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代课老师
海下的一天, 仍是十二个时辰。一轮外形如同日晷的石盘镇在宗祠门外，上面十二格刻度次第推进, 现已是黄昏时分。
深海万古长夜，但珠光融融, 无需掌灯。鲛人族的族长婆婆召集全部族人，在祠堂前的广场上倒下一地明珠，仿佛点起耀眼的篝火, 邀请从陆地上来的客人们共进晚膳。
祁纵和卿笑寒带了一天小孩, 差不多把人认齐了。眼看广场那边，已经开始张罗桌椅, 小鲛人们都坐不住了, 甩着鱼尾巴使劲张望。
实话说, 祁纵也心不在焉。
除了刻石, 其他孩子都有些怂他，全部娇滴滴地挤在卿笑寒身边，一口一个“卿先生”，倒是把祁纵晾下了。祁纵求之不得, 百无聊赖，只想早些收工。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上午那个青年鲛人来宣布散学, 他干脆自作主张，敲了敲珊瑚礁道：
“时候不早了，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吃饭。”
小鲛人们顿时欢呼, 将笔墨玉简往空中一抛，就想往广场冲。
祁纵却把他们一个个地截下来，道：“停下，这样闹腾像什么样子？排好队，不要乱了！”
他板着脸，沉下声说话，还怪能唬弄小孩的。小鲛人们吐吐舌头，只好游了回来，为首的赤水牵上卿笑寒的衣摆，后边一个接一个，都抓住前面同伴的鱼尾，连成了一长条。
卿笑寒看着祁纵板着脸的样子，唇边隐隐浮现笑意，不说话，袖手望着他。祁纵看他一个人后面牵了一长串小不点，也莫名想笑，但是为了维持冷酷的形象，生生绷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故作正经的模样。
祁纵冷漠道：“都不要吵，也不要闹。跟着卿先生去空地上坐好，不然一会儿叫吃饭，全都找不到。”
小鲛人们探出脑袋，扮鬼脸扮得千姿百态。不过祁纵知他们只是淘气，故意跟他唱反调而已，所以摆摆手示意快走，好眼不见为净。
一众调皮鬼里面，只有领头的那个身量最高、看起来最乖，混在一众不到他腰际的小家伙里面，向祁纵半真半假地笑道：“好的祁先生，我们会听话的。”
“你捣什么乱？叫我什么呢！”
祁纵极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卿笑寒总算轻笑出声。
卿笑寒回头，对后面的小鲛人温声道：“我没有鱼尾，大家能借我些力气么？”
“好——”
他的话一呼百应，几十只小鲛人立刻充满干劲，齐齐摇身摆尾，推着卿笑寒慢悠悠往前飘去。
眼看白衣公子跟天仙似的，脚不沾地便缓缓前行，祁纵满脸无言。他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太凶神恶煞了。
也可能是卿笑寒的迷惑性太强。
祁纵倾向于后一种想法，瞬间释然。他低头，发现刻石还埋头一撇一捺地写着，便道：“他们都走了，你还不去吗？”
刻石已经把糖吃完，对他的态度好了那么一点：“急什么，离吃饭还早。现在过去，跟那帮小傻子玩泥巴么？”
祁纵不由得想起青年鲛人说的，刻石这家伙极不合群。他索性不废话了，直接倒提着刻石的尾巴，把他提溜了起来。
刻石立刻怒道：“喂！谁准你碰我尾巴了？快放开我！”
“你如果不想被同伴看见我提你过去，就自己走。”
祁纵瘫着个脸，完全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刻石只得是气鼓鼓地抢回尾巴，箭一般“咻”的一声，游向了广场。
四周总算清净下来，祁纵任自己飘在海水中，感受着每一缕发丝、每一片衣角都被水流穿过，或按捺、或托举。
不远处的广场上，卿笑寒已经带着孩子们坐好。布膳的鲛人笑呵呵经过他们身旁，不管男孩女孩，都围绕在卿笑寒膝边，听他垂眸轻语着什么，满面期待和新奇。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远到海水变成了黑色，偶有庞大的暗影掠过，传来鲸类的低鸣，悠长古老。半透明的水母成群结队，一收一放，散发着优柔魅惑的荧光，缓慢游荡。
整片鲛人城镇都笼罩在一重微亮的结界中，护佑着他们不会被吸入漩涡、粉身碎骨。就算结界中有些妖兽，也多半生存在边缘，不会闯入住地。
祁纵目光所至，无不平和安定，其乐融融。看鲛人族的表情，也不像是时时刻刻都蒙受着生命威胁，而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
那刻石和空曲的父母，到底是去了哪里？
他们……是死是活？
祁纵心中存疑，忽然想起进入漩涡的前一夜，他那个做完就忘的梦——黝黑无光的深海之下，有东西在不停地呼救！
“救我——救救我——”
……只是那声音太苍老、太低沉，不可能出于鲛人之口，应该来自更庞大的巨物。
祁纵心中微沉，连带着看向繁盛的鲛人聚落时，也感觉蒙上了一层阴翳。
忽然有人叫道：“哟呵，祁兄！你看我搞到了什么？”
祁纵回身，就见邵临枫举着一条奇形怪状的大鱼，一路破浪而来。他身后还有几个学子，个个衣衫凌乱，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斗，眼神却明亮又兴奋，战果颇丰。
邵临枫举着鱼，两腿狗刨游到祁纵面前，道：“祁兄，您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分吗？五分！我的天！分值最高的任务，不枉我花费了一整杆重型火炮！”
祁纵疑惑道：“你在海里怎么开炮？”
“谁说我要开炮了。”
邵临枫咧开一口细白牙，“我直接用炮抡。”
祁纵：“……”
邵临枫道：“那你呢？你这么懒，卿笑寒也挺与世无争，看你们一直苟一块儿都不知道在干嘛。喔，你们领的肯定是能把我们一击必杀的任务吧？”
“是啊。呵呵，谁来都会被一击必杀。”
祁纵木着脸，“我们教小孩写字。”
邵临枫：“……”
邵临枫：“你说什么？？？”
祁纵转身就往空地那边走，邵临枫忍不住哈哈大笑，真看见卿笑寒身边围了群半大宝宝时，登时笑得更厉害了。
祁纵实在不想理他，看见上午那个青年鲛人在搬桌椅，便飘过去帮忙。
“哎？公子，你来啦。”青年鲛人也认出了他，殷切地笑道：“孩子们怎么样？”
祁纵移开视线，违心地夸道：“都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
青年鲛人欣慰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你埋进珊瑚丛呢，看来小家伙们啊，都很喜欢你。”
“……你确定？”
祁纵欲言又止，片刻之后，忽然换了话题：“那个叫刻石的，确实比其他小孩懂得多。”
“是吧？他是老先生最看好的孩子呀！”
“但我觉得，他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祁纵皱眉，淡声道：“不是说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我的意思是，一些神态，表情，或者说……性格。”
他沉默了片刻，问：“他一直是这样吗？对谁都没有好脸色。浑身是刺，攻击性强，极不合群。”
这话针针见血，完全不留余地。青年鲛人差点没反应过来，不禁愣住了。
好半天后，他才尴尬地笑了一下，试着说：“不、不至于吧？公子，刻石他还小啊，而且他爹娘死得早，我们大家都觉得他可怜……”
“是可怜。”
祁纵直视着他道，“但是这些缺陷，因为可怜就要忽视吗？你们可怜他，就任他长成现在的样子，万一他以后变本加厉，你们是要继续说他可怜，还是改口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青年鲛人停止了游动，呆呆地看着他：“公子……你……”
“抱歉，是我多管闲事。”
祁纵垂下眼睫，遮去了眼底的情绪。他一抿唇道：“但因为我儿时的境遇和他相似，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鬼样子。所以对不起，我提醒一句。”
他抬眸说：“刻石必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