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朋友

    七月盛夏，该是烈阳高照，天朗气清的时节。但是此时城中天降异象，黑云笼罩，下了皑皑白雪。修真者可以感知到，上空之中，像是有股强大的法阵，降下这场奇怪的雪。

    城中的百姓纷纷避难，携着包裹想逃出城去，却发现，风雪之中，不管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他们知道，这雪里有古怪，不然不管平常怎么迷了眼，也不该连路都转回去。

    于是他们只能在家中躲着，拿着佛珠，躲进棉被之中，求神拜佛，庇佑自己一条性命。街上一个风声，一个走动，都能让他们心惊肉跳。

    城中繁华处，一个金光闪闪的宅院之内，乌云压的很低，直直压到了金砖玉瓦之上。远远一望，便像是天塌了下来，直直的压在那奢华院墙。

    那乌云浓墨一般，奔走翻滚，电光如急走龙蛇，闪耀其中。只是这雨迟迟不曾落下，徒留人心慌难耐。

    也只有院墙之内的人，才知道里面是多么的令人绝望，多么的令人心惊。

    乌云之下，人影奔走疾呼，尖叫声，打碎碗碟的声音，求救声，房屋倒塌的吱吖，此起彼伏，层出不穷。

    电闪雷鸣之中，火光，雷的闪光，各色法术光芒在其中闪耀。

    可是，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管老人，小孩，不管怎么哀求，什么样的尖叫，怎么样的哭泣，都不能软了那厉鬼一样的人的心肠。

    人的尖叫声，哭泣声响彻在城的上空。可是没人人敢多管闲事，只是充耳不闻的，躲着家里，捂着耳朵，顺着心口，求神拜佛，等着灾祸过去。

    而身处在其中杀人的人，此时也是心口发颤，手脚发软。他脑子稍微一清明，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原本华美的庭院，变成断壁残垣，一片废墟。在其中散落的，是遍地碎掉的尸骸。血溅满了地上，木头上，宫灯上，摇摇欲坠的墙上。

    清风吹过，浓重的血腥味沾染了整个土地，浓重的像屠宰场一样，久久散不下去。

    而那倒地的，风缓缓吹动着白发苍苍，白白胖胖的婴儿砍成两段，裹着的红绸染上红黑相间的血。

    而他，像是被血海泡出来一样。血浸染了一身，血擦了一层又溅到一层，血凝固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被血裹着，手上的鲜血怎么样都一直在往下落着，泉眼一般不断涌，蛇一般不断往下落。只是，是别人的血。那仙器被血覆盖，裹不住的地方，依旧露着银光森森。

    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只记得，乐曲声响起，身体里力量整个爆了开，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杀，杀，杀。不杀光就不会停止，仿佛有个人操控了他的手，操控了他的脚，蒙上了他的眼睛。他心中只有杀戮与战意，不再是个人。

    拦在他面前的，杀。逃跑的，杀。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者，杀。泪水扑面求绕的幼儿，杀。

    他看着双手血腥，为了复仇，他竟变成这样一个，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的人。那么陌生，那么可怕。他，他是要复仇的，他是要杀的，他也知道斩草要除根的，他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来杀自己。可是，可是，他看着那襁褓之中，被自己双手撕开的婴儿。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眼中瞳孔颤抖，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只是，一切还没有结束。废墟之中，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瘫坐在地，他不走也不逃，痴傻了一般，眼泪干涸在脸上，颇有几分狼狈。

    那高大的身影举着银色的屠刀，沾满了他全家的鲜血，缓缓向他走来。

    两人一站一坐，院中到处坑洼，院落倒下，一地的碎木堆积着，上面涌着水坑，带着几缕火光静静的燃烧着曾经华丽的庭宇楼舍。

    周公子浑身呆滞，大惊之下神魂未定，他前一刻还在喃喃的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是你。但是最后一个家仆在挡在他面前，血溅当场，缓缓倒下。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面对这个命运。

    周公子看着人走近，平静的说“你来了啊，到我了吗？”

    大惊之后，便是脑子冷却下来急速的镇定。他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你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你要杀了我全家，为什么连孩子也不放过，你要连我也杀了吗？你，还是你吗？

    只是一切，他都问不出来，一切，他都知道答案。

    京坤看着昔日好友，他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眼泪纵横，衣衫凌乱。他昔日最爱素洁，一点脏乱都不曾有，总是眉眼含笑，冬日里也拿着扇子风流倜傥。

    他们从小到大的交情，一起逃过课，一起偷过异兽的蛋，一起去偷看过姑娘出浴。长大了，一起饮酒，一起作乐，前天还拉着自己上春风楼，喝着灵酒，赏着美人，现如今，两两相望，宁愿不识。

    周公子看着眼神犹豫，不敢动手的人。眸光冷冷的下落，头默默低下，轻声述说，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着别人说。

    “我好早便知道，我家要联合王季两家向你家下手。我拼了命反对，可是我人微言轻，没人听我的。我逃了出去，便去找你，可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情，也只能带着你去春风楼，或者去别的地方。希望你回去的时候，能逃过这个祸事。可是，，”

    他极速的抬头，眼眶眦裂一般瞪着京坤，眼里满是红丝。

    “可我没想到，竟然因为我一时妇人之仁，害我全家老小就此覆灭。我竟然因为怜惜我们的少时情谊，去救你。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一声轻诉，空灵而又绝望，静悄悄的，像是浮动在京坤的后脑跟，缓缓释放的寒气，浇的他脑袋发凉。

    周公子捶胸顿足，懊恼不已，低下头哭泣着，嘴里嚷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京坤的万千话语，梗在喉头。看着那无比熟悉的脸，幼时玩耍到大，竹马情谊，到如今，彼此隔着血海深仇，再回不去了。

    他们都明白，小时候一起逃过课的这点交情，在这几百条人命都背在肩膀上的他们这里，什么都不是。

    怎么就成了这样？阴差阳错的，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彼此如此的陌生。他们做错了什么呢？命运弄人，翻云覆雨之间，将他们如同扯线木偶一般戏弄，嘲弄，线扯着将他们带到今天这个位置，悲剧血淋淋的上演。

    只剩下流不尽的泪，和熊熊的仇恨。而弱小的他们，无一点可以挣扎的权利。

    可是，可是个中曲折谁说的清呢。他们的情谊什么都不算了吗？可是算的话又对得起他们的家人吗？

    他们都很好，谁也不怪谁，走到这里。

    京坤手里的银尺，举了许久，迟迟没有下落。

    “你忘了你的血海深仇了吗？你忘了你全家老小是谁所杀了吗？”背后冷冷的声音，提醒着他，话语像夹着冷风一般，顺着他心上的千疮百孔，飕飕灌进他心底，扎了个血肉模糊。

    是啊，纵使他无可奈何，可是他全家老小何其无辜？手里的力气又多了几分。

    可是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周公子，嘴角嗤笑，眼里满是对他的同情。

    京坤自己也知道，他要是活下去，一定很可怜。

    他眼眶含泪，心里摇了摇头，很想回头对前辈说，算了吧，能不能算了吧，他不杀了，放过他吧。他是我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他救我一命，我放过他一条命。我知道我们做不成朋友了，他要报仇就找我报仇吧，我们两个的事情，扯不干净了。就放过他一个好不好，以后叫我杀什么人，我都杀，就放过他一个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背后的人像是失了耐心，埙声缓缓吹奏着苍凉的曲调。京坤心里大叫不好，可是身体里灵力汹涌，像浪潮一般咆哮着。战意在他胸口点燃，眼下一片血红，千万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环绕着，他无论怎么关闭听觉，声音总能顺着手缝钻了进来，叫嚣着杀，叫嚣着动手。

    他知道，只有杀戮能停下来这一切。

    他手脚如同被力量牵扯着，手里狠狠的挥动下落。他心里崩溃叫嚣着不要，但是根本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他眼睁睁的便看着，自己的手挥起了利器，在他睁大的眼里，刀缓缓的下落，血液缓慢的溅洒了出来，再回神，脸上温热一片。颤栗的手抹着的脸上的血，人缓缓的下跪，满目发愣的低下头。几丝枯黄的发在风中摇曳，高大的男人看着缓缓失去体温的身体，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他身子发软，心底发凉，才想起来后面的男人，哪里是什么名门正道，那是魔，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为什么心存侥幸，觉得他可能会是个好人呢？

    与魔为契，便是如此的代价。但是，他没有的选，大家都没的选。命中注定如此，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