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救赎
路西法愣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双腿还在因为发胀而酸涩，脸颊还有火辣辣的余痛，手肘还在因为高举而胀痛。
但是那个人已经分明冲到了面前。
是凡踮起脚一把摘掉男人头顶的蒜，向地上一掷，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路西法还没说话，就被是凡拉走，一路上是凡一句话都没说，只有脚下步子迈得紧，路西法都要跟不上了。
直到来到一个转角的洗手间，是凡挥手扫开珠帘，带着路西法站到洗手台前。
路西法立在那，还是站得笔直。
但是肩膀总有些想往下掉，在驼背和站直的边缘挣扎着。
是凡从墙上抽了一张纸巾，仰着头将手伸到路西法的发中，一边拨弄着，一边一缕一缕地将残余的蒜末和蒜汁擦干净。
路西法垂着头，撇着嘴。
把擦干净的废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是凡打开水龙头，在冰凉的水流底下浸湿四指，直到手指发凉，才关掉水龙头。
她拉着路西法的胳膊，将他拉近，左手手指举在他的脸侧，用掸净水珠后冰冰凉凉的手指，在他红肿的伤痕上轻轻触碰。
她冰凉的指尖一下一下在疼痛的地方轻轻点按着，路西法闭着眼，眉头一跳一跳的。
肿没有那么快好，但是看起来在慢慢消退。
路西法只觉得梦幻得仿佛不真实，他想伸手抓住姐姐在脸颊旁的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但又怕这真的是一场梦，像幻镜一样脆弱不堪，他一伸出手，就碎了。
姐姐用冰冰凉凉的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她淡金色的眸子是那么真实。
“想哭就哭吧，你再怎么忍着我也看出来了。”
她说。
于是路西法不再像雕像一样笔直，不再像雕像一样面无表情。
像是凡刚开始遇到他的时候那样。
像一条吃不饱饭的小狗，被人用剩骨头骗走，被人狠狠地踩了尾巴，玩弄了之后就连剩骨头也没有给，一脚踢出了大门。
小狗是叫不出来的。小狗不会汪汪地叫，只会发出孱弱无力的嘤嘤声。就像只漏气的橡胶鸭子。
在大街上蹒跚，甩着扁掉的尾巴，路上人来人往，偶尔被裤脚擦到，被鞋子踢到，又在尘土里滚一圈，一边蹒跚地爬着，一边孱弱地叫着。
小狗每一次都会用鼻子蹭着地，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每一次四条腿都在颤，也许下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凡抱住了这只小狗，或者说，小狗扑进了是凡的怀里。
是凡从路西法的怀抱中抽出两只手臂，从腋下穿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从肩膀绕上来，还能揉揉他的头发。
他的哭声埋在自己的肩膀里，又断断续续，又微弱，时不时还把自己呛到，咳得很狼狈。
他像是很久没有哭过，忘记了怎么放声。
但对于是凡来说并不重要。
她揉着路西法的头发，一下一下，听着他心跳的颤抖。
…………
……
黎落拨开人群，拧开了四号贵宾室的门。
厚底的靴踩在石子路上，走过曲折的小路，绕过熄灭的篝火，经过丢着半只烤鱼的石桌，站在钉着一根牙签的木桩面前。
黎落偏头，望向牙签射来的方向，一片留着小孔的爬山虎叶还在徐徐摇摆。
她来见她今晚的客人了。
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黎落转身离去，走出门，将门带上。
主管立在一边，望着黎落冰冷的眼神，心中像是被泼了一杯凉水，一寸寸凉下来。
“黎会长……？”
“为什么不锁窗？”
主管神情大骇，一听便已经知道，屋里那个本该留下的人——跑了。
他身子一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嚎啕起来。
“是我考虑不周，我已经检查过了她身上没有带着任何装备，这里是100楼，我以为这么高的地方，她不会……”
“她的身上，你真的检查过？”
主管埋着头，听到头顶传来黎落不紧不慢，放慢了语调的声线，只感觉从头凉到脚。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
主管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头抬起来。
不远处跑来一个穿白袍的人，单膝跪在黎落面前，双手奉上一个玻璃制的东西。
“会长，我们顺着痕迹从窗台追了下去，在金少爷房间的阳台上发现了这个。”
黎落伸手将那个东西捡在手中，缓缓弯下腰，将掌心张开给主管看。
主管面色苍白。
双手颤抖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东西取了下来。
一支空掉的血清注射器。
“这是她身上的东西。你怎么解释？”
主管的呼吸像是抽风机一样剧烈地撕扯嗓子，但一番急促地呼吸后，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愕然着，最后颓然垂下头。
低垂的视野中闯入金属颜色的闪光。
一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握着枪管，将一柄银色伯莱塔递到面前。
主管盯着伸到面前的枪，忽然间仿佛世界离他远去，在一片寂寞和无声中的空间中，他第一次发觉
——原来会长大人的手其实很好看。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急不恼，像是宣布今天吃什么下午茶。
“其实我一直以来很欣赏你。”
“我很忙，你自己了断吧。”
主管像是电源快要耗尽，身体缓缓地动起来，只是拿起那把手枪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接过手枪之后，黎落便不再管他，自顾自离开了。
直到黎落走远很久之后，那披在肩上摇摆的黑色外套，依然像一道恐怖的阴翳，烙印在主管的脑海中。
他想将那种可怕的回忆忘记，他不想在恐惧中死去……他尽力回想一些开心的事，想要逃避，但是越想忘记，那恐惧却越是深深扎根在心底，直到手脚冰凉。
他可悲地发现，他根本无法逃离那冰冷的阴影……
——那道死神般的背影。
他缓缓将枪管塞入嘴中。
十几位荷弹的士兵立在一边，屏住了呼吸。
穿白袍的人默默地立在一旁注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嘴里塞着枪管，说遗言似乎也来不及了。
仔细想想，他没有妻儿，遗言又说给谁呢。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坠在地上。
他扣下了扳机。
咔的一声清响，突兀地在人群中响起来。
像一曲终了之后的鼓掌，
——没有子弹发射出来。
主管愕然，又将手中的扳机连扣了三下。
咔！咔！咔！
——全是空弹。
穿白袍的人在他身前蹲下身，伸出双手帮他把手枪从嘴里拿出来。
对他说：
“会长给每个人一次机会，白夜会的规矩，悔过先于荣耀。”
“这把伯莱塔以后就是你的配枪，你以后就是白夜会的一员了，欢迎你的加入——恭喜你渡过灵魂黑夜，迎来黎明。”
白袍的子弟转身离去。
身后的贵宾室门前，只剩男人跪在地上，未干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新的长泪再度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