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训营
夏凉是一个离不开轮椅的孩子。
五岁那年，玩耍打闹，不小心从楼顶摔下，一觉醒来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
陈淑贞在一间出租屋里拉扯他长大。
出租屋楼下有几家不那么正规的网吧，网吧的灰白卷帘门经常只是半开着，可，每每经过，他都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龙坑给眼！”
“我有大！可以开！”
“对面ad没闪！”
“bbbbb!”
……
五年级的暑假，夏凉终于在同学的带领下，闯进了那扇充满神秘感的卷帘门。
他看见屏幕闪烁光芒，游戏画面里有性感的美女，也有可爱的小矮人……
他办了一张临时卡，注册账号。
他与《破茧》的缘分，就在这个夏天，在与陈淑贞捉迷藏的模式之中开始了。
夏凉知道学习是“正事”，打游戏是“不好的事”，但，除了叛逆的怂恿，还有一个更加微妙的因素，不断推着他往网吧去——《破茧》中，他是健全的人
他不仅可以走，还可以飞。
他从来不敢自诩比别人有天赋，可他就是肯用功，别人玩刺客，一盘两盘上手，他不作声，在旁边看，看完了埋头苦练，练完了还要再去搜索视频，花多一倍的时间去琢磨“大神”的操作，渐渐地，他也都学会了。
怎么“补兵”
怎么“控线”
怎么“连招”
如何把控节奏
如何与队友沟通
如何选择阵容
如何运营
夏凉的经验越来越丰富。
游戏中的段位也越来越高。
青铜→白银→黄金→铂金→钻石
但，好运在钻石段位终结了。
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里，陈淑贞突袭网吧，拿着雨伞，把儿子打了回去。
“小凉，小学的成绩不好没关系！老师说，只要初高中肯用功，也能考大学！”
陈淑贞倾尽所有，在县城中学旁一个环境优雅的小区租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夏凉的脑袋嗡嗡响。
网吧的账号里还有十八块钱！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在“游戏中的健全”和“现实中的残缺”中做出选择了。
夏凉把钻石号卖掉，换了300块钱。
他不飞了。
他远离了网吧的卷帘门。
新的环境，新的起点。
整整一年，夏凉没有再触碰游戏鼠标，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游戏的憧憬，闲暇时候，他会偷偷用手机刷各个俱乐部战队的消息，查询一下职业联赛的战况。
毕竟，《破茧》这款游戏越来越火，班级里很多同学都关注着“电竞明星”。
夏凉自然也关注。
他会去想，如果自己是比赛中的选手，应如何处理局面，有没有变化的可能。
这也算是画饼充饥。
夏凉从来没有想过打职业。
他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他的成绩一直很差。
差生就要被打标签，尤其是他这样，身有残疾的，常常会被怀疑智商有问题。
他就这么在苦海中煎熬，直到一次晚自习结束，手机中，一条短信息传来。
“夜愿，还打破茧么？”
“夜愿”是夏凉在游戏中的id，而这个发消息的人，就是先前通过网吧老板的介绍，用300块钱买下他账号的人。
“不打了。”夏凉回。
片刻后，对面又发来短信。
“有报酬，钻石分段，一个段100块，你加qq群：xxxxxxxx，里面有单子。”
夏凉果断删除短信。
一年没玩，手早就生了。
算了吧。
却没料到，那串长长的qq群号就像虫子爬进了他的身体，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忘不了了。
终于，夏凉拿起手机，加入qq群，在周末的时候接了三个钻4-钻3的单子。
试一试而已，被骗就被骗吧。
他这么想着，找到附近的黑网吧，娴熟地开了一张临时卡，开机，登录账号。
耳机中，重低音响起。
【确认：进入游戏】
一盘下来，疯狂的键盘、鼠标敲击刺激头皮，夏凉觉得整个人都高潮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退步，而且随着游戏理解的加深，操作更游刃有余了。
他完成了这些单子。
一天之后，款项到账，他回到之前的那家“卷帘门”网吧，从老板手中拿钱。
三张红票子，又臭，又香。
他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陈淑贞，只买了个粉色的小猪存钱罐，叠好，塞进去。
从此，夏凉开始了翘课逃学打代练的生活，他在现实中找到了健全人的感觉。
运气好时，一天能有五百，即使运气不好，他也能保持每星期三百块的收入。
他不仅做卷帘门的生意，也认识了许多中学附近网吧的老板，开始身兼多职。
他进步得飞快，越打越顺。
两年之内，夏凉打到了王者。
王者是什么概念呢，一个服务区中有二十万活跃用户，王者只有大约两百人。
id：nightwish丶
他有一个本命英雄，叫碧洛蒂丝，位置是中单，职业是法术刺客，擅长刺杀。
他还有一个全服最快的刺杀记录，被高分段玩家称为——【067s夜愿刺杀】
小猪罐子里的钱却并没有越来越多，因为，群里的老板开始用支付宝转账了。
夏凉看着支付宝中不断增长的数字，心中有些喜悦，他去电脑店里转了一圈，想买点什么，增加对自己的“投资”。
比如，如果家里有一台电脑，他就不用去网吧，就可以省去路途中的时间……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没有那么简单。
“小凉！”
初三的下学期，陈淑贞再次出现在夏凉所在网吧的机位前，眼睛红得兔子般。
“老师说，初中成绩不好也没关系，男孩子后劲很足的，只要高中，高中……”
整个网吧炸锅。
“这，这，这是你妈？”和夏凉一起排位刷单子的黄毛朋友吓得抖了抖烟头。
夏凉坐在乌烟瘴气之中，目中空洞。
他自知考不上高中。
夏凉告别朋友，就在网吧门口的昏黄路灯下和陈淑贞吵了起来，吵得很凶。
“妈！我没大学的命！”
陈淑贞蹲在路边，肩膀抖得厉害。
路人走走停停，围观。
陈淑贞把脸埋在膝盖间，不停地啜泣，任凭夏凉怎么拉，她都不肯抬起头来。
那个瞬间，夏凉忽然又明白了什么。
他的母亲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就连当年父亲离开，他也不记得她流过一滴泪。
“对不起，妈。”
萧瑟的风，凌乱的影子。
夏凉握起拳头。
他不能再代练了。
他想打职业。
一阵风过，吹起路边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宣传单上画着伊甸园般瑰丽的愿景。
“2013年12月1日，2013年12月1日，kl电子竞技俱乐部青训营即将开营！当今电竞行业最缺的是什么？比赛？奖金？赞助商？kl告诉你，当今最需要的是人才！老一辈电竞人都知道入行的艰苦，训练无条件，饮食无规律，前途无保证，又有多少明日的电竞新星就在昏暗的地下网吧里浪费了自己的天赋？而现在，我们告诉你，kl拥有专业化训练基地及配套设施，这都不再是问题！”
13年冬，杭城车站。
卷帘门网吧老板抱夏凉上出租车，给师傅交代目的地——光华园别墅区301
“小凉，到了那边，他们的领队会在门口接你，我赶着回去的车，就不送啦。”
“谢谢陈叔。”夏凉说。
轮椅收起，车开动，打表。
夏凉转过头，从车后面的玻璃里看到，杭城站银白色的圆形穹顶渐渐远去。
坐回原位，平湖区迎面而来。
古桥长堤缀饰彩灯，如飞龙越过镜面一般的湖水，行人亭下乘凉，火树银花。
东城区，摩天大厦拔地而起，构成城市切入天际的纵深，立交桥、大圆盘的周围，五大商业城披着光毯，缤纷的圣诞树立起来了，音乐喷泉映着七彩的霓虹。
夏凉发现了一群玩cosplay的人。
他顺着那一根插在“碧洛”雪白发髻的发光的簪子往上看，看到半截高楼。
两个英文字耀眼夺目。
kl
“师傅，那个是？”夏凉问。
“那个啊，那是诸神分部，你不是去破茧分部吗？破茧的基地在光华园啊。”
最繁华的地段过去后，的士穿过几个街区，一头栽进了西郊的茫茫夜色之中。
前后车灯照着路边的荧光牌。
夏凉不作声，趴在身前的双肩包上。
车里的汽油味他闻着不太习惯，好在，半小时左右，光华园别墅区终于到了。
他是在kl电子竞技俱乐部青训营报名阶段的最后一天注册vera赛事系统，参加选拔赛的，前后打了半个季度，一百多把rank，以积分前十的成绩出线。
kl创建破茧分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作为国内的老牌电竞俱乐部，无论工资食宿还是平台资源，都比县城里那家三流俱乐部要好不少，所以，夏凉和卷帘门网吧老板、刷单群主、黄毛朋友等等商量了一下，决定来闯一闯。
至于签不签约，他打算等到冬季集训之后，看自己能打到什么位置，再决定。
毕竟，破茧是一个5v5团队合作的推塔制moba游戏，单枪匹马的，没有用。
车停下。
园区灯火通明，别墅排列齐整。
透过车玻璃，夏凉看见一个穿黑色马海毛毛衣，留齐刘海的男子朝他小跑来。
“是夏凉吧？”
夏凉点头。
车门打开。
张明辰掐掉烟，付钱，取发票，踹进兜里，然后从后备箱拿出夏凉的轮椅。
“我是你们的领队，叫我辰哥就可以。”张明辰说，“诶，你怎么就一个包？”
“没关系，我自己来，你不会。”
夏凉把双肩包带提到肩膀，抓来轮椅，拔起驻立刹车，然后用手撑住后座软垫，支起身体，一点一点腾挪到轮椅上，再用一只手扶住手推圈，另只手摆好腿。
张明辰的神情有些讶异。
“走吧。”夏凉说。
张明辰前面领路。
“这前面几排平时没什么人，房主都在市区赚钱，周末过来休息，303对外营业，做轰趴的，里面有ktv、台球吧、游戏机厅，可以自助烧烤，208是密室逃脱，407是刚装修的鬼屋，反正久了也就都熟悉。”张明辰随口介绍，“你的几个室友都到了，我让他们在厅里等，一会大家认识认识，明天教练会过来……”
夏凉转着轮椅，细细地听着。
基地门口，一张落满kl水印和赞助商logo的彩绘凸出显眼——kl群英会
过门，穿小花园。
大厅水晶吊灯光线柔和。
硬装欧式，软装却是时尚电竞风格，游戏红蓝元素与罗马柱、拱形门碰撞着。
夏凉听到了笑声。
“就赌这个台阶，看他怎么上。”
“干嘛和台阶过意不去。”
“台阶如段位呀！”
“无不无聊啊。”
“难道辰哥要公主抱？！”
“铺位还没定，谁输了，谁就睡他的上铺呗。”季天手里抛着一枚一元硬币。
这话说完，夏凉正到阶前。
一群人窃窃私语。
“不是问‘夜愿’什么时候到吗？”张明辰说，“季天，赶紧自己做下介绍。”
夏凉看到了季天。
季天染着一头深栗色短发，耳骨的三枚钉若隐若现，手背有个倒三角的纹身。
年纪相仿的男生间有一种微妙的较量。
夏凉认得季天，因为季天的id就是jitian。在选拔赛中，jitian的射手位玩得非常出色，对线期从不落下风，但就是很“霸道”，不肯分资源给队友，所以，夏凉宁愿在对面阵营中看到jitian，也不愿在自家基地看到jitian。
现在，狭路相逢。
夏凉意识到，季天和其他队友们正在赌自己怎么上前厅这道低矮的小台阶。
这不是普通的台阶。
从前在小县城，一个网吧也遇不到一个大师，然而，就在这道小台阶之上，站着两三个王者、四五个大师，这还只是参加青训营的阵容，不包括俱乐部的现役选手……登上这道台阶，以往的出类拔萃不再，等待他的，是更激烈的竞争。
夏凉深吸一口气。
他把轮椅前面的小轮正对台阶，找好平衡，手扶住门，缓缓地翘起主轮……这个动作是很危险的，但他坚持不要张明辰帮忙，独立自主地登上了厅前的阶梯。
叮，硬币从季天掌中丢落。
硬币咕噜咕噜滚到夏凉的轮椅下。
夏凉礼貌地往后退。
季天笑笑：“好吧。”他弯下腰，就蹲在夏凉的面前，从夏凉的脚底拾起硬币，吹了一下。
“我是季天，红卫衣的是张鹏程，眼镜叫许思哲，卫欣在楼上打飞机。”
张明辰：“季天。”
季天似乎是自来熟。
“辰哥放心，我带他上去。”
夏凉抬头，看了一下楼梯。
“在三楼呢，你还想像刚才那样翘上去？”说着，季天把双肩包从夏凉怀里拽出来，扔到许思哲那里，然后转身半蹲，拉过夏凉的手臂环到自己的肩膀，背夏凉起来。
张明辰走了。
“明天十点，二楼赛训室准时集合。”
“好的，辰哥。”几个人异口同声。
楼道，夏凉箍住季天的脊背。
季天爬着台阶，他的身材不算壮，但却精悍有力，触着充满年轻朝气的那种。
二楼是赛训室和办公部门。
三楼是生活区。
过道不宽，只勉强能放下轮椅。
灯打开，夏凉看了看各个门牌。
一队、二队是集体宿舍，隔着茶室，另头则是教练、领队、管理层的小房间。
把手旋动，宿舍门开。
窗帘为遮光布料，壁纸为米黄色碎花。阳台有洗手池和全身镜。房间左右各摆两张上下铺，床位都已放被褥，统一花纹颜色，只有右二下铺还是床板，空的。
门边靠着一把绿色的吉他；天花板不知是谁贴了一张海贼王2014年的年历；床头的粉色小猪led灯忘了关，书也没有合页；箩筐里面有篮球和羽毛球拍。
卫欣在左二床，追电视剧。
季天帮夏凉铺床套被子。
纷乱中，夏凉占用了一下卫生间，自己导尿排便换纸尿裤，总算也安定下来。
大家各自洗漱。
言语之间，夏凉隐约知道几个人的情形。张鹏程年纪最大，杭城本地人，在诸神青训营闯过两年，成绩平平无奇，今年才选择转型破茧，打“上单”；卫欣的家离这儿最远，在陕城，可全国稍大点的代练群都知道他，他擅长“打野”；许思哲一直在职业和学业间徘徊，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本科线没够着，终于放弃深造，专职“辅助”；季天，没提起什么来历，好像是个离家出走的混混。
夏凉定定地看着坐在自己的床边，一边脱鞋子，一边抖腿，念rap词的季天。
“怎么，鞋架让你占了一半去，床不给坐啊？”季天说，“我是你上铺咯。”
夏凉说：“夏凉。”
季天：“啊？”
夏凉说：“我叫夏凉，刚才谢谢你。”
季天叹口气，转过头。
“真没感觉？”季天那只纹身的手拍在夏凉的脚踝，揪了一揪，“不痛？”
夏凉摇头。
季天拍他的膝盖、大腿、胯部……
夏凉捂住两腿中间。
“这里不能拍。”
季天哦了一声，起身，脱掉外套和裤子，挂到衣架，罩在夏凉的毛衣外面。
爬到上铺后，季天就不动了。
深夜两点，宿舍熄灯。
走廊传响嘈杂的脚步声，似是隔壁第一梯队队员完成训练任务，回来休息了。
夏凉静躺着，很久都没睡着，于是，他从包中摸出耳机，插到手机孔里听歌。
夜愿乐团发行的专辑imaginaerum（恢复想象力的疗养院）中的重金属——《iwantmytearsback》，尤里安风笛和康特勒琴不相上下，强悍的节奏震颤人的耳膜，键盘、吉他、贝司、鼓此起彼伏，一千年前的酒吧竞赛无休无止
他爱这张专辑，因为“爱与美丽”的主题与上一张专辑《darkpassionplay》的阴郁黑暗构成对比，还有一些新的民族类乐器，如日本太鼓和土耳其唢呐。
陷入自己的幻想时的夏凉是狂野的，物质世界完全被他隔绝在外，一切唯心。
厚重踏实的贝斯！
高扬的风琴！
狂欢的油漆桶！
他看到，经历过令人绝望的战役，在艾德里安冰原、塞西利奥古老堡垒、白萨木黄金沙漠、萨拉维亚的原始森林，黑暗魔法逐渐蚕蚀世界，那困于虫蛹中的灵魂，依然是背叛了圣主的苍白的召唤师，也可能，只是他众多的空壳幻影之一。
重低音响起，城市湮灭，没有生活的苦难，唯有光耀天地，震颤寰宇的梦想。
“我要留在这里。”
夏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