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蛊蝶四
怎么样的万念俱灰，才能有这般玉石俱焚的决意呢？
京坤仿佛是懂的。
当正义无用，当光明的一方无法给自己的委屈伸张正义的时候，那就投靠光明。
唯有杀戮，才能解心头愤懑。
除了与魔为契，别无他法。
这种感觉，他懂的。他仿佛从这带着决绝的尸体上，透着万丈红尘，穿过时间洪流，看到曾经的自己。
自己曾经不也是这般心里残破不堪，又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
冥冥中，他和曾经的自己，达成了和解。心里无比轻松，是啊。与魔为契，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和正道为伍，听那些杀害了自己全家的人说一百次对不起，然后自己随着时间过去，慢慢沉寂在平和下。忘去那段仇恨，自己慢慢变成一个圣人。
这怎么可以！怎么能忘！怎么能解恨！
如果当初是变成和司华年一般，不去报仇，由着他们逍遥法外，忘去仇恨，当个脱离世俗的人。怎么可以！
对的起死去的亲人吗！他们的死毫无意义吗？只是成就了你的圣洁大量吗？！
那不是圣人，只是躲在和平表象下的懦夫！
他原谅了自己，原谅自己曾经与魔为契。那个结果是惨烈的，但是，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往后的日子里，被往事折磨，仅此而已。这个代价，他付得起，合该付。
哪怕生不如死，好歹活着。哪怕生不如死，对着自己的族人，也算有个交代。
冥冥中，他和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从此不再介怀自己曾经的决定，从此不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他这些年沉默不语的对自己的怨恨得到解脱，原来，他没有错，那个身不由己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他默默的看着这个慷慨赴死的年轻弟子，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虽然空无一物，但是他想喝酒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匆忙进入青衣少年，被这惊喜下了一跳。篮子掉落地上，七彩斑斓的灵石法器和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少年脸色苍白，捂着心脏道。
“这是怎么了，只不过被骂了几句，用得着寻死吗？”
京坤心绪不稳，更被这句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气到。
“只不过？你们这般折辱他，还杀了他师兄，难道他就没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愤怒？”
少年安抚着胸口，无辜道。
“和我们什么关系，那不是灵兽吃的吗？”
京坤冷笑。
“把事情推到一个未开灵智的牲畜上有什么用，即知道它凶残，尚未驯化就带出门，是明知道这种结果还要要这样做，你们抵赖的了吗？我看这事情不止发生一次了吧。”
少年自知理亏，但还是嘴硬的分辨几句。
“那是他，不是我，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情。”
京坤不耐烦道。
“好了好了，没空听你说了，他的魂魄已经空了。只怕这个魔咒开始生效了。”
说完暗叫不好，急忙转身朝着玉霄峰追去。
少年听的一头雾水，正想拉住他让他解释几句。却连他衣角都沾不到。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与那冒着黑气的尸首，他连忙双手合十，连声抱歉，便害怕的急忙退了出去。
京坤赶到玉霄峰偏殿的时候，心底有了个预感。但看到真实的场景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玉霄峰向来无人站岗，这一刻，几具尸体横陈在玉石地板上，无人问津，徒留几片落叶与清风拜访。
好快，还是来不及了。
那李淮前脚刚走，与自己交谈几句，然后遇到闻人厄，才多少功夫，就将人杀了。
那咒怨招来的魔，着实可怕。
那两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死相惨烈，七窍流出极其腥臭的黑血，连见过鲜血的京坤都觉得有些过于刺鼻。
他们面相挣扎，身体拧成一股不自然的姿势。这死前，是经历多少折磨。
他数了数，一，二，三，三个人。少了一个，每个纨绔配着一个随从。地上死了两个少年，一个元婴期修士，他记得那个紫衣少爷身边，是个出窍期。
难道逃掉了？
当草丛发生轻微响动，京坤屏息凝神，轻手轻脚的拨开长长的金草。
金色灵草如针细却长到大腿高，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有种舒服又惬意的感觉。仿佛，那是大地的金发，柔顺又美丽。
可如今，却被来回翻滚的人，破坏了那份美。金草地被大片大片的滚压着。而滚压它们的人，此时还是痛苦的扭曲着身体，手脚腰背，扭曲到一个超过人能办到的弧度，仿佛手脚反扭，腰背往后对折完全的玩偶一般。
可是他完全没有凭借这些得到半点缓解，他脸上扭曲破碎而痛苦，他口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腥臭的黑血，一张一合的仿佛要说些什么，但是一点声音发不出来，只能徒劳的吞吐呜咽。他眼里带着一点光芒，好似动物准备死前，发出悲哀而无望的光，明明那么渴望活着，却知道自己准备迎接死亡。
他朝着京坤伸去一只手，那手枯瘦如柴，没有半点人的生气。他手向上伸，衣裳滑落，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爬动这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似是活的，如虫子一般到处变化游走，泛着黑光，走到哪里如同藤蔓一般，绞杀着身下的生物。一点一点，带来痛苦，掠夺生气，一点点变得越发干瘦，越发病态，越发痛苦狰狞。哪怕他叫不出口，还是执拗的张着嘴巴大喊。这到底得有多疼！
这太可怕了！这实在太过于诡异了！不到一个时辰前还康健的人，现在变成这幅鬼样子。
这出窍期大能，就在他眼前，灵力生命慢慢消失。连夺舍的机会都没有，元婴如同琉璃一般，碎裂当场。
京坤被这场景吓到了，世界真大，厉害的人真的很多。
这现场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就在他一来一回之间，一个元婴，一个出窍，毫无抵抗的，就被一个人杀了。这等实力恐怖如斯。
紧跟在他身后的闻人厄，看到眼前看不出原貌的皮包骨一般的尸首。凭着衣物，他下意识就知道是谁，脸色发白的厉害，一个踉跄，便跌在紧急护着他的随从身上。
他神色变了又变，不可置信的走近，又被那腥臭气息激的胃部激腾。
养尊处优的少爷，便忍不住，顾不得仪态，黄白液体呕在了玉石铺成的小路上。
看着那般娇气的人，京坤眉眼浮起一股嫌弃，不过心想，若是他刚才没有好心想去道歉，估计现在也是命丧当场。所以人，还是应当善良。
随从俯下身子，轻拍着他的腰背。闻人厄回头如同惊弓之鸟的抓着他身边人的袖子。心神未定的说。
“怎么了，这到底怎么了？无缘无故的，是谁要杀他们。”
无缘无故？京坤心里浮起一股冷意，心里为那少年那点还活着的庆幸丢到九天云际。果然还是一丘之貉，事到如今还以为自己一点错处没有。他凌厉道
“无缘无故？你管这叫无缘无故？你们杀了个人，你们欺辱了个人，他用魂魄为代价召唤邪魔去杀你们，这有什么不对？”
少年惊愕的抬头，胆战心惊的看向京坤，满心不觉得自己有错，犹豫不决的语气疑惑道。
“这为了这么个事？就因为如此就要杀我们？还要以这样的代价？至于吗？”
京坤被这话语气的满腔怒火，感觉人与人真是不同。疾声道。
“不至于吗？为什么不至于，你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不是命？你若是当众被欺辱，你兄弟被人一只畜生吃了，还没被当成件事。不值得生气？”
京坤看着他迷茫不解的模样更是气了，想来他讲了白讲。由着气性指责道。
“想来你们也是只当自己是人，其他别的人都是贱的，随你们怎么处置，就该活生生被你们欺负着不反抗。想来你们之前遇到的人，也是这般被你们欺辱至死也低眉顺眼的不反抗，你们才觉得是正常的。”
“因为在你们眼里觉得自己高他们一等，他们就活该被你们欺辱，活该在你们面前下跪，哭泣，不该有一点点的反抗。哪怕死了，你们也觉得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你，你觉得一个人的命，能引起你一点波澜，能引你半点同情。你觉得你已经仁至义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十分善良了。我告诉你，你与他并无不同，他们也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路边的鸡鸭，甚至他天赋都在你之上。你们只是投了个好胎，有什么好嘚瑟的。今日的事端，是你们咎由自取，与我无关。”
说着转身便想走了，这些虚伪恶心的公子哥与他，本就没半点关系。他们爱死就死了。
闻人厄听到那么多话，心里恼怒的很，但忽然明白什么，只不过不是明白他的话，只是想起自己的生死。他急忙叫住那个准备离开的人。
“如果刚才我还在这里，是不是我也会死。”
京坤回头挑衅到“是啊，你算是捡回一条命了。是不是没想到那么个你们看不起的人，居然能害死你们，别再作孽，好自为之吧。”
少年气性被激起，顽抗嘴硬的说。
“事故是你们这里出的，我们几家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宗门的。”
京坤听到这话，周身灵力大涨，身上雷电光芒闪耀，空气里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电声。
他转身，浑身气势的缓缓的走来。
那元婴期随从便急忙护在被那人气势吓得腿软的少爷，只是他一个元婴，竟对那金丹期的少年，心生恐惧。那气势散开，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血腥，这到底是杀了多少人才酿成的这般化形的杀气。一时之间，杀气如寒意入骨，瑟瑟发抖。
京坤眼神不屑的看着他们，嘴边一个看戏般的冷笑。
“我若是你们啊，就赶紧去肖长老那躲着。这魔头还在附近呢，下一个就到你们两个了。我可得离你们远点，不然杀到我，就不好了。那几下就能秒杀出窍期的魔头，你说你们一个练气，一个元婴。能抵抗多久？”
本就胆小的少年，听着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心头一紧，心越跳越快。脸色越发铁青，那刻就如同心疾犯了一般，越发喘不上气。
那随从也是觉得这话有道理，看着少年越发虚弱，便连忙背起人，去找个庇护的人。
那闻人厄还未出言反对，便被心有余悸的随从打横扛着抱走了。
京坤冷笑哼了一声，对他们极其看不起，果然世家不成器的纨绔，不值得来往。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虽然也被惯着，倒也不曾这般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
只是想到肯定那三家，宠的这三个废物如珠如宝的想来肯定问责。人是在潋华剑宗地界出的事，起因也是他们的弟子。这事情恐怕善了不了，罢了罢了，这是长老们才该担心的，轮不到他。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出窍期大能的身体上覆上一层蓝色灵光，慢慢汇聚于一点。如雾气汇聚成液体，变成一个蓝色的水滴，慢慢的变幻，它缓缓升起，幻化出翅膀，渐渐从寄生的尸身里离去。
这时，京坤，也终于随着诡异的灵力波动，注意到那只蝴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