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女王陛下站在支持的那一派,因此两派斗了这么些年,后者终究败了。
“那个赵逸飞现在好风光!昨日陛下还邀他上望海楼讲话,那么多百姓就光听他一人说话!”
阿思为摩诃莲委屈,“我们王妃被关在寝宫里,哪儿也不能去,大王子也不来了,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摩诃莲冷静地说:“我与无著感情不好,和赵逸飞无关,我更担心赵逸飞会对罗刹海国不利。”
这一点阿思也分辨不清,“朝中很多大臣都说他是两界使者,打开两界通路是好事,为什么您说不利啊。”
这些天摩诃莲一直在想,以赵逸飞的修为,他怎么能穿越虚空,来罗刹海国呢?
她立刻想到了他身上那块锁灵石的碎片。
赵逸飞并不像他自己吹得那么厉害,没有锁灵石碎片护体,他根本穿越不了虚空飓风。
他说打开通路,那九洲台掌门、长老怎么没来?两界结交是大事,怎么说也得再派几十个弟子。
摩诃莲不知道赵逸飞是怎么哄骗女王陛下的,若她在场就好了,必定拆穿他的把戏。
阿思看着她,心疼地说:“王妃,您消瘦了好多。”
摩诃莲扭头去看铜镜里的自己,颧骨投下一块阴影,眼窝深陷,她越来越憔悴了。
瘦得脱相,脸也变得不像她了,像另一个人。
……
摩诃莲躺在床上,她睡得很不好,不时会抽搐惊醒。
她坐起来,双手抱膝,缩在床的一角。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外,心头一跳,认出那是谁,又不受控了,赤着脚跑到窗前,“无著,是你来看我了吗?无著,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不说话,摩诃莲手指抠着窗棂,默默流泪。
“我是罗刹海国的大王子,我没有对不起你。”他终于开口了,却似梦游般呓语。
摩诃莲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你对得起罗刹海国吗?无著,你不爱我,我不强求,可你总该想想迦梨和那罗……”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也无法挽回了。”无著痛苦地躬下身。
摩诃莲的声音变得尖锐:“所以你就留下我一个人,让我在这痛苦里无尽轮回,把我关在这里,无著,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地面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一刹那,菱歌从摩诃莲的角色里挣脱出来,她连忙打开窗户,“温泛夜,你快醒醒!这一切都是假的!”
无著抬头看向她,他有着温泛夜的脸,眼神却是无著的:“我认得你,我见过你。你……你亲手放出了野兽……”
下一刻,菱歌又被摩诃莲的意识拽了回去。
地震停止了,摩诃莲嘣的合上了窗,她的额头抵着窗,低声道:“你走吧,无著,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你这个懦夫。”
说完她眼睛一闭,瘫软在地上。
这一昏迷就是两天,女王陛下听说她昏睡了两日,心软了,特准她参加启门之礼。
那日清晨,阿思帮摩诃莲穿衣。
她看着形销骨立的摩诃莲,忍不住流下眼泪,“王妃,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谁的错啊。”
摩诃莲低语:“我也不知道要怪谁。”
她仿佛病了很久了,而不是这几日才变成这副模样。
为了让她看上去好一些,阿思帮她上妆,摩诃莲没有拒绝,自言自语道:“又是这一天,这一天很重要,我一定要准备好迎接。”
上了妆,她勉强有了几分气色。
这时摩诃莲再看镜中人,恍然想起她刚刚醒来的那天。
那一天她觉得镜子里的女子又熟悉又陌生,此刻却完全不认得了,没有一点熟悉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镜中女子扭曲了一瞬,对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阿思推开殿门,卫兵弯腰行礼。
天海洒下来的光几时这么刺眼了?摩诃莲抬手挡住,月净鲸游过,她怔怔看着,良久。
女王陛下选定的界门,就开在白塔附近,去白塔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她下令让所有百姓观礼,这是足以载入罗刹海国史册的一日。
宫门前,阿思请摩诃莲进马车。
摩诃莲搭住她的手,忽然改变主意,“迦梨和那罗去了吗?”
阿思去问了问,“没有,二公主和三王子还在宫里,现在是二公主去寂灭殿学戏法的时候。”
“去寂灭殿。”摩诃莲打定主意。
阿思:“王妃,这要是被女王陛下知道了……”
“我想去看看迦梨和那罗,待会儿观礼时怕是没机会和他们说话。”摩诃莲说。
这不是她的心里话,她隐约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便想去见一见迦梨和那罗。
阿思向来依着她,“是。”
那罗直直地杵在寂灭殿前的广场上。
剑被他丢到了一边,他在不断地挥手,似乎是想激发出体内的神刻之力。
王室的神刻之力向来是个秘密。摩诃莲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不知道无著有没有告诉过她。
阿思倒是说过人尽皆知的,神刻之力会在两种情况下触发,一是到了二十岁,自然激发。二是极端的情绪波动下。
无著就是自然激发的。
“那罗。”摩诃莲喊他。
那罗似乎没听到,他固执地挥手。
摩诃莲摇头,他这个年纪怎么能激发神刻之力呢,这时她看到那罗无意间露出来的胳膊,愣了愣,推开阿思跑过去。
那罗额头上满是汗。
摩诃莲攥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扯开袖子,只见他胳膊上都是红痕,是用剑背打的。
“这是谁做的?!”她急攘攘地问。
那罗怔了怔,眼眶霎时红了,推开她:“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啊!你和阿兄一样,都不相信我说的,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他转身跑了,摩诃莲忍着身体不适,追赶他,“那罗,等等,停下!”
她跑不过那罗,没多久就因为胃部痉挛而倒下了。
阿思上来扶她,摩诃莲推开她,“去找那罗,把他带过来……快去!”
阿思咬了咬下唇,选择听她的,她跟着那罗消失在了宫殿转角处。
摩诃莲咬牙站起来,扶着宫殿的墙往前走,忽然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声。
是从偏殿传来的。
她一步步挪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迦梨坐在赵逸飞腿上,她想下去,赵逸飞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笑道:“二公主,这样不是很舒服吗?你为什么要走?”
迦梨不安地扭动,眼中蓄泪:“我,我要去找阿兄……”
赵逸飞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去!女王和大王子都听我的,你也应该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摩诃莲惊呆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虚弱的身体里涌出来,撞开窗,跃进偏殿,随手抄起一把刀掷向赵逸飞。
赵逸飞被突如其来的刀击中胳膊。
“迦梨,过来!”摩诃莲哑着嗓子喊道。
迦梨跑向摩诃莲,摩诃莲撕断帘幕,裹在她身上,“你现在去找无著,快去找他!”
她怎么发现得这么迟?
如果她早点想明白,就会发现那三个女孩和迦梨很像,她们是迦梨的影子。
内侍口中的“贵客”,就是赵逸飞。那三个女孩便是死在他手中!
摩诃莲血气上涌,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杀了赵逸飞!
“又是你!”赵逸飞面容扭曲,“次次都是你坏我好事!”
她抽出长棍,攻向赵逸飞!
赵逸飞唤剑抵挡,被摩诃莲的巨力逼得后退,撞上墙壁。
“你这种败类,九洲台容不下你!”
摩诃莲抬脚踹他小腹。
赵逸飞只觉一股力量让他硬生生撞破墙壁,飞出数丈远。
摩诃莲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赵逸飞慌张掏出符纸,不管是五行符还是引雷符,一股脑全洒向她。
五行符在半空中炸开,摩诃莲被波及,向后摔到地上。
她呕出一口血,又爬起来,见赵逸飞跑了,掷出长棍,正中赵逸飞脊背。
赵逸飞倒地后再度爬起来,改变方向,朝殿后跑。
摩诃莲拾起长棍,如今方知脱力,手掌不停地颤抖,她却没有停下,决意取赵逸飞性命。
赵逸飞跌跌撞撞,一边回头一边看,他想不通摩诃莲怎么能那么强。
但她也是蠢,如果方才她用的不是长棍,他早已被剑刺穿胸口而死。
妇人之仁,愚蠢!
赵逸飞并没找地方躲藏,他要御剑去白塔,借两界通路回九洲台。
什么打开两界大门,都是骗人的。
赵逸飞撺掇女王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锁灵石碎片无法支撑他从虚空回到九洲台,就这么回去,他会死的!
想到这他不禁痛快地大笑起来,太蠢了,罗刹海国这些人实在是太蠢了——
赵逸飞唤出飞剑,一只脚刚踩上去,忽然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他神情扭曲,跌倒在地。
无著手中拿着弓箭,朝赵逸飞走来。
他的眼神极度冷漠,赵逸飞头一回在这位和善甚至有些懦弱的大王子身上看到这种目光。
像黑暗中的野兽锁定了他。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变了,又变成敦厚仁善的大王子,“赵仙长,你要去哪里?”
赵逸飞讪笑:“大王子殿下,我要去白塔啊,两界通路就要打开了,我当然得去。”
“迦梨来找我,她说您对她做了一些事,还告诉她不能说出去,不然就杀了她在乎的人。”
无著眼中还有期待,“赵兄,迦梨只是误会了你,对吗?”
赵逸飞忙说:“对啊,二公主年纪小,她懂什么啊,肯定是别人教她这么说的。对,就是你的王妃教她的,她方才还要杀我!”
无著伸出手,扶他起来,“赵兄,我送你去白塔吧,反正我也要去。迦梨的事你好好解释,母亲不会怀疑你的。”
赵逸飞脸色一变,“女、女王陛下知道了?”
“嗯,我让迦梨去告诉母亲了。如果真是我妻污蔑了你,你可以自证清——”
他的话戛然而止。
无著低头,看着贯穿他胸口的剑。
赵逸飞推开他,无著像一片落叶掉进了尘埃里。
他正要踩上飞剑去白塔,下一刻却被长棍击倒。
摩诃莲冲上前踢飞了他的飞剑,并用长棍抵住他的喉咙:“别动。”
“阿兄!”是迦梨尖锐的叫声。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无著身下越流越多的血。冲上去扑在无著身上,“阿兄,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摩诃莲看着血流不止的无著,心头竟格外平静。
她看向赵逸飞,“你为什么要伤他?”
赵逸飞哈哈大笑,轻蔑地看着她,“你不敢下手吧?女流之辈,心慈手软……”
他的话还没说完,喉结被长棍重重刺了一下,立刻吐出一口血来。
大抵是看难以逃掉,赵逸飞便故意说实话,分散摩诃莲的注意力:“你们罗刹国人还真是蠢,一个两个跟猪一样,我可是九洲台修士,凡人对我们顶礼膜拜,你们竟然想和九洲台交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只是九洲台的普通弟子。”
赵逸飞脸上的张狂一僵,气急败坏道:“你放屁!我是九洲台精锐,掌门看好我,我回去之后就是下一任掌门!”
摩诃莲已经猜到了,她平静地描绘出赵逸飞的失败人生。
“你只是九洲台的普通弟子,无心修炼,既得不到掌门赏识也不肯去人间吃苦,听说在虚空里探索新的世界可以得到宗门嘉奖,你便这么做了。”
“你很怕,你只是筑基修为,从不用心练剑,只是半桶水。所以你偷偷抠下一块锁灵石,没想到它真的保你一路畅通地来到了罗刹海国。你骗女王说你是九洲台派来联络两界的使者,你骗了所有人。”
全说中了。赵逸飞表情扭曲:“你放屁……”
“卑鄙无耻的蠹虫,宗门里不管是师姐师妹都看不上你,你在这里得到了尊重,荣耀,可你觉得不够。婢女你瞧不上眼,女王陛下你又不敢染指,便对二公主下手。”
摩诃莲手上用力,隔着薄薄的肌肤,碾碎了赵逸飞的喉骨,“你该死。”
赵逸飞不停呕血,身上灵力涌向伤口,试图修复,说话破碎:“你……你也是……九洲台的修……修士吧……”
摩诃莲一怔。
“你……你不……不愿以杀……以杀止恶……”赵逸飞双眼无神,仿佛变成了传话筒,“放……过……这个修……修士……你……你相……相信他会……悔……悔改……”
放过他?
摩诃莲心里燃起一团火,是一团烧了几百年的火,她一脚踩在赵逸飞胸口:“不可能!”
“虚……虚伪……”
赵逸飞忽然回过神来,血倒灌喉咙,他言语破碎地求饶:“求求你……放……放过我……我什么都……都愿意给……”
“你要放过他吗?”一道很冷的声音在摩诃莲身后响起。
她回头,只见那罗站在不远处。
他的眼神很淡,不像个孩子的目光,或许他早就不像个孩子了。
摩诃莲在他眼里看到仇恨的湖,任何人走近了都会被平静的手拽下去。挣扎,哀嚎,噤声到死。
她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目光。不久远,像一把刀穿透时光,把那头的手掌扎得鲜血淋漓。
摩诃莲:“不放。”
那罗的下眼睑抽动了一下,嘴角向上勾向另一个方向,“哦,为什么?你不赞同杀戮,却要动手杀他,杀和你一样的九洲台修士。”
他在说什么?摩诃莲不解,但她仍坚持自己的选择,“我会杀了他。”
“为谁?”那罗说完就讲出了他以为的答案,“为你自己。”
摩诃莲也说不上来,她心里有一股陈年悲痛,只有杀了赵逸飞才能纾解。
又或者纾解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安慰了谁。
那罗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一道风刃在他掌心旋转,他看着那风刃,像看着冬日里火星跳动的柴堆。
可他的目光那么远,仿佛他是过路人,那柴堆散发出的浓浓温暖不属于他,那屋子里的欢声笑语自然也没有他的份。
“那你就动手吧。”那罗空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递上了一把刀,“动手吧。”
他不相信。
摩诃莲没有接他的刀。
那罗猜到了,他慢慢地将那刀举起。
“呃!”赵逸飞的心脏被贯穿,钉死在地上。
赵逸飞惊讶地看着那穿透他身体的长棍。
赵逸飞以为长棍不能杀人,他以为摩诃莲会下不去手。
但她偏偏动手了。
她甚至扭头对迦梨微微一笑:“迦梨,没事了。”
迦梨趴在死去的无著身上,她呆呆地看着摩诃莲,眉宇间忽然流露出一丝成年人才有的忧愁。
“谢谢你,菱歌。”
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摩诃莲的身体,她被打了出去,那身体却还在原地。
摩诃莲,不,菱歌,她现在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掉进光团后,她就变成了摩诃莲,重历曾经的事。
这力量把她拽到了最高处,时光倒流,菱歌看到了这个故事真正的样貌——
无著错信赵逸飞,与其兄弟相称。
赵逸飞猥亵迦梨,那罗亲眼所见。
赵逸飞下了禁言术,那罗并不知道,他告诉女王,告诉无著,告诉身边所有人,没有一个相信他。
他试着反抗,被赵逸飞鞭笞。终于等到一天,他拉着无著,让他亲眼看到赵逸飞做的事。
——他后悔。
无著震怒,追赶赵逸飞。赵逸飞抓着迦梨当挡箭牌,无著为了保护迦梨而死。
那罗赶来。目睹这一幕,体内神刻之力暴走。
他的风刃伤了赵逸飞,也刮花了迦梨的半张脸。
赵逸飞没能通过两界之门逃离,欲以剩余的锁灵石碎片,从虚空回到九洲台,在打开虚空裂隙的一刹那被飓风绞碎,魂飞魄散。
女王陛下赶到时,她的三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近乎疯狂,一个半张脸都是血,昏迷不醒。
痛不欲生的女王违背祖训,打开王陵,借另一块锁灵石的力量,将罗刹海国封闭起来。
并且抹去罗刹国民对大王子的记忆,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尘封、焚毁。
迦梨和那罗是王室,有神刻护体,女王没能完全抹去他们的记忆。
他们记住了那个血淋淋的场景,记住了无著是为了保护迦梨才死的。
无著的葬礼只有她一个人参加,那是一场极其孤寂的葬礼,这位母亲亲手为孩子入棺,葬在王陵最下层。
这一切消耗了她太多海气,加之心头郁结,没过几年她就死了。
无著死了,那罗却记住了他对修士的恨。
——那摩诃莲哪里去了?
无著的妻子摩诃莲性情温和,甚至过于温和了。
无著忙于政务,冷落了她,她越发郁郁寡欢,从婢女那里得知无著召舞姬入勤政殿之后,就彻底闭门不出,逐渐憔悴。
得知无著死讯,她在宫中自缢而亡。
她的家人要把她带回去葬在祖陵,她的婢女阿思遵循她死前愿望,偷偷将她的骨灰洒在无著的陵寝中。
死前无为的摩诃莲,却在死后,魂魄游荡陵寝,久久不去。
无著陵寝底下的光团,就是锁灵石。
女王借走了锁灵石一部分力量,致使它快压制不住地底的东西了。
菱歌身上的锁灵石吸引了它,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掉进去的是无著。
它无法融合无著,却展现了他的记忆,将他们扯进这场幻梦里。
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摩诃莲的魂魄被地底的东西扯了进去,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厮杀,她竟占据了主导。
无著落下时她便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钻入光团中。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1
罗刹海国的百姓,死后会魂归天海。无著早已不在了,摩诃莲等的是一具空壳。
菱歌忽然睁开眼,抽了一口凉气,她看向身旁紧闭双眼的温泛夜。
“喂——菱歌——”
菱歌看向上空,三尾狰在那窄窄的门后喊她的,“三尾!”
“太好了,你们终于醒了。”三尾狰烦死了,它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中途好多次犹豫要不要跳,“温泛夜和小黑都下去了。”
小黑?菱歌一怔,一看,果然小黑也在旁边,可她在梦里没有见到小黑啊。
“我去!”小黑睁眼破口大骂,揉了揉脸,“又把我踢出来了,有毛病吧!”
他对上菱歌眨巴眨巴的眸子,不敢相信,“你醒了?”
“嗯。”菱歌点头,“你被踢出来了?”
“对啊,你们不都是眼睛一闭就变成另一个人了。我试了好多次,呆不到两……两秒,就被踢出来了!”小黑掰着手指头,心塞不已。
难怪她在故事里没见到小黑。
迦梨和那罗依旧是他们自己,菱歌变成了摩诃莲,温泛夜……变成了无著?
下一刻,温泛夜睁开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四下寻找菱歌的踪影。
菱歌静静看着他,“你是温泛夜吗?还是无著?”
温泛夜一愣,“甘伽无著早就死了。我被他控制住,是因为他的执念。”
“执念?”
“他很后悔,不止是对迦梨和那罗,更是对……摩诃莲。”
他险些说成“你”。
温泛夜按了按额角,他还没从无著的角色里出来,此时看菱歌,仿佛还看着他的妻子摩诃莲。
光团忽然震了一下。
温泛夜下意识将菱歌拥入怀中,用身躯保护她。
菱歌的鼻子撞到他的肩。
她鼻子一阵发酸,忽见那飘在空中的那罗不知几时醒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他的眼里少了几分厌恶,多了几分复杂。
菱歌立刻看向迦梨,她也醒来了,悉知真相后,她那时常挂着温柔的面庞染上冷硬。
迦梨抬眸,两人四目相对,她对菱歌淡淡一笑。
光团再次震颤,小黑眼尖地发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它,直要把这光团拽散了。
“三尾!”菱歌忙道,“快拉我们上去!”
三尾狰急得团团转,它没绳子,等等,它看向自己的尾巴,犹豫过后是视死如归。
三尾狰的尾巴慢慢放了下来,只是离光团还有一点距离。
那罗是第一个跳上去拽住它尾巴的,三尾狰试图把他晃下去,那罗却轻巧地御风而上。
他在光团里施展不出神刻之力,这会儿倒灵活起来了。
三尾狰怒道:“你这家伙——”
那罗掌心凝聚风刃,架在三尾狰脖子上,它的毛被割掉了几簇,“拉我阿姐上来。”
三尾狰不情不愿地把尾巴放下去,上来的是小黑,他就是来救迦梨的,自然要带她上去。
光团内只剩菱歌和温泛夜了,如果不算已经死去的无著。
在梦境里,摩诃莲起初是菱歌的脸,而无著是温泛夜,死了才变回他自己。
菱歌看向无著,有所动容。
温泛夜只是被无著的执念影响,而她彻彻底底变成了摩诃莲,感其所感,伤其所伤。
摩诃莲与她完全不同。
菱歌天真,直率,她有时会难过,但也就一会儿便重振精神,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伤心的。
摩诃莲很忧郁,她想的事很多,却从来不曾踏出一步。
她不懂无著为什么不爱她了,不曾去问。从她以为无著不爱她的那天起,她再没踏出过寝宫。
也许摩诃莲的忧郁,或多或少留下一点,在菱歌心中。
“菱歌,温泛夜,你们快上来!”
温泛夜正要跃出光团,忽然无著睁开眼,一把拽住了菱歌的腿,把她往下拉。
他身上隐约出现摩诃莲的魂魄,她变成了恶鬼,流下两行血泪来。
“你理解我的吧……留下来陪我吧……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摩诃莲对菱歌说。
菱歌看着她,“你都看到了吧,我所做的一切。当初,你为什么不试试踏出寝宫呢?”
摩诃莲愣住了。
“也许,只要你踏出去,你就能救迦梨,救那罗,甚至救无著。你说他错了,你何尝不是错了?那一棍,既是我下的手,也是你借我的手,还曾经的债。”
菱歌想起那一刻,那时那罗就已经知道他在梦里了吧。
他质问菱歌的每一句,都是拷问她的准则。
但菱歌还是下手了,她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因为她感觉到了摩诃莲的痛。
昔日她反对师兄和师尊以杀止恶,如今她梦中杀同门。
并且她知道,若赵逸飞还活着,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菱歌茫然了,却不后悔。
摩诃莲的面容扭曲着,她发出一声哀嚎。
地动山摇,整座王陵都在颤抖。潜藏在地底深处的东西露出苗头,那是一只无比巨大的海兽。
若它离开地底,罗刹海国的百姓就遭殃了。
伴着咆哮,那无尽的黑挪动起来,众人这才知道,那黑就是海兽的身体,下面是滚烫的岩浆。
岩浆跳动,喷射,保护菱歌和温泛夜的光团越来越淡,最后像泡泡一样碎了。
破碎的光点钻入菱歌怀中,融入锁灵石。
菱歌眼前一晃,她忽然躺在一片白雾缥缈的地方,看不清周围,仅有重重叠叠的声音传来——
“……时长者子,因发愿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何解?2”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3”
“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4”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菱歌呢喃着这句话。
下一刻,温泛夜紧紧握住她的手。光团消失后,她和温泛夜、无著在往下坠。
无著掉进了海兽嘴里,摩诃莲的虚影倒映在海兽眼里,她笑得很开心,仿佛终于能和无著长相厮守了。
温泛夜眼尖地发现被岩浆照亮的石壁旁,有一个小小的平台。
忽然一道风托起了他们俩,温泛夜抬头一看,是那罗在操纵。
他很吃力,额角渗出豆大的汗。
温泛夜不明白那罗的目的,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借着这风跃到了平台上。
“不好,它要冲出去了!”菱歌抓住温泛夜的衣袖。
海兽嘶吼,咆哮,王陵颤抖。
菱歌想起温泛夜的储物袋里还有两颗风火雷,她抬头高喊:“小黑,把储物袋丢下来!”
小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埋怨自己起不了作用,听见菱歌说的话,以为她有脱险办法了,立刻将储物袋丢下去。
菱歌伸手堪堪接住储物袋,掏出剩下的两颗风火雷。
她看向温泛夜,说了句让他瞬间恐惧的话,“你要来救我。”
她只是在安慰他。
菱歌将温泛夜推了下去,她垂眸看着他,而他被一团喷涌的岩浆包裹,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小黑忽然被“挤”到了天府里,不生气还很高兴,“阿夜,你回来了!”
温泛夜却脸色发青,什么话也没说,刚出虎穴竟又投身而入。
他身影刚消失,底下传来了两声爆裂炸声。
菱歌催动灵力,将风火雷丢向两侧。
她要用碎石掩盖海兽和岩浆!
菱歌已经做好被困在这里的准备了。
海兽出逃,殃及罗刹海国百姓,她身为九洲台弟子,万万不能坐视不管。
她亦相信温泛夜有办法,不会弃她而不顾。
山壁轰隆,如泥雨泻。
忽地,菱歌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出口跃下,义无反顾地撞进海兽之口。
“温泛夜——”
黑暗。无尽的黑暗裹住了他,温泛夜仿佛回到极渊。
他体内,那颗被海气环绕的珠子隐动,忽地挣脱开海气,自他眉心蹿出,化作一条黏腻的长蛇,虚虚环绕住他。
与此同时,海兽体内躁动,重获自由的喜悦眨眼变成了命丧黄泉的恐惧。
温泛夜双眸越来越红,眼珠子彻彻底底化成了赤色,本被染红的眼白却刹那回归本色。
犄角疯涨,向内弯曲,却忽然间剥落了,从角尖一点点掉落、消失,直到彻彻底底化作飞灰。
他的白发亦重新染上了黑色,像一匹深得填不进任何颜色的绸缎。
好舒服。温泛夜仿佛回到了婆婆还在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躺在草席上看星星,即便住着破屋也怡然自得。
“阿夜……阿夜……”小黑在呼唤他,充满恐惧。
他听不到。
他带着与海兽同归于尽的心思跃下,此刻却沉浸在它的臣服里。
外面,菱歌看到的是海兽在翻滚,从咆哮变成哀嚎,从哀嚎变成呜咽,它渐渐僵硬了,一身浓得化不开的黑褪去。
最终它定格成一只鲸死去的样子,那表面的黑和深处积累了几千年的怨恨都化作一粒黑色珠子。
温泛夜身体半悬在空,碎石不断坠下,他却丝毫不受影响。
看到他变回原来的样子,菱歌自然高兴,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伸手触碰那珠子,神情冷漠得不像人。
珠子像是对他臣服了,钻入他眉心。
一刹那,菱歌仿佛看到两粒珠子融为一体,而那条微弱的、缠绕着它的海气,嘣的一下断裂了。
“温泛夜?”菱歌不知怎地,有点害怕。
温泛夜忽然看向她,微微一笑。
她从没见过他那样笑,充斥邪气,仿佛幽深山涧里缓缓流动的黑色淤泥。
刹那,他闪现在她身前,一把将她推到山壁上。
两侧的山壁已经崩陷,一块块掉进岩浆里,没阻止岩浆喷发,反而使上面塌陷了。
三尾狰见情形不对,赶紧催迦梨离开:“快走快走,这里要塌了!”
迦梨:“不行,他们还没上来!”
她看向那罗,却见那罗沉默地盯着她看,“阿姐,他们不是嫂子和阿兄。”
迦梨怔了怔。
不行,它得保住女王,不然又一个大帽子扣下来,说不清了!菱歌在这儿也会这么做的。
三尾狰不由分说,尾巴卷住迦梨往上面跑去。
那罗看了眼正在逐步塌陷的地面,驭风而去。
一个早在黑暗里躲藏许久的身影,也一瘸一拐地朝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