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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山里女儿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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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说的是物理现象,也被人用在人和人的交往上。殊不知,它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人和人相处,有一个利益关系,如果没有利害冲突,同性相吸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方家媛和刘丹桂就是互相欣赏,互相关爱的两个女子。方家媛来六队后,发现刘丹桂多才多艺,人缘好,为她在六队开展宣传工作出了大力,就十分看好她。刘丹桂敬重方家媛,一个女人,独撑一面,既有能力又有魄力。更不要说,她俩有几近相同的经历,又有共同的爱好,书籍让她们有了共同的语言。时间不长,两人便无话不谈,亲如姐妹。《峡江情思》就是刘丹桂向方家媛借的。今日里,刘丹桂意外地知道周君实就是该书的作者,那种惊喜,不言而喻。第一次见到周君实时,她心头一震,呵,好英俊的男子!当周君实把目光投向她时,她显得有些拘谨。而当周君实说出“金嗓子”三个字,还说要她亮一亮时,却让她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哩?但过后,她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心想,也许人家是寻开心,说说而已。大城市里的人,什么没见过!

    如果说上次是小小的吃了一惊,那今天就是大大的吃了一惊,而且不仅有惊,更是有喜。她和方家媛一样,认识作家都是在书页上,哪见过真人!在她的意识里,和方家媛一样,以为作家都十有八九像鲁迅那样,老气横秋。不料想,眼前的周作家是如此年青,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这,好不叫她感慨万端,心潮涌滚。当晚,她再一次认真的阅读《峡江情思》,那感受却又是那么的不同,她似乎觉得,周君实就坐在她的面前,和她在娓娓地谈心。

    再读《峡江情思》,刘丹桂觉得有一肚子话要倾吐出来,不吐不快呀!第二天吃过午饭,社员们都出坡了,她找了个借口,走进了周功荣家大门。她人缘好,嘴巴甜,早就招得屈万桂的喜欢,更何况以后孙女巧儿还要上学认师,喜欢还要加上一个巴结。听说丹桂找周同志谈事,便高高兴兴地把她送上楼。

    周君实正在为“差了点什么”犯愁,也无心动笔,见美女进了房,忙不迭地让坐。

    刘丹桂说:“打扰您工作了吧?”“没事,……坐吧!”屋内只有一把椅子,周君实就坐在床沿上了,问,“怎么样,书看完了?有什么感受?”

    刘丹桂把书放到桌面上,犹豫了片刻,说:“什么话都可以说吗?”

    周君实说:“是啊,文章写出来就是让人品头论足的,只要是实话,我都欢迎。”

    “那我就说了呵,说得不对,您可不要笑话我哟……”她望了他一眼,“你这书里面写的大多是山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美,难不成你见到的都是美女?”

    周君实正色道:“巴楚之地,在古代就盛出美女。楚王好细腰,宫女尽饿死。不都是追求美吗?后有昭君问世,一艳惊天。归州有谚,新滩的姐儿泄滩的妹儿,有口皆碑呀!就说这月明山,美女也不在少数。究其原因,先天性的遗传自不待言,还有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水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秭归地处长江沿岸,气候温润,山青水秀。青山养其体,绿水润其魂,柑桔滋其肤,劳作养其神。所以,秭归的女子,即使素面朝天,仍不失其娇艳。长年攀岩附山,就有了苗条的身材,行走如轻风拂柳,自然而又轻盈。古人说,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们这些拿笔杆子的,不有责任把这种美展示出来么?”

    刘丹桂一笑:“那是你们作家的眼睛贼,真有那么好?这还不说,书中的那些女娃,穿红着绿,采茶摘柑,浣衣沐足,唱着山歌,跳着舞蹈,好自在,好安逸呵!”她大着胆子盯了他一眼,说,“我觉得您这样写,有点理想化了……”

    周君实这下子又吃了一惊,心想,这女子不简单哟,单凭“理想化”三个字,就可以看出她的文化素养来了。不过,周君实不急于解释,他想多听听对方的见解。“你真这么想?”他平淡地问。

    刘丹桂说:“我来说说真实的山里女娃吧!不说别的,就说我们宣传队的,照说,她们应该像你写的山里女娃,……你从三队来,香桂你肯定认识,人长得还可以吧?要说漂亮,我们宣传队的女队员,都个顶个的不错。”

    “是呵,所以我说月明山上出美女哇!”

    “我说的不是长相,是命运。那就是一个字,苦!你看哈,这几年队里出去了四个。我不说真名,免得有麻烦。”她把椅子挪了一下,靠近了周君实,“头一个叫园园,她是换门亲,换门亲你晓得吧!就是她兄妹俩与另一户的两姐弟,同时订亲,同时结婚。你想,婚前连男方的面都没见过,会有好吗?没法子呀,谁叫家里穷哩!园园走的头一夜,我们几姊妹抱头痛哭,一夜没睡。”她有些哽咽,“第二个走的是英英,嫁到县城去了,说是农转非,你以为那是好事?原来那男的是个跛子,好端端的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现在过得怎么样?”

    “饭是有吃的,可一天到晚看到一个跛子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心里的那个滋味可想而知了。第三个最惨,她叫莲莲,被人贩子弄到外地去了,到现在死活不知。”

    “政府不是一直在打击么?”

    “不错,政府是在打击,那些千刀万剐的人贩子,抓的抓了,关的也关了,可女人一生就全毁了呀!”可以听到她咬牙的声音了。

    “第四个是青青。要说漂亮,她挂头牌。这么说吧,当年我们演戏,只要听说有她出场,一些小伙子,翻几个山头,也要赶来看,就为多看她几眼。她结婚倒是自愿的,两人见过面,双方都点了头,这才结婚。”

    “哦,那青青算是好的了啰!”

    “好什么好?你们城里人结婚讲的是爱情,我们山里人讲什么?讲看场子,高山的下半高山,半高山的下低山,低山的就看好像茅坪那样的平川。青青的婆家在低山,生活条件比我们这老高山强。青青当时就是奔场子去的,见男方也只是一两回,对人家的情况哪了解得那么详细哩!嫁过去才知道她对象是个病秧子,整天的游手好闲,一年到头,挣的工分还不到女劳力的一半。青青的苦日子也就开始了。”

    听了丹桂的话,周君实心中又是一震,这女子确实不简单啊!园园,英英,莲莲,青青,这不就是“原应怜卿”么?她居然把曹雪芹那一招也用上了。

    丹桂又说:“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穷。穷字压在头上,能不弯腰么?还是老辈子说得好,认命呗!”

    说到“命”这个字,周君实有些不想开口,他毕竟接受的是共产党的唯物论教育。而且,面对香桂,要想把它说透,他似乎也底气不足。于是,他避开了“命”,回到了他那本书上来了。他说:“《峡江情思》是我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写的一个散文集子,有写景的,有抒情的,也有叙事写人的。你说的理想化,也不无道理。就我的本意,它应该是一曲美的颂歌,歌颂大山的美山美水美人美景,从而激发人们对美好事物的热爱和追求。现在回过头来看,也许是浪漫的成分多了点,而现实的成分少了些。你今天提醒得好,今后我会注意的。”

    “别别别,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您说提醒二字,可就折杀小女子了。”刘丹桂说。

    周君实又说:“要说写实的,我也有,《桂花凋零》就是一部写实的中篇小说。”

    “能给我看看吗?”

    “你敢看?”

    “怎么啦?”

    “受批判啦!”

    “这我不管,只要是您写的,我都想看!”

    “可惜书不在这儿,等我回宜昌了,再带来给你。”

    “说话算数哟!”丹桂不由得笑了。

    周君实也笑了:“要不要拉钩?”

    刘丹桂走后,周君实把她的话又回味了一通,不由得高兴起来。其一,他觉得刘丹桂有一定的文学素养,可算是文学上的知音,加上方家媛,在这偏远的大山上,终于觅到了两个知音。其二,刘丹桂所讲的“原应怜卿”的经历,让他悟到了前期调查材料中“缺点什么”的内容了。做什么,它的前因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毛主席说,穷则思变。“穷”就是因,干就是为了挖断穷根。只有去掉了穷根,才不会有高山下低山,低山走平川的现象;才不会有那么多单身汉,老光棍;才不会有换亲的陋习;才不会有凤凰不落本地窝的事;才不会有……

    一番思考,周君实的脑子里渐渐地明晰起來,下一步一定要把“穷根”找出来,可以从几个代表性人物的家史入手开展调查。

    周君实当天去方家媛那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方家媛有顾虑,她说:“报纸上天天说形势大好,农民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找穷,写穷,合适吗?”

    周君实说:“我们不是单纯地写穷,而是要挖穷根,这样,才能体现贫下中农改天换地的思想基础。我记得大寨的那个典型材料中,开篇也写过以前的贫困和落后的,好像还有这样的句子,意思是,越是贫困的地方,越是有改变现状的勇气和决心。”见方家媛没说话,他又补上句,“你放心,有毛主席穷则思变这句话,不会有问题的!”

    方家媛说:“你说可以就可以,不过,在篇幅上要控制,具体写,也要把握好分寸。”

    “那是当然。……还剩几天了?”

    “还有一周时间。”她回答。

    “三天后,开始组稿,怎么样?”

    “行啊,三天就三天。我这儿安静些,就在我这儿写!”

    事不宜迟,周君实抓紧时间,在李忠远的指点下,找了几个典型户,调查了他们的家史和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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