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总有一天要分开
什么感觉?
从理智和常理的角度来说,苏乐生应该和其他同学一起笑着祝福梁颂。但是……
都怪姜浩描述的场景太有画面感,整整一节课苏乐生的心绪都被梁颂和他未来的妻儿占据。白白浪费了45分钟的焦虑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外加一些更深重、更难以形容的情绪扰乱着他的思绪,让他觉得自己像连皮带核啃了一颗没熟的橙子,又酸又苦。
窗外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又停。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尹嘉澍竟然来上课了。
“不光来上课了,还他妈背着书包,穿着校服?!”
第二节课是政治课。趁老师都愣住的空档,学生们看着站在班级门口的尹嘉澍,实在忍不住小声议论。
“别说,他穿校服还蛮帅的。”
“帅个屁,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事出反常必有……”
角落里男生的“妖”字还没出口,就被“砰”的一声打断。
尹嘉澍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很大地把崭新的课本拿出来拍到桌子上,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教室一圈。
“看什么,还不上课?”
“咳咳,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政治老师如梦初醒地清了清嗓子,把黑板边上的投影幕布放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的“哗啦”声,班上的同学们纷纷把八卦的视线从尹嘉澍身上收了回去,除了苏乐生。
他看着尹嘉澍眼底的青色,总觉得对方身上比平时多了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乐生直觉尹嘉澍身上的变化和那天实验室里发生的事存在着某种联系,却又说不上来。大约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尹嘉澍坐下来的时候明显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起头。
对上苏乐生的目光时,他怔了一下,别过视线掩去眼里的凌厉。
这还是第一次,尹嘉澍主动在苏乐生面前退了半步。
苏乐生心里却没有半点庆幸的感觉。
尹嘉澍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肯定知道了自己的性别,却迟迟没有动静,万一在酝酿别的打算……
“大家注意一下,我们已经开始上课了。”政治老师是个温柔的beta,翻ppt的时候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
苏乐生如梦初醒,抱歉地看了老师一眼,转回身翻开课本。
手机却在这时又震动了一下。他还以为又是姜浩,打开一看却发现是梁颂的微信。
l:刚才怎么了?
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苏乐生牙齿抵着下唇想,回了一条“没事”。
没事。
梁颂看着这两个字,眸光黯了黯。
l:好。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梁颂的手机就收到了新信息。
只不过不是苏乐生的。
这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他没保存的一串手机号码,内容只有两句话。
“上次说的教辅资料提前到了,周末来取。”
“这套题难度很大,你做好准备了?”
梁颂没有回复。
他删掉短信记录,把手机扔进抽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在脑海里把那两句话翻译成它们原本的意思。
关于南城市地下违禁品的调查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他随时都有可能被要求离开高中进行别的任务,甚至等不到这学期结束。
他抬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最前排苏乐生单薄挺拔的背影,讲台上政治老师的声音好像忽然变得很远。
“现在我们来分析这道题,中国古代很多俗语体现了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比如‘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梁颂回完那条消息就再没有看过手机。下课铃一响,他就看到苏乐生离开座位径直向自己走来,敲了敲自己的桌子。
【跟我出来一下。】苏乐生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梁颂顺从地站起来,跟在苏乐生身后路过尹嘉澍一下课就变得空荡荡的座位走出教室。
最后在那间“闹鬼”的厕所门口停下来。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梁颂看了眼黑洞洞的厕所门口,有意打岔,“我有点害怕。”
梁颂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映衬着身后挺拔的雪松和盛放的木棉,苏乐生却看得眼眶发酸。
【你心情不好?】
“没有啊。”梁颂立刻否认,“今天两回了,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直觉。】
“我说过,你的直觉出错了。”
【我的直觉不会出错。】苏乐生斩钉截铁地打手语。他会被梁颂的话糊弄一次,但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刚才上课的时候梁颂给他发微信,他说没事,梁颂回了个“好”,接着竟然真的一句话都不再说。
这不像梁颂。更重要的是,苏乐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突然不叫自己“哥哥”了。
苏乐生不知道梁颂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梁颂以往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一声声“哥哥”像浸着他的温水,现在水骤然变凉,他只觉得一阵无所适从,心里什么地方好像缺了一块。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心疼。
梁颂肯定是因为什么事才变成这样的,苏乐生想帮他,却发现自己对梁颂这段时间在校外的事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在忙家里的事。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关心梁颂的,当时怎么就不知道多问一句呢?
【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家里】
“我真没事。”梁颂打断苏乐生。身后的白云飘过来遮住大半个太阳,在他俊朗立体的脸上投下道道阴影。
苏乐生还是不信。他往前迈了一步,不依不饶地仰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梁颂。
【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梁颂沉默了。
“别这样。”片刻后,他别过头,看着不远处走廊上喧闹的人流,“回去复习吧,不是说好今天要把地理的所有计算公式背完吗?”
【你就不能实话实说吗?】
苏乐生有点急了。梁颂逃避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好像打出去的拳头全落在棉花上。
【有事为什么要憋在心里?就不能说出来让我帮你想办法吗,你究竟有没有拿我当过】
苏乐生打手语的手顿了一下。
【朋友。】
“那你呢?”梁颂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他忽然有点恨苏乐生的不依不饶,更恨自己对苏乐生不合时宜的眷恋和醋意,“你拿我当过……朋友吗?”
苏乐生怔了一下。
“你和尹嘉澍是怎么回事?”
嫉妒和担心的情绪比想象中汹涌,梁颂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但理智和情感好像割裂成了两个部分,剩下的话不由自主地逸出喉头:“你晕倒是因为他,他抱着你去了医务室,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苏乐生有点心虚,近乎急切地打手语【你听我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你黑眼圈很重,不想让你再】
“你不用解释。”梁颂偏过头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为了弥补自己刚才一句话的过失,他不得不把话往绝上说,“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意思是,其实有些事情不跟彼此说也好。”
梁颂原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能和苏乐生好好道别,但既然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不能拖延和迟疑,因为他怕自己又会不忍心,又会在白桃茉莉的香气里一寸寸沉沦下去。
“你也知道,我很快就要转学了。到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总要学着自己面对那些事……所以现在选择不告诉我,自己处理也挺好的。”
天气很闷热,从苏乐生身上逸散出来的香气隐隐变了个调。梁颂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嗅到他的惊讶、失落和难过。
“回头还是找个时间把档案上的性别改过来吧,你现在不用去打拳了,改过来生活能方便很多。还有尹嘉澍那件事……”
【那件事不用你操心。】
苏乐生冷冷地“说”。心里空的那块倏地扩大了,变成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他满心想着关心对方,却换来这样的几句话?
苏乐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梁颂说出这种话,现在也不想知道。他只觉得热脸贴上冷屁股,没趣到了极点。
难堪和不安让他心里的刺全炸起来,狼狈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说起来,既然我要学着适应你离开以后的日子,那你是不是该先从我家搬出去?】
这句话刚“说”完苏乐生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梁颂重新去睡冷冰冰的长椅,或者闷得透不过气的地下室?
“我明白。”
梁颂笑着点了点头,唇角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神采和笑意:“等周末带你去完诊所,我就搬出去。”
他是不是早就想搬出去了?
一时间,他有千万句话想说,可是他无法开口,只能用手语表达这一事实让人无力。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其实这时候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只觉得冰冷麻木,甚至连上课铃响都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不远处的人流奔涌着往教室里冲。苏乐生埋头朝他们走去,走得太急没注意,脚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了一下。
“小心!”
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梁颂眼疾手快地伸手拖住苏乐生的手腕,把他从将将摔倒的窘境里带出来:“脚扭到没有?让我看看。”
【没有。】
苏乐生不动声色地挣开梁颂。那一瞬间对方眼中的关切和过去如出一辙,他却越发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