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现在已经是一九八八年了, 乔秀秀终于完成学业，回家了。
刚下飞机，便看到了来接她的家人。
丈夫姚骏, 弟弟周劲松和她宝贝的女儿悦悦。
才四岁多的小孩儿，在爸爸怀里疯狂的扭动着，嘴里大喊：“妈妈！妈妈！妈妈！”
手臂举的高高的，整个人的动静很大以至于扎头上的两个小辫子左摇右晃。
她实在是个漂亮的小孩，尽捡着爸妈好看的地方长，长睫毛大眼睛, 让人一看心都化了。
乔秀秀几步跑过去，一把将孩子抱住，亲了亲, 又去抱了姚骏和劲松，眼里眼泪留个不停。
周劲松和姚骏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乔悦悦掏出手帕给乔秀秀擦着脸颊：“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看到悦悦，心里太开心了，眼泪就流了下来。”
乔悦悦从爸爸怀里扭到妈妈怀里，乔秀秀赶忙抱紧她。
乔悦悦搂着乔秀秀脖子：“妈妈, 妈妈, 你别哭了, 总哭不好的，像林妹妹就是总哭, 都哭的给生病了，病了就得吃药，中药特别难喝, 喝了药人就不美了。”
乔秀秀本来还沉浸在家人重逢的喜悦中, 就被女儿这话给逗乐了。
她边抱着女儿出机场, 边有些好奇的问：“悦悦你还知道林妹妹是谁呀？”
“知道呀，林黛玉林妹妹呀，她可漂亮呢，和妈妈一样漂亮。”
姚骏解释说：“前段时间爸妈家里买了台彩电，正在播红楼梦，悦悦偶尔跟着他们看，把里面的人物全认识了。 ”
乔秀秀说：“这么厉害呢？”
周劲松说：“姐，悦悦记性好着呢，有时你随口说句话她就记住了，妈说你小时候记性就特别好，姐夫脑子也好，悦悦是你们两个生的，肯定青出于蓝胜于蓝。”
乔秀秀也说：“是啊，我真没想到半年不见，悦悦还记得我呢。不过之前每次回来，她也总是能一眼认出我来。只有一两岁的时候，我回来，她会用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说起那时候的事情乔秀秀有些难受。
她和姚骏是在八四年夏天结婚的，谁想临走，发现自己怀孕了，乔秀秀没舍得把她打掉。怀着孩子，上了一个学期的课，然后才休学，生子，坐月子。
接着又是去上学。
在有孩子之前，乔秀秀为了省钱，只回来过一次。在孩子出生以后，她在生活上更加省吃俭用，只为了能省出寒暑假的机票，好回家多陪陪孩子。
这几年在国外，乔秀秀一直在一家中餐馆做着兼职厨师，也能勉强多赚一些钱。
在乔秀秀心里，对孩子真是万分愧疚。
她只有寒暑假能回家，姚骏工作也忙，孩子平时不是跟着爷爷奶奶，就是跟着外公外婆，还有就是劲松了。
劲松十八岁的时候考到了北京，住在家里，只要一有空，他就陪着这个外甥女。有时他们同学出去玩，他都要领着一个孩子一起出去。后来悦悦长大一点，可以很好的沟通交流，劲松甚至会领着悦悦去学校上课。他好好听讲，悦悦呢就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看她的小人书。
乔秀秀找着话题和悦悦聊着天：“悦悦，你这身衣服好漂亮啊，是谁给你买的呀？”
乔悦悦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想了想：“上衣是三舅妈给我买的，裤子是春韵姐姐给我的，鞋子是奶奶给买的。”
“是呢，这么多人都给我们悦悦买衣服呢。”
“对啊，三舅妈说了，她太亲我了，想要给我生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乔悦悦的三舅妈就是尽欢哥的妻子，还是乔秀秀的小时候的好伙伴，花妮。
八二年的时候，尽欢哥开了自己的饭店，乔秀秀妈妈刘淑敏干脆退休，直接去尽欢哥的饭店里帮忙。有妈妈刘淑敏的帮助，尽欢哥的饭店红红火火的开了起来，生意也挺不错的。
不过在不少人看来，尽欢哥可是大学生啊，原来的工作又很体面，就算开饭馆挣钱，也比不上之前。
后来妈妈百货大楼老领导的儿子，也就是花妮的哥哥结婚，是在尽欢哥的饭店请的席。花妮这丫头先瞧中了尽欢哥，追了小半年，两人就领证结婚了。
等花妮和尽欢哥结婚以后，妈妈开始把饭店经营的事情交给花妮来做，她则专心教饭店收的学徒们做菜的手艺。
这几年过去，尽欢哥开的饭馆变成了酒楼，还是宁安很有名的酒楼，他和花妮的日子也过得很好，花妮人从小聪明，招呼起酒楼生意来也很有一套，两人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说起尽欢哥，乔秀秀小声问周劲松：“我之前走的时候，妈说尽欢哥他们的舅舅来找他们，要认亲，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大哥他们根本不可能会认那个舅舅，就算他再有钱，又有什么用。那男的见他的钱对大哥二哥没有用，就开始一心找三哥，说什么帮他开连锁饭店，开四星级五星级酒店，然后被三嫂扫地出门了。”
乔秀秀说他：“周劲松，你这也是大学生了，怎么还用错词呢，扫地出门指的是不给家产，空手将人赶出去。”
周劲松哈哈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我用这个词是因为三嫂是真的拿着扫帚，也不开口赶人走，而是看他那舅舅在屋里哪块呆着，三嫂就拿扫帚在那块扫地。他挪个地方，三嫂继续过去扫地，最后三哥那舅舅就很识趣的自己走掉了。”
说着周劲松抱怨：“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哪里来的脸，真以为改革开放了，就能舔着脸回来认亲戚了，无耻。对了姐，你还不知道吧，除了大哥二哥三哥他们的舅舅回来认亲戚了，我爷爷也回来了。”
“你爷爷？他年纪很大了吧？”
“对啊，八十多了，据说当初跟着他出去的儿子女儿都死光了，也没什么后人。现在回来，人老了，落叶归根了，还想认个亲，这老头想的还挺美的。”
“周叔叔怎么说？”
“我爸根本没理他，但是那老爷子说他弄了个什么基金还是什么，说要把他的遗产都留给我们哥几个，对了，他还要给姐你也留一份呢。”
乔秀秀有些好笑的问：“给我也留一份？你这爷爷还挺大方的。”
“可不是，大方的很呢，姐，你知道一个县城有多大么，解放前几乎半个县城的地都是周家的，而且还不是这几代的事儿，从明朝开始，周家就发家了。听老头子说，他当初跟着他爹也就是我太爷爷跑出去之前，家里已经把大部分钱存国外的银行了。太爷爷死的时候，老爷子虽然是小老婆生的，但是挺得宠的，分到不少钱。他也没做什么生意，没挣多少钱，但也没败了家。”
“听你这语气，你和你那爷爷相处的还不错？”
“也不能说不错，只能说面上不错。姐，你想啊，他多有钱啊，我和爸说了，等他把钱都给我，我就立刻捐出去，建学校，修马路，一分都不要。老头子这人不是好人，可是这钱是他们当初剥削来的，那我就得从他手里再套出来，捐出去。”
“好吧，你还挺有主意的，不过不管你做什么，都得提前和周叔叔商量好你爷爷一家当初可是害死了你亲奶奶，对周叔叔也不好，别做让周叔叔伤心的事情。”
“我知道，我也没想到，改革开放以后，这些亲戚都蹦出来了。”
乔秀秀说：“可不是。”
不止尽欢哥劲松他们有这些让人头疼的亲戚，乔秀秀也有，只是她爸早早自己就把这些亲戚们应付过去了，根本不让他们出现在乔秀秀的面前。
而且改革开放以前，到处都有民兵，没有介绍信从县里都入不了城，乔秀秀又跟着妈妈，爸爸那边的亲戚找来了，也找不着她。
后来乔秀秀更是到北京上大学，又出国留学，对于爸爸这边的亲戚，她只知道有个奶奶，有个大姑二姑，还有个小叔。但这些亲戚乔秀秀都没见过，她觉察出爸爸不希望她见，关于小时候的事情，乔秀秀已经忘了，但那是让爸爸一辈子都伤心的事情。
如今奶奶也去世了，小叔偷鸡摸狗犯了事儿，进监狱了，大姑大姑父二姑二姑父倒是和爸爸有所来往，但也不常见。
乔悦悦被妈妈抱着，紧紧贴着妈妈，贴了一会儿，又很懂事的问乔秀秀：“妈妈，累吗？’
“妈妈不累。”
乔悦悦小大人似的说：“妈妈，我怕累着你，还是让爸爸来抱我吧，爸爸更有力气。”
姚骏一手提着行李，一手从乔秀秀怀里接过女儿：“悦悦这是在心疼你呢。”
乔悦悦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辫，摇头晃脑的说：“妈妈好辛苦的，我要照顾妈妈。”
乔秀秀亲亲女儿的脑门：“悦悦真好。”
乔悦悦回亲了乔秀秀一口：“妈妈最好。”
回了家，他们一家现在住在姚骏单位新安排的房子里，家里屋子多，姚骏爸妈，劲松都在这边住。
乔秀秀好好休息了两三天，便领着正放假的乔悦悦回了宁安。
宁安到北京修了快速路，坐汽车比坐火车方便一些，本来爸爸乔平打电话过来，说要派司机来接乔秀秀和乔悦悦。乔秀秀拒绝了，觉得太麻烦，不如她直接领着乔悦悦坐大巴车回家方便。
乔悦悦一路上还给妈妈指路，说沿路什么是新修的，新建的，盖起来要做什么，甚至连人家背后是哪个老板爷爷，她都知道。
乔秀秀一边惊叹于女儿的记忆力，一边好奇的问：“悦悦，你常走这条路吗，记得这么清楚？还有那些什么沈爷爷曹爷爷你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跟着姥爷认识的，姥爷和他们谈事情，我就在旁边边吃好吃的边喝饮料边听。我可喜欢听了，听到不懂的回去问姥爷或者问军军舅舅，他们都会教我。至于这条路，姥爷想我了就会让司机和姑奶来接我，中午接上我，晚上我们就见面了。”
悦悦嘴里的姑奶是爸爸那边的远房亲戚，算爸爸的表姐。她家里几个孩子都跟着爸爸干，这个表姑在家里打扫卫生，做做饭，悦悦回去的时候照顾照顾悦悦。
乔秀秀心想，她爸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有钱了，有了车队，又开起了商场，最近又打算开工厂。
不过这是爸爸乔平很愿意做的事情，整日里忙忙碌碌的，他自己开心的很，乔秀秀也很支持他。
不过她还是问女儿：“悦悦，你姥爷那么忙，有空陪你吗？”
乔悦悦想想，伸出手指头比划：“有一点，但没有别人多。在北京，我爷爷奶奶都退休了，比较闲，整天都陪着我。爸爸，小舅舅有空也陪着我，他们陪我也少。回了宁安，姥姥姥爷他们都忙，三舅三舅妈也忙，军军舅舅也忙。但是姥爷退休了，我回宁安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姥爷在一起，我喜欢跟着姥爷玩，姥爷也喜欢和我玩，他还教我打拳，说等我长大，要教我打木仓。”
乔悦悦说的这个退了休的姥爷，自然是乔秀秀的继父养父周卫国。
前几年大裁军，周叔叔干脆也退休了，退休之后他彻底闲下来，整个人闲的很。想帮孩子们照顾孙子孙女吧，春韵他们现在都上小学了，也离得远，只有寒暑假能来。尽欢哥和花妮也没要孩子呢，家里只有个乔悦悦，两人一大一小，处得特别好。
周叔叔经常舍不得让悦悦回北京，总得冯叔叔韩阿姨打好几个电话，才依依不舍让悦悦去爷爷奶奶家。
姚骏爸妈也退休了，两边都想孩子，只能辛苦悦悦来回跑，不过孩子自己也很乐意，甚至每年还跟着姥姥姥爷去她大舅二舅家住一段时间。
下了大巴，正是市中心，尽欢哥的酒楼也在市中心，路过酒楼，乔秀秀下车领着悦悦进去。
一进门，正在大堂里检查卫生的花妮就瞧见她了，惊喜的跑来抱着她：“秀秀姐？妈说你回国了，怕是这两天就回宁安，果然让妈说对了，你真回来宁安了。”
其实从辈分上来说，花妮是乔秀秀的三嫂，但是她从小就喊乔秀秀叫做秀秀姐，结婚后也没改，乔秀秀若喊她三嫂她反而不自在的很。
“是，我刚下车路过这儿，先过来看看，妈不在吗？”
“还好你先来这儿了，姐你要是直接回家，怕是会扑个空，爸妈今儿都不在家，在收拾新房呢。”
“新房？买新房啦？”
花妮说：“之前的老房子没有暖气，离市里面也远。最近宁安不是有卖商品房的么，我和尽欢买了两套，一套在一层，爸妈进出方便，一套我们自己住，买了个三层。”
“太巧了，我这次回来，也打算在宁安买房，给爸妈买一套，给我爸也买一套，我自己一套。这样既住的近，但又不至于让爸妈住的不自在，结果让你和尽欢哥给领先了。”
“哈哈，我们先买，你后买，现在卖的房子都只有五六层。你将来买那种带电梯的房子，刷一下上去，刷一下下来，多好。不过秀秀姐，你回来是要留在宁安吗？”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我爸要开厂子，想做家用电器这方面的生意，在宁安开厂容易一些。”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可是开厂子啊，乔叔叔胆子可真大。而且开厂子，普通工人是挺好招的，可有技术的工人少，还有机器，是不是也得从国外买？”
“是，有的机器国内能买到就国内买，我上学时候，也联系了国外的一些厂子，机器这些只要有钱，倒也不难。而且现在东德的形式也不太好，我的一些同学，教授，也答应了我的邀请，说愿意来中国看看。”
“真的？姐，你可太牛了，能把外国人喊来。”
“他们也不一定会去我爸的厂子里，不过去其他工厂也挺好的，现在不管哪里都缺人。”
“缺人，更缺人才，好了，咱们先不聊这个了，我们悦悦也跟着妈妈回来了。来，和舅妈说想吃什么，舅妈去后厨让你三舅给你做，等会儿把姥姥姥爷喊过来，还有你军军舅舅，咱们中午就在饭店吃。”
乔悦悦立刻报出一串菜名，又问：“三舅妈，今天可是我妈回来的大日子，能买了汉堡薯条来饭店吃吗？”
花妮说：“好吧，今天吃了下次吃就得一个月以后了，悦悦你自觉一点，别回了北京让爷爷奶奶给买，现在家里可安了电话，你如果偷吃，三舅妈以后可不给你买汉堡了。”
乔悦悦立马保证：“舅妈舅妈，你放心，我一定说话算话。”
也难怪花妮这么叮嘱，之前乔悦悦就做过机灵事儿。她爱吃薯条汉堡爱喝可乐，也知道家里不许她常吃，于是每两三天，找个人给她买。这星期爷爷奶奶买，下星期姥爷买，两个姥爷轮着来，还有舅舅舅妈，在大人们看来，好久没给小丫头买汉堡吃了，殊不知人家刚吃完没两天。
花妮和乔秀秀说：“秀秀姐，你现在饭店歇着，要不去后厨和尽欢说说话，我开车去把爸妈还有乔叔，军军哥接过来。”
乔秀秀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放了行李。”
“行。”
乔悦悦举手：“我也要去。”
“好，你个小家伙要盯着舅妈给你买汉堡薯条是不是。”
“是，我要喝大杯可乐，超大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