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道心四
从正午时分，到夕阳黄昏，最后天上星空点点。浮定山依旧只是仙气盎然，还无打开的迹象。
但是人们热情不减，这浮定山也要个一两天才开启的。那仙山到了夜晚，更映照的十分璀璨生辉。
光华流转之下，照耀着每个已经热情高涨的脸庞。
只有一个人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带着落寞，呆呆的看着魔宗的方向，始终等不到那个人出现。从正午到夜晚，心里的火，慢慢熄灭炽冷。
其中，那叶初霁和安语竹尝试和他沟通，也只是得到一个走神的回眸，和失魂落魄的呆滞。
直到曲寒川拉着他风中微微矗立的身影，他才回过神，失落的跟着去驻扎的营地。
他频频的回头，看着那入口，像是还在等着什么人出现，只是仍旧没等到，最后也只得低着头被曲寒川牵着回去。
这其中，曲寒川像是交代了什么，但是他充耳不闻，他微微失神，仿佛耳边一切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他心中只想着。
栖梧，不来吗？
到了夜晚，每个人几乎都在席地而坐，在冥想悟道。
这座山，那些仙气，不仅仅只是好看，而是蕴含着世间所有的道，千丝万缕的运行的道。
靠近这里，每个人所摸索的道好像就清晰一分，每个人都在抓紧的思考冥想，抓住那手里流逝，不断变化的大道三千。
感悟一番，摒弃杂念，每个人仿佛都有所收获。
他们百年千年所感悟的东西，在这一夜忽然无比清晰，有一盏明灯照亮眼前的道路。这一夜，他们祈祷别走的太快，因为这一夜，便走了他们几百年未曾突破的路途。
这是一场上天对苦修者的奖赏，对漫长无期的修行者不区别对待的赏赐。
这世间流淌的因果，串成了线，他们闭上眼，就看到那千丝万缕的丝线在流动，轻轻绕过指尖，又转瞬即逝。
不断不断的有人领悟到什么，每个人集中了精神，等待这一场神的甘露降临。
京坤看着修真界正魔两道几千修士，盘底而坐，这一刻不分敌我。只是冥冥之中，一群追逐大道的人罢了。
哪里还有什么正邪之分，哪里还有什么世仇不两立。
这一刻，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等待神降临的赤足小儿，仰头期盼，满脸期待。
京坤不知为何，很喜欢这种气氛。
也许是大家放下成见席地而坐，也许是没有纠纷，没有争吵。没有因为法宝领地的归属，而兵刃相见。
是因为这世上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平息战争，还是因为每个人都被给予了一样的东西，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时候，才没有战争。
是不是当每个人拥有够多的时候，这世界上就没有争吵，没有嫉妒，没有那些阴险的事情了呢？
京坤不知道，也许没人知道。
夜半霜露重，满天的月华在仙山的指引下如雪花般散落。
京坤抬眼，徒手去接，那银白的月华却穿过手心，消失不见。
此刻京坤忽然很想，若是栖梧在就好了，虽然他不会喜欢这些，但是京坤就是觉得，若他在就好了。
夜半时分，京坤忽然听到一阵笛音，婉转悠扬，忽然间眼皮很倦，昏昏欲睡。
一瞬间失去神智，徒然的起身就走。
周围的人以为他有什么事，倒也没有拦他。
当他恢复神智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了隔壁的仙山峭壁边，眼前站着两个长老模样的人。
一个面容早衰，白头发白胡子，面容微怒，并非慈祥之相。看着就是太久没有突破，可能几百年后就陨落的样子。他身材消瘦，身穿白衣法袍，腰间坠着回雪门的长老令。
一个也是中年人样貌，手里拿着管玉笛，眼里泛着迷离之光，看向他的眼睛便一阵眩晕。身穿黑色衣服，身上暗沉沉的挂着各种带着模糊视觉的法器。仔细一看都看不仔细，转头一想，仿佛连他样貌也未曾记清楚。
而他身后，便是那令人神往的浮定山，迎着风铿锵高歌。可是他脚踩着岩石，背后一阵冷风吹上他的背脊。他转头一看，那是高耸的悬崖，一望不见底，黑漆漆的冒着孤冷的寒气。他脚底一个打滑，石子落入悬崖，久久的没有听见回音。反而一阵疾风吹起，挂到他的面上。
那是来自深渊吹起的风！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面前是两个修为甚高的强敌。
刚才那道笛音，是幻术！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要做什么，京坤佯装恭谨，行礼问道。
“不知两位前辈半夜招弟子来所为何事？”
黑袍人不语，目光里没有聚焦，没有波澜，仿佛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那白胡子老头看他低眉顺眼没有舒展笑颜，反倒被激怒起来，吹胡子瞪眼道。
“你忘了老夫是谁？！”
京坤微微一愣，看他相貌，就是普通瘦老头，不过面色滋润些没什么皱纹，也想不起何处见过。但若是回雪门，也没什么好见的。
“回雪门与我剑派向来不交好，不认得也是常理，不知前辈有何事？”
两个门派虽然交恶，但是两个长老为了给弟子出气，特地私下去杀害别派弟子，简直太失气度了。不管什么方式，一说出去必定是要遭到各方鄙夷的。
只是京坤在一边与他们说话分散注意力，一边要想着如何逃生。
那白胡子老头更是气的胡子的飞了，唾沫飞溅道。
“我是回雪门的冯卓。”
哪怕报了名字，京坤脑海一思虑，微微皱眉，仍然想不起来是谁。但是对方好像笃定他们一定相识的，无奈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么号人物。难不成是为了给宫长鸣报仇吗？
“阁下是为了宫长鸣？”
白胡子老头正欲吐血，一脸气恼，字字声嘶竭力道。
“和他有何关系！我是冯卓！与你定了金字预言的冯卓！”
金字预言？京坤眼睛微张，忽然想起来当时宫长鸣死的时候要定罪，回雪门有个嚣张的长老上门。自己气恼之时说了来人定杀他，没想到天道下了金字预言，来日自己就会杀他。
白胡子老头看他神色已然记起，便一脸乖张，不复刚才气氛，一时得意的抚着胡子道。
“我问起金字预言是如何破解的，他们说，我动手是不行的，别人先杀了你，我就不会受预言限制了。你个金丹小儿，口出狂言，也不用多耽搁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周围我们布下了结界，你逃不掉了。”
京坤神色淡淡，无比的失望，就为了那么个事情啊。无趣，他自己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连魔道都在着急自己的道途，而原来正道，比起魔道尚且不如。
京坤抬头望向那个令人尊崇的仙山，眼里出神而动容，仿佛在里面看到很多美丽动人的事物。
而仙山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它，只默默歌唱，降下恩泽，不求回报，遗世独立的美丽着。
他轻声道。
“你们看到那座山了吗？”
远处仙山一个高声，仙气溢了出来，顿时色彩斑斓，美丽而雄壮，伟大而又低调，让人看着自己十分渺小，十分平凡。
未等那冯卓回应，京坤一个冷冷的眼神如刀般刺了过来，满口失望的语气。
“每个人都在享受那场神的甘霖，哪怕魔道都如个纯粹的孩童一般从中感悟什么，从三千大道里面抓住一丝轨迹。那才是修士啊！”
接着，京坤无比鄙夷，寒气逼人的在夜空里说出沉重的话语，带着他们不敬重那座仙山的谴责道。
“我根本不记得你，也没想杀你，你大可在那仙山下抓紧突破。而你呢！忙着计较你的一点得失！忙着满心怨恨！忙着算计小你几千岁的小辈！”
京坤慷慨激昂的骂着，语调寒凉，犹如一般刺人心肺的刀。
“你知道你为什么修不成道吗？因为你放不下那点小事情，天道瞧不上你这种人。大道在前，机遇在前，你看那些修的成的每个人抓紧了去摸索。你却在这里，顾着杀个小辈！”
接着冷冷一哼，带着不成器的怒斥，寒风凛凛的吹动他的衣袍，夜深静谧，他的话语更具威慑力。如刀一般戳着冯卓的痛处，那寒星一般的眼睛，带着鄙夷，带着轻视，仿佛从皮囊之下，看到一个太过市井，没有半点仙缘的凡胎俗子。
冯卓手脚有些慌，惯来舌灿生花的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比他，领悟的要透彻。好像几千年，白白过活。
可是台已经搭好，戏终究要唱。
“你休要花言巧语，你必须要死，否则我就要死。”
京坤微微冷哼，看着两个修为强大的人逼迫在前，后边是悬崖峭壁，他站在边上，背后悬崖冷风一吹，脊背生凉，手脚微颤。
心里却发出一股兴奋和愉悦的感觉，好像指尖的颤抖让他大脑格外清醒，他差点想放声大笑。
他忽然明白，快二十年前，栖梧被自己的师尊逼到悬崖前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站到这里，栖梧当时也站在这里，吹着一样的风，感受着一样的恐惧。面上无畏，只觉得骨子里全是不服，栖梧当时不服的，他如今也是不服的。
他一如那人，带着破灭的神情，带上一抹妖冶的笑容，直直看得别人心生恐惧。
他忽然明白，栖梧那一刻的绝境逢生，有多得意。明明是被逼到死角，却把别人吓得够呛，心里多舒适。
他一如那人，张开双臂，长袖舞得如蝶翼一般。一脸淡然而神情自得，看着对方如渣滓一样，嘴角浮上一个得意的笑容，仿佛从容不迫，仿佛有恃无恐。
“你们知道，底下是什么吗？”
京坤犹如栖梧附体，淡淡的让人心生恐惧，两个人惊恐的看着他，忽然有些害怕。
京坤浅浅道。
“你们以为你们两个天资不行的炸碎能弄死我吗？我和你们赌一赌，别人说我气运很好。我赌底下是水，我赌赢的话，你们必死无疑。”
冯卓神情一震，仿佛真的感觉到，对面的小儿会赌赢，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接着一如那人，面对两个逼上来的强敌，后退几步，脸上丝毫不惧道。
“我命，由我！”
随着一个诡异的笑容，转身奔现那深不见底的断崖谷底。
昏沉睡梦之中，京坤好像浑身湿透，下半身腿脚还浸在水中。衣衫湿透，头发一阵黏腻的沾在脸上。他模糊的睁开双眼，有个人，便是半站着他身前，初雪的香味传到他鼻尖，黑亮的长发挠了他的脸。
京坤震了一下急急睁开眼，心跳加速的往后退着，那河边掀起大片波澜。
他急急捂着自己湿透的胸襟，一脸惊讶的望着那阴郁的人，头上打湿的发水珠往下坠到眼前。
他失神之后，定定凝望的那人身影。
栖梧微微沉默，安静看着，他绿色瞳孔深邃，睫毛浓密，脸色白皙冰冷，哪怕那红艳道印也盖不住那冰寒霜气，他淡淡的打量，脸上带了些阴郁道。
“怎么弄的那么狼狈？”
京坤被他神情触动，一时像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有些无措道。
“我没事，你你来了啊？”
栖梧沉下头，脸上覆上一层阴影，仿佛忧愁纵生，淡然不语。
京坤急急几步上前，那惊了一片水声，那水里随着几步急促溅起白花。
“你怎么了？”
栖梧淡淡抬头，眼里光芒闪烁，神情晦暗，带着几分忧郁道。
“你为何要我来？”
京坤愣了下，呆滞当场，一时喉咙微涩，身上水滴不断滴落到河面，那声响在两人凝望之间喧嚣的很大。
京坤咽了下口水，感觉那对方眼神锐利，自己无所遁形。他慌不择路，看了看四周，没有能躲避的地方，只颤着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
对方忽然恼怒，眼神忽然尖锐，笃定道。
“不，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说着，冲上前来，抱着他的头，吻上了他的嘴，两人便在这水泽里耳鬓厮磨，激起一阵涟漪。
京坤忽然梦中惊醒，他急急的喘气，心跳的极快。他慌乱的看着眼前，乌黑的山谷，静谧的水流，自己还是一片湿透，半身落在睡着。
刚才那是梦！
他急匆匆的看向四周，四周明明无人，他却一片惊慌的眼睛乱瞟。
忽然一阵子规夜啼，凄厉夜空，他惊的身上一个激灵。他急急走近潭里，浸入其中，又急急出水。手大力的擦干着面上水珠，这荒郊野岭里，他一片恍然，他粗喘着气，咽了好几下口水。
他转着身子看着昏天黑地，寂静山谷，生怕窜出一个人来，怕被人知道自己心里最大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