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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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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锐之家与奶奶家不在同一个城区,一个城南,一个城东,驱车大概15分钟。

    进门没见到奶奶,佣人阿春告知在花房里头,“老太太在花房里呢,自从老太爷走了后,她呆在里头的时日越发长了,有时连饭都忘记吃了……”

    老佣人耳聋眼花,絮絮叨叨着,徐锐之也不打扰她,将带来的礼物递放在茶几上,径直去了那座玻璃房子。

    金都城冬日景色萧条,只剩下光秃秃挂着冰霜的树枝,张牙舞爪,而玻璃房里隔绝开来另一个世界,温暖如春,绿意勃发,姹紫嫣红,仿佛误入仙境。

    徐锐之在一块雏菊田里找到奶奶,她正拿着小铲子翻土,见到他时,愣了一下,直起腰来瞅了瞅,再微微拉下眼镜,认真看看,原来真是自家大孙儿,欢喜极了,“锐哥儿来啦~”

    “奶奶,我回来了。”徐锐之迎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出了田垄,想起老佣人的话,问她,“这都2点多了,您吃过饭了吗?”

    奶奶听到问话想了想,一拍额头,“哎呦,瞧我这记性!阿春叫我吃饭来着,我忙着忙着转头又忘了!”

    “没事儿,我陪您吃,来,洗个手。”徐锐之拿走奶奶手里的小铲子,丢进一旁的工具箱里,就着水龙头洗干净奶奶手上的泥巴。

    二人出了花房,进饭厅,佣人阿春连忙将温在炉子上的胡桃芡实粥端出来,拿了两只瓷碗来盛。

    “不用盛我的,我吃了再过来的。”徐锐之挨着奶奶坐下,看到阿春盛粥,连忙阻止。

    “陪奶奶吃点,不过这粥没味,你们小年轻肯定不喜欢”沈晚意拍拍大孙儿的手背,笑眯眯吩咐阿春,“拿昨天炸的松肉和咯吱盒,锐哥儿爱吃,多拿些~”

    徐锐之推拒不得,望着面前一碟小时候常吃的零嘴,心里百味夹杂。

    以前的徐家大院人口兴旺,爸妈一家和两个叔叔们都住在这里,平日里就热热闹闹,过年时更是人声鼎沸,家中常备这些逗小孩的零嘴。

    后来兄弟各自成家就都搬出去分住各处,老宅就剩下两个老人守着,外加一个老佣人,他们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聚一聚,热闹一番又各自散去。

    现在爷爷走了,老宅怕是更加寂静了。

    “奶奶,您搬过去跟我爸妈住吧”徐锐之提议,“平时爸爸上班,我妈在家也无聊的,您过去后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你个小精灵鬼,哪里是要我陪你妈,是想你妈陪我吧?以为反着说我就能上当了。”沈晚意推开空碗,喝了口燕窝,睨了一眼大孙儿,“奶奶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想去,到时归老了也在这。”

    “不过,这宅子确实越来越静了,先是走了挽卿,接着光慧也离开了,然后是你爷爷,我都有点不习惯……”说着说着,沈晚意声调越来越低,仿佛陷入回忆中。

    徐锐之骤然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打断奶奶,“您刚刚说都走了谁?”

    沈晚意回过神来,笑了,昏暗的双眼透出几分落寞,“锐哥儿,你们年轻人记忆力忒差,忘记你幺叔徐挽卿了?不过也正常,都十几二十年了,我,我也快记不清老幺什么模样了。现下他们父子俩团聚了吧……”

    “我记得幺叔,他以前还送过我山川河流模型图。”徐锐之伸手握住奶奶布满时光刻痕的手,“他长得像您,特别是眼睛和鼻子,连眼睛下面那颗泪痣都一模一样。”

    徐锐之说着说着,脑海中渐渐浮现那个长相秀气的年轻男子,斯文,良善,带着书卷气,外出考察归来经常带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他,有泥烧的丑陶俑,有会跳的纸糊青蛙,还有吃了会做梦的果子。

    在他十岁生日那天,幺叔从外地赶回来,亲手做一座巨大的山川河流模型送给他,内藏机关,可以演绎火山爆发、泥石流等自然动静,这个模型现今还放在他的书房里。

    第二年秋天幺叔回来,身旁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孩子,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许光慧。

    爷爷奶奶一直不同意幺叔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幺叔便一直没有回老宅。

    过得两年,那女人依然未能成为徐家人,但那个孩子却住进了爷爷奶奶家,养在二老膝下。

    在徐家,这个孩子是个异类。

    她不姓徐,不上族谱,却养在爷爷奶奶膝下;说她是徐家人,却游离在徐家之外,从不在重要的聚会宴席上出现。

    在父母和二伯口中,这个孩子是那个女人特意培养出来的鬼胎,心机深沉,可以使出奇怪手段蛊惑人心。

    这些借口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信,却不得不想,否则如何解释一向反对强烈的爸妈会把那孩子接到徐家祖宅?

    他上初中时,许光慧读小学,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却从没说过话,路上碰见都假装不认识,仿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人处,在台下,藏匿在人群中,一次次望向许光慧,看她不冷不热跟同学相处,看她静静读书写字,看她淡定从容上台领奖时……她始终没有显露妖邪任马脚。

    也许是她太过谨慎,不敢暴露?

    如果一直盯着,总有一天会抓到她的把柄,到时候爸妈就能把她彻底赶出徐家!

    他想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看了她许多年。

    她小学毕业,考了年级第一;

    她上初中后,慢慢长开,高了许多,身子骨纤细轻盈,初到时的瘦小黝黑再也无迹可寻,脸蛋似小小的一朵花,眼睛妍丽至极,眼尾略微上翘,透出淡淡的粉色,只是眼神是冷的,清冷冷,仿佛冬夜寒潭水面上倒映的星光。

    他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一天寻常的夜晚,幺叔与那女人双双遭遇车祸,不治身亡。

    听闻消息,奶奶昏死过去,从此落下病根,而爷爷鬓角全白,挺直的腰板慢慢佝偻下去。

    幺叔的身后事是爸爸和二叔一起操办的,他死时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按照规矩,骨灰不能入祖坟,牌位不能入宗庙的,骨灰和牌位摆在他在徐家老宅的房间里,那个女人的尸骨去向何处,从此再无人提起。

    原本他以为随之消失的也包括许光慧,只是没想到她依然生活在徐家,仿佛一个影子,存在感薄弱。

    他依旧习惯性观察她,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不会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心思,那双清冷昳丽的眼睛仿佛一颗魔种,深种心口,日夜汲取他无法自察的相思为食,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成了参天大树,再也无法拔除。

    谁能想到呢,看戏的人,终成了戏中人。

    她成了他的执念,求而不得的执念,造成他和父亲多年隔阂的罪魁祸首。

    后来他读高三,每日忙于繁杂的作业和补课,冲刺高考,刻意遗忘那个越发没有存在感的女孩子。

    高考过后,离家出国;大学生活忙碌,鲜少回家,那个深烙脑海中清冷冷的眼睛日渐模糊,直至再也无法忆起。

    他再没有见过她,

    直至大四第一学期结束,他说家人许光慧主动离开了徐家,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人说她是早有预谋的,在徐家蛰伏十年,直至十八岁成年,考上211大学,徐家再无利用价值,从此便一脚踢开。

    他们说爷爷奶奶养了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说女孩是那个贱女人的孩子,一脉相承的贱格……

    他再次想起那双眼睛,心里无法苟同家里人对她的评价,却说不出维护的话。

    他是她的谁呢?他有什么立场呢?

    连爷爷奶奶也沉默。

    从此,许光慧这个名字跟那个女人一样成了徐家禁忌,再无人提起。

    徐锐之从回忆中抽身,擦掉奶奶的眼泪,“奶奶,我前些儿得了几幅明清时期的字画,不是什么名家,但瞧着十分意趣,全带过来给您玩赏玩赏。”

    沈晚意听了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沉湎在往日的悲痛中,抓着徐锐之的手,“在哪呢?我看看……”

    她出身官宦世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到老了,喜欢收藏些古时候的物件,日常生活不是整理藏品就是种花种草。

    徐锐之拿起茶几上古色古香的木盒子,跟着奶奶进了书房,一进去差点踢到东西,低头一看,各色各样的礼品盒子堆在角落里,堆得太高,有些滚落下来,散布在地板上。

    “哎,全是别人送的新年手信,以前都是你爷爷负责整理入库和准备回礼。现在要我来管,我也没精力管,这不,越积越多!”沈晚意颇为无奈,失去了老伴,似乎自己连生活都无法自理。

    “别急,奶奶您去看字画去吧,这些我来整理”徐锐之拎开散落在门口处的袋子,清楚路障,以防奶奶跌倒。

    随手翻了翻,徐锐之拿过一本空白簿子,一一登记送礼之人的信息,再在旁边舔注回礼是何物,一一对应好,便把这些东西入库了。

    直到剩下一个大箱子,非常简陋,混在一堆包装过度的礼盒中格外不起眼,他打开封胶,一阵浓重的药材味扑鼻而来。

    他仔细辨认一番,有锁阳,有冬虫夏草,有人参,还有一株硕大的正株灵芝,这箱东西价值不菲。

    继续翻了翻,发现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药材名字,字迹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他对了对,正好跟箱子里的品种对应,看来这是送礼人的手写清单了,只是没有署名。

    “奶奶,有一箱没有署名的名贵药材,您知道是哪家送的吗?”

    沈晚意右手拿着放大镜,凑近桌面去观察摊开的字画,闻言直起身子,想了想,依稀记得以前老头儿提到过年年送药材来的人,只是实在想不起来名字,只得摇摇头,又继续沉迷字画中去了。

    徐锐之没有办法,只得也一道搬进仓库,也许是别人不想老人家破费才不署名的。

    他不知道的是,不久的将来,那张打印的手写药材清单会揭开一段隐秘的往事。

    这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无人能避是非曲直与黑白对错。

    而此刻,是日肃朗,心头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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