄,听闻提问,下意识换了语气,不徐不疾用浅显易懂的语气道:“此离乡人非彼离乡人也。你可曾听过这方世界开天辟地时的故事?”
“是说天帝携离乡人降临不周山上,沿山脊而行,一路开辟,寻找到土地,苍穹,大海的故事?”卢妙英不假思索回答,“《正史》、《宙光》、《李氏长路》,都有记载这则故事。虽描述上有些许不同,但统合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
“正是,”任飞光找到了教导师弟的感觉,微笑道,“羽族正是天帝之魂。当然,实际上——”
卢妙英小小地啊了一声。
任飞光一瞥,明白过来。
“纸又无了?”他从蒲团上起身道,“我去请人再拿一些来。”
卢妙英方才笔下不停,竟已写满之前巫庙送来的一小沓纸。
哪怕她写得简略,一页纸依然记不了多少东西。此刻将所有纸张做个整理,少女翻页打量,只觉胸中文章十分之一未曾记下。
见任飞光向门口走去,她道:“任伯父,罢了。”
任飞光已快步走到东君殿门前,闻言回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一直用巫庙的纸,劝道:
“你若是感觉记下更好,那就尽早记下,我会负纸笔钱。”
“我当然要尽早记下。”这个上面卢妙英从未迟疑。
“那?”
“毛笔笔尖再细,写下的字也有那么大,”卢妙英将毛笔放回笔架上,摊开最后一张纸,以待上面墨迹吹干,“我父亲有一支随手做的硬笔,可写小字,落笔也比毛笔更快。我要回卢家坡一趟,把笔带过来。”
除了惯用的硬笔,还有过去的资料等等。
她虽然大半记下了,一样需要对照看看,免得弄错什么。
当然,回家记录,比搬来搬去要更方便。
但卢妙英还记得,她父母幼弟化为厉鬼后目标是她,而为何会这么快化为厉鬼,巫庙主祭也没给出个所以然来。
死因其实没有查清楚,那比起卢家坡的家中,还是巫庙更安全。
“请伯父陪我一趟,我们快去快回吧。”
她道。
友人女儿还记得自身安全,任飞光闻言几分欣慰。
但既然知道外面不比巫庙里安全,何必跑这一趟。
“这样吧,”任飞光思忖道,“我来跑这一趟,你留在巫庙里,让主祭看护。”
“任伯父并不知晓我要的东西在哪里。”卢妙英指出。
“你告诉我东西放哪就行,至于文本,我借辆车,全给你一起搬来便是。”任飞光笑了笑,“剑客至少有把子力气。”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补充:
“崔嵬师兄那样的剑客除外。”
卢妙英想起任飞光口中的“崔嵬师兄”所指是谁,心中不由赞同。
少女知道自己没什么自保之力,既然任伯父如此提议,干脆应许了。随手在帕子上画好一张家中地图,标上她需要的东西分别在什么地方。
任飞光接过,塞进胸口,出门找主祭,发现老婆婆昨夜累着,和崔嵬师兄一样,躺着起不来了。
副祭接过照应卢家娘子的事,他才放行,运起轻身步法,直接从屋檐一路掠过,翻过城墙,向西南卢家坡行去。
东君殿里,卢妙英谢过帮忙的小巫祝,接回玉简。
巫祝也不怎么用学算术,帮忙的小巫祝晕头转脑模样,比任飞光更厉害一点。
“算学可是万物之本,若有可能,一定要仔细研修啊。”
少女劝诫道,小巫祝连连点头,退出殿外,接着像是背后有熊在追一样,迅速逃了。
卢妙英无言片刻,模模糊糊明白了一点,为何在稷下学宫里,选她墨派夫子上课的学子最少。
“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叹道,见自己文气依然没有恢复,只能放下蠢蠢欲动继续使用玉简的心。
好在不使用“书”,看“书”是行的。卢妙英将玉简转开,仔细辨认上面的算题和解法。
手边纸笔不够,没法演算,她就在心里算着,庆幸自己基本功不错。
可即便基本功不错,《祖氏缀算经》并非什么教人入门的算学课本,而是一篇难题解集,哪怕卢妙英,看完第一题,也感到了几分头晕脑胀。
来往的小巫祝受副祭嘱托,走过时都会打量她几眼。看出少女疲惫,一个小巫祝将茶水和点心奉上。
卢妙英道了声谢,接过茶水,一口饮下。
然后她一扭头,将满口茶水喷出。
送来茶水的小巫祝并没有惊讶,反而低声道:
“果然这点迷药伎俩,要瞒过擅长炼丹术的人,不太可能。”
卢妙英确实是因为对各种药物极为熟知,茶水入口就尝出了味道。
但她反应再快,一开始没有设防,到底喝下去了一小口,眯起眼睛时,就感到一种与看《祖氏缀算经》不同的眩晕,袭上脑中。
文气恢复了一些,忍住迷药,少女就要张口吟诵。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猛地用力,捂住她嘴巴。
而送茶来的小巫祝上前一步,轻巧取走她手中的玉简。
他另一只手拿着短剑,猛地往前一递。
《祖氏缀算经》突然放出了一点光亮,不过此刻殿中三人都没注意到。
一击得手,两个小巫祝飞快窜出东君殿,避开阳光水流绿树,避开可能让九歌察觉他们的种种事物,伴着尖叫跑出巫庙。
穿大白袍,戴硬翅幞头,面覆无眼无口黄金面具的洪福寿禄万万岁,竟然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老者在阴影里接过玉简,见天空中似有日光聚来,轻哼一声,在东君返回前跨进神域。
他们或许没有九歌那般以力破巧的实力。
但这番谋划已有近三十年,当真以为几日时间,就能扭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