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郑千秋突然起身,带着一个瓶子去了树林深处。几分钟以后他回来了,瓶子里还装着黄澄澄的液体。
他把攀岩绳一端固定在身旁的大树上,系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抛了下去。
百米长的绳子直直地垂下去,末端刚好悬挂在悬崖中部的山洞前。
郑千秋对牧晶晶、章家二兄弟说:“你们先下去,我断后。顺便,提前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说一声抱歉。”
牧晶晶小声地对郑千秋耳语:“为什么要带着两个混蛋?让他们俩在上面自生自灭不好吗?”
郑千秋同样小声地对着牧晶晶耳语:“你都说了他们是混蛋,就不怕这两人因为我们不带他们,心生报复之意,在我们下去的时候把绳子剪断?”
“呃还是你想得周到。”牧晶晶佩服郑千秋的心思缜密。
章黑章白没有啰嗦,率先顺着攀岩绳爬了下去。牧晶晶也小心翼翼地紧随其下。
“啊!”下面传来了牧晶晶的一声尖叫。
“怎么了?”郑千秋立刻扒在上面问。
“没事没事,刚才没踏对地方,我一踩岩石就碎了。”牧晶晶的心在狂跳。她恐高,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不管有什么毛病都得憋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眼见牧晶晶他们安全抵达了悬崖中部的山洞,郑千秋向下喊:“攀岩绳尾端系好了吗?”
“好了!”回答他的是牧晶晶。
郑千秋在上面拉了拉攀岩绳,绳子紧绷绷的。上下都被拴牢,绷成了一条直线。
郑千秋开始了他的行动。
整个计划其实很简单。长长的枯藤是一根引线,它会在恰当的时候烧断绳结,绳子脱离的绳结的束缚,就会自然下垂。
他把枯藤的一端栓在攀岩绳的结上,然后将手中黄澄澄的液体悉数倒在了绳结的下方。液体浸透了攀岩生顺着攀岩绳,顺着绳子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如果不这样做,到时候火焰顺着攀岩绳蔓延下来,那可就糟糕了。
下方的章黑大声对郑千秋喊道:“真骚。”
不知是评价郑千秋的一系列操作还是评价液体的味道。“我已经道过歉了。”郑千秋朝着下方喊道。
然后,郑千秋跑到了远处,用打火机点燃了枯藤的末端。
他迅速跑回攀岩绳所在的地方,双手紧紧地握着绳子,脚小心翼翼踩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面前是嶙峋的山石,背后便是深渊。其实,要说两百米的高度,也称不上是深渊。但是,对于郑千秋来说,不管是万丈还是两百米,摔下去的后果并没有什么区别。
火焰正一点点蚕食枯藤,慢慢地向着绳结逼近。
如果郑千秋没有趁着火焰燃烧到绳结前安全抵达山洞,那么下场他想象了一下乳白色的脑浆混合殷红色鲜血,握绳子的手更紧了。
糟了!郑千秋在突然心底大喊,他的右脚卡进了岩缝。
郑千秋左脚抵着岩壁,想要借力将右脚拔/出来,可是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如果他能看得到上面,就会知道火焰距离绳结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很快,上面的绳子就会脱离束缚掉下去。到时候,他会像一个悠悠球,狠狠地被拍扁在岩壁上。
郑千秋心脏在狂跳,大脑急速地转动。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地思考。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岩壁蹲下来,右手放开攀岩绳,扯开右脚鞋带,脚扭了扭,从鞋子里面滑出来。
顾不得更多,脱困的郑千秋迅速顺着绳子向下挪。他小心翼翼地踏在岩壁上,脚下的岩石经受不住他的压力而断裂,连带着几块碎石,哗啦啦地向下滚去,黄色的尘埃飞起。
郑千秋一脚踏空,好在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绳子,捡回了一条小命。
火焰已经燃烧到了绳结,绳结在火焰的吞噬下化为一股黑烟散去,只留下一摊齑粉。火焰贪婪地向下吞噬,想要顺着攀岩绳向下蔓延。
只可惜攀岩绳已经早早地被郑千秋用尿液浸湿了,火焰一接触到湿润的绳子,就化为了青烟,再也没有了踪迹。
而失去束缚的绳子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而然垂了下来。
这时候,郑千秋的脚掌刚刚落在悬崖中部的洞穴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右脚因为没有鞋子的保护,被岩壁上尖锐的岩石划伤了好几处,血液透过袜子渗了出来。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血脚印。
“你鞋子呢?”章白看到郑千秋少了一只鞋,问。
“右脚找落脚点的时候,卡在岩缝里了,鞋子还在岩缝里挂着呢。”郑千秋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用背包里的铁板、细绳等材料,做了一只简易的鞋子。
“你们先下去吧,我休息一下,马上下来。”郑千秋说。
片刻后,他顺着绳子下来,发现只有牧晶晶在下面等着他。
“两兄弟湖边去了?”
湖水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渴了好几天,下去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痛饮一番。
“嗯。”
“走,我们也上湖边去。”郑千秋因为两只脚的鞋不一样,走起路来像一只鸭子。
郑千秋到了湖边,没理会章黑章白兄弟俩,自顾自地俯身喝水。
“喂!”
一个小石子打在郑千秋的背上。是章白在叫郑千秋。
郑千秋背对着章白,着实不想理会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
一件东西拍在了郑千秋的脊背上。他反手一抓,看了看标签,是一包高锰酸钾。他难以置信,回头张望,来来回回打量着这在场的三个人,最后目光锁定在章白身上。
他知道我的脚受了伤,所以给我高锰酸钾让我消毒?
郑千秋怀疑章白是不是在高锰酸钾里面掺了辣椒粉和胡椒面。
“没有毒。”章白突然恶狠狠地啐了郑千秋一句。
试一试又何妨?章白讨厌他,他也讨厌章白,但是郑千秋并不觉得对方想要自己的性命。
郑千秋取了一小撮紫黑色的固体,用塑料袋盛了些许湖水,溶解开来。脚底很潮湿,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棉布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郑千秋扯下棉袜,将脚放进了玫紫色的液体中。
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里面应该没有掺杂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郑千秋看了一眼章白。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一道目光如烈火一般,在郑千秋背上熊熊燃烧。
郑千秋猛地一回头。
章黑在对上郑千秋眼神的那一瞬间,立刻低下了头。
要怎么去形容章黑的神情呢?大概是不甘,愤恨,又混杂着一丝丝嫉妒。像一个小孩子被大人拿走了最心爱的玩具;又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恶犬,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对人类满怀恶意。
不至于吧郑千秋心道,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真是古怪。
章黑在回忆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这个亲弟弟时的情景。
银灰色的西装被熨烫得没有一条褶子,胸口上别着精致的小胸章。
昏黄的日光从小屋的窗子里射进来,透过飞舞的灰尘,照在他亮亮的皮鞋上。弟弟脸色苍白,神情倨傲,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看便是一个上等人,当时的章黑内心这样想。
当年章白被别人抱错,在帝都一个豪门世家被当做继承人来养。结果有一天,东窗事发,别人发现他鸠占鹊巢,于是章白被送回了章家。
章白是一只欲展翅飞翔的天鹅。可章家对于章白来说,就像是一个烂泥潭,会弄脏他洁白的翅膀,让他今生今世都在泥潭中挣扎,永远都无法脱身。
弟弟年纪轻轻,可是却那么璀璨耀眼,可以在众人面前畅谈名酒名画和四书五经,说着他不懂的话,做着他不懂的事。
一举一动,就像中世纪的皇室一般优雅,让他自惭形秽。他附庸风雅,熬夜去啃大部头,攒钱去看国际画展,改掉说脏话的毛病,只为了和优秀的弟弟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有一种感觉,郑千秋和章白其实才是同类人。他们是池塘上翩翩起舞的天鹅,而他章黑只是池塘淤泥下的一只癞蛤麻。
天鹅只会和天鹅一起共舞,癞蛤麻即便奉献一切也会被天鹅嫌脏。
休整片刻后,四人向着北边小竹楼的方向进发。
一路上,到处都是树木被砍伐后的树桩子,有的林间被开辟出了一条小道,有的小道上面扔着已经腐朽的破麻衣。
越靠近村子,他们越能听到咚咚锵锵敲锣打鼓的声音,好不热闹。
难道村子里在举行红白喜事吗?
远远地,他们看见村落门口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凑近了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嘴里还叼了一个葫芦酒壶。
他梳着四方髻,身着打补丁的黄麻盘领衣,脚踩蒲草编制成的鞋子。大冷天,脚趾却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
看上去也许是个看门老大爷。
郑千秋和牧晶晶兴奋地朝他挥手。
葫芦酒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仿佛大白天见了鬼,老大爷立刻拔腿朝着村子里头跑去。
“是我们吓到他了吗?”郑千秋说。
“还有可能是你帅绝人寰,惊到他了。”牧晶晶张口便溜须拍马。
郑千秋和牧晶晶站在村子门前,进退两难。贸然进去委实不妥,可干干地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不一会儿,敲锣打鼓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大群男男女女,全部都涌出来,把郑千秋和牧晶晶簇拥起来,仿佛他们是动物园里稀罕的野生动物。
他们身着粗衣短褐,衣服上打满了补丁。这么大冷天,最厚的衣服也就是塞了点柳絮。
他们是进了山匪窝还是丐帮?郑千秋四人互相对眼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