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醉意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六月的阳光热烈、明丽,却驱不散大家心头的阴霾。
几个姑娘都陷入了心情低谷。宋欣从李桑那里知道了事情大概,后知后觉地跟着大家的节奏。
班里开始有了各种版本的风言风语,把古丽敏、范瑞、王佳之间的三角恋说得有鼻子有眼。捕风捉影、茶余饭后。说者无心,只是当作一个八卦故事,听者却有意。古丽敏沉在难堪、委屈、不甘的谷底,终日无精打采。
安安从前总觉得自己的性子有点淡漠,除了家人,她甚至不曾为谁伤心难过。如今才知道,只是关系不够近又或者不够感同身受罢了。她为古丽敏难过,心疼她真诚的投入,换来的却只是难堪。自从旱冰城的事情后,她基本所有课余时间都和她在一起,她不擅安慰,但想陪着她走过这段日子。陷在这种情绪低谷里,她也开始心慌,早恋这个词的进攻力度这段时间开始加码,她觉得自己的免疫力在一点点流失,全身无力。
章家明最近活动很少,篮球场去的次数也急剧减少,下课时大多在座位上看小说,少有的安静。
周五,最后一节晚自习下了课。
周末的到来总会让这节课的下课铃声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轻快,但安安还是最近的老样子,半天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慢吞吞抬眼环顾,教室里已经只剩她,还有他。
“小姑娘,你这情绪要低沉到什么时候?”章家明正带着笑意看她。
安安捏了捏眉心,三节课没动地方的后果,就是大脑混沌。半天缓过神来,才说:“你就比我大一岁,好吗?”
“大一岁也是大。”他浅浅笑着。
“周末想怎么安排?”他的声音里总是流动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
“想回家。”安安淡淡地说。
她想回趟家,让自己喘口气,哪怕只是暂时的逃开。
“那我明早送你去车站。”章家明轻弹安安额头,“走了,回宿舍。”
俩人关了教室的灯,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头顶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面上肩并着肩。安安看着影子出神,她想到上个月回家,章家明也去送她。车子开出很远,他仍然站在原地,雕像般一动不动。安安从车窗探出头回望,突然就觉得他怎么那么孤单,有点儿舍不得他。回来后,安安问他:“怎么都不见你周末回家呢?”
他坏笑着凑近说:“你就是我的家,我往哪回?”
答案出乎意料又猝不及防。甜,却也隐隐透着点儿涩。
“章家明”,安安突然回头。
“嗯?”,章家明看她。
“我不回家了,明天你带我出去玩一天行不行?”
“必须行。”他笑着跟上来,两人一起往外走。
“安安”,他在教学楼门口突然停住,一脸郑重地喊她名字。
“怎么了?”安安停下脚步。
“你要不要在这上个厕所,回宿舍可就要排队了。”他浅浅地弯着嘴角。
宿舍里每晚这个时间段是卫生间的“晚高峰”,排队是少不了的。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安安突然产生了强烈的生理欲望。一晚上没动,水可是没少喝的。
可是,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自己就这样转头就去吗?
“赶紧去,想什么呢?”章家明轻轻弹她额头,从她手里拿过她准备带回宿舍的杯子。
安安顾不上许多,转身跑回教学楼。
第二天一早,宿舍楼下。
章家明等在门口,等来的却是四个姑娘。
安安不好意思地冲着章家明笑。
昨晚回到宿舍,李桑已经安排好了周末行程。大概她也受不了最近的低气压,想带着大家赶跑阴沉不散的坏心情。
安安犹豫着坦白:“我已经答应和章家明一起出去了。”
“一起、一起。”李桑嚷嚷着,“你不去,我们三个没意思,允许你带家属。”
安安见古丽敏竟也会一起出去,便说好。她怕和章家明在一起会勾起她的伤心事,但如果这时候告诉章家明取消约会,她也不忍心。
“章家明,今天咱们共用一天安安,没意见吧?”李桑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问章家明。
“不敢有意见。”他笑着答,“很荣幸为四位服务。”
出了校门,摩托车静静立在路边。
几个姑娘等在路边,章家明把车送了回去,大家按照李桑安排的行程行动。
路上,安安悄悄问章家明:“你原本想去哪?”
“想找个车少的地方带你学摩托车。”
“啊?你不是说要高考后?”
“嗯,看你这些天没精打采的,想让你高兴高兴。”
安安一脸遗憾。
“下次带你学,时间多得是。”章家明看着她撅起的小嘴,忍不住笑。
“那你不准反悔啊。”安安不放心地叮嘱。
他伸出小手指:“要不要拉勾?”
幼稚鬼,安安笑着想,但还是伸出了手。
李桑安排的第一站是游戏厅。
说是全县最大的游戏厅,其实也不大。他们到时里面也已经有些人了,屋子里有烟草味道,不算太浓重。
宋欣站在门口:“我不会玩这个。”
李桑拽着她进去,难得的言简意赅:“学”。
安安回头看跟在后面的章家明,后者抬抬手,示意她先进去。他自己在门口买了满满一小筐游戏币,跟过来送到安安手上:“玩个痛快!”
李桑拿过游戏币,晃得哗啦哗啦响:“谢啦!章家明。”
“你也来玩吧。”安安叫章家明。
“不用管我,去和她们玩吧。”章家明推着她的肩膀往里走。
几个姑娘选了半天,玩起了赛车。
李桑的声音,分贝时而高,时而更高;古丽敏玩得安静极了,好像在玩的是别人,她只是个旁观者;宋欣就只是“哎呀、完了,哎呀,又完了。”
“安安,你不是说你不会吗?”李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安安身后。
“是啊,第一次玩这个。”安安的声音里透着点兴奋。
“真是没天理,学习好的玩个游戏也碾压人。”李桑看不下去,换了别的机器去玩。
安安玩儿了一会,去找章家明。他在角落的一台机器上,和一个看起来有二百多斤的胖子,玩拳皇。
安安看不懂是谁在打谁,只是跟着紧张。
章家明余光看到她,停了游戏,笑着推她出了游戏厅。
“你在那紧张什么呢?”他笑着问。
被发现了啊,安安想。
“你赢了吗?”安安问。
“刚才这局是我赢了,怎么了?”
安安又伸头看看里面那胖子的块头:“我怕你游戏里赢了,现实里被人ko了。”
章家明忍不住笑意:“怕我打不过他?”
说到这个,安安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们上次找范瑞王佳的时候,你后来和他们一起出去,没打架吧?”安安问。
“没有,哪能总打架。”
“那是?”
章家明犹豫了下:“只是和他们正式声明,你是我的人。”
安安红着脸,指着里面的胖子:“你要有他那块头,这话还能有点力度。”
章家明笑着弹她额头:“小瞧我。”
后来,安安才知道,她确实低估了他的“能力”。
但当时,安安看着他宠溺又温柔地笑,只是觉得心里暖,莫名的就有安全感。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越来越让他迷恋,有时候觉得他幼稚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他有远超过同龄人的成熟和淡定,他在身边,她就觉得踏实。只是越迷恋,就越患得患失。原本打定主意不管周遭的决心,因为最近的这些事情又开始飘摇,心被纠结的思绪缠得越来越紧,不得放松。
章家明也感受到了她的纠结,所以最近他都很安静,不想给她增加压力,让她回到自己的轨道里。只是这姑娘却越来越低沉,每天扎在书本里没点笑容,话也越来越少,他又忍不住想让她尽快开心起来,看不得她难过。
正想问她游戏好不好玩,另外三个人一起出来了。
“怎么不玩了?”安安问。
“人越来越多,烟味儿太重了,不玩了。”李桑搓着鼻子说。
溜达了一会儿,几个人便去吃午饭。李桑提议吃烧烤,几个人就在附近找了一家烧烤店。
要进饭店时,古丽敏说这顿饭她来请客。今天她话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
章家明听了说:“下次吧,今天你们就只管吃和玩,别的不用管。”
“那多不好意思。”宋欣开口,大概很少在这种场合下主动和男生说话,脸有点红。
“咱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我一个男生要是让你们请客,我哪好意思吃,就真的只有当服务员的份儿了。”宋欣听他这么说,尴尬的感觉少了很多。
“一回生,二回熟。那下回我们请你,你就只管吃,不用你当服务员。”李桑倒是颇豪爽,边说边一巴掌拍在章家明后背上。
烧烤店里人不多,烤肉的香味随着头顶的吊扇满室游走,令人食指大动。
章家明真的当起了服务员。
一直不停地烤啊烤,翻了牛肉翻鸡翅,翻了土豆翻茄子。安安以前在家时也吃过烧烤,这次却觉得吃这东西真麻烦,怎么有那么多面要翻?
正想着,一块儿两面泛着金黄的鸡翅,被放在面前的碗里。
“想什么呢?快吃。”章家明晃晃手里的夹子,笑着看她。安安抬头看他,屋子里因为烧烤的热气温度有点高,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李桑啧啧两声,刚要发表感言,章家明快速把另一个鸡翅夹进她碗里,顺便给另外两个女孩也都夹了烤好的肉。
李桑咬着鸡翅,一边说好吃,一边大大咧咧地说:“章家明,你这是爱屋及乌是吧。”
章家明笑而不语,安安倒是瞬间红了脸。
“我这个成语用的不恰当是吧。”李桑一边擦嘴一边说,“别介意啊,我这个语文水平,你们也是知道的。”
古丽敏突然小声开口:“能喝点酒吗?”
“好啊,好啊。”李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章家明要了一瓶啤酒,给每个女孩倒了一点。
安安此前没喝过酒,最多也就是小时候爸爸把蘸了白酒的筷子放进她嘴里逗她,辣得她直皱眉头,所以一直对酒的印象不佳。
不过今天倒是很想尝尝。
几个人开始小口喝,然后一小杯一小杯的喝,连宋欣也被李桑怂恿着喝了几小杯。
安安原本以为章家明会不让她喝,没想到他只是看着她们喝,什么也没说,自己也没喝。
几杯下肚,几个女孩儿的脸,红的红,白的白,情绪倒是都出奇的高涨起来。
“章家明,谢谢你一直帮我打饭。虽然你是爱屋及乌,不过还是谢谢你!”古丽敏露出一天来的第一个笑容,站起来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章家明,谢谢你那天帮我们解围,虽然你都没等我,自己骑车就跑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还有……还有,古丽敏,你这成语水平也不怎么样啊。”李桑也一饮而尽,眼神有点涣散。
宋欣被氛围影响,居然也站起来:“章家明,谢谢你!谢谢你对安安那么好!看你俩啊,要不是我妈说不让我早恋,我也想找个男朋友了!”
李桑被戳中了笑点似的笑个不停:“宋欣啊,你这才是酒后吐真言吧。”说完还问:“怎么样,我这个成语用得不错吧?”
章家明就这样笑着看她们闹,突然低下头问身边的安安:“你呢,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的气息在耳边温热的拂过,安安脸上本已泛着的红晕更显浓重。她拍拍自己发热的脸颊,转头对上章家明的眼睛,眼里泛着一层水雾,极认真地说:“有。”
章家明顿了下,揉了揉安安头发:“改天再和我说。”
“不行。”
“听话,你这酒不能再喝了。”章家明笑着没收了安安的酒杯。
那三个女孩还陷在成语的讨论里,个个醉意明显。古丽敏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成语算什么,我给你们背《出师表》,前后我都给你们一起背了。”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话题从语文扯到英语,再从英语扯到化学。这么无聊的话题,被她们讨论得热气腾腾。
这个下午,她们都没有提起那件伤心的事,即使是已带醉意的李桑,也只是用了“解围”两字轻轻带过。大家似乎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那些纠结、难过、难堪,就会被甩得远远的,消失不见了。
她们便依然是那几个唱着《海阔天空》的少女,无忧,也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