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看书小说 > 其他小说 > 倾胥赋 >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二人被困其中,对岸的水松林里却不合时宜地马蹄声大作,那蹄声单一,且骑行速度极快,眨眼间,连人带马一起冲出了树林。淡粉色的宝驹轻松一跃,跳过溪面,还未看清马上之人,那人起手就是一鞭,不偏不倚抽在一个贼人背上,他一个踉跄,包围圈瞬间破了个口子。

    “燕秀安”李胥紧皱眉头,眼中带有一丝疑惑。

    燕漪扭头见到二人,先是一怔,随后面容冷肃了几分,她熟练地翻身下马,沉声问道:“这几人从哪里冒出来的?羽林营的守卫呢?”

    李胥屏着气,又短促地吸了口气,只是缓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那个响箭,循着光亮,一路摸索过来的。”燕漪如实回答道,眼角已飘向李胥怀中的林之倾,她顿了顿,急切道:“兰若受伤了?”

    “我没事,你可有带防身之物?”

    燕漪抽出腰间软剑,抖了抖,道:“带了!”

    围作半圈的几个贼人,慢慢后撤聚拢,一人低声问道:“大哥,撤不撤?”他的眼里显然有了退意。

    被唤作大哥之人,便是那携弯刀的头目,他仰头长舒了一口气,果断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拼了!”

    剩下五人受了鼓舞,眼里再无半分怯意,甚至比方才更为凶狠,燕漪见状,撇了撇嘴,满脸不屑,这几个乌合之众还入不了她的眼。

    而此时此刻,她最为在意莫过于身旁之人,燕漪的眼神有些游移不定,眸光偷偷打量,见林之倾长发凌乱,衣衫不整,身上还湿了大片,再定睛一看,脖颈、胸口处竟有点点血渍。

    燕漪心中一凛,单手解开腰带,李胥闻声,斜觑了一眼,不置可否,贼人则趁机攻了上来,他右手持剑应对,而燕漪却仍在原地驻足,执拗的脱卸软甲,李胥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你若不愿相帮便滚远点”

    “殿下,你有几斤几两,我还是心里有数的,他们杀不死你。”燕漪一抬头,手里已经抓着脱下的软甲,继续道:“但我不能让兰若受伤!”

    李胥用余光轻蔑地回瞪了燕漪一眼,与脸上厌烦的情绪截然相反,在回身躲避刀锋的同时,他将林之倾轻轻推向燕漪。

    燕漪默不作声,手忙脚乱地一通忙活,将卸下的软甲套到林之倾身上,又仔仔细细帮她系紧腰带。然后拢起林之倾一头的泼墨长发,眼神波澜不惊,温柔道:“我编发的手艺不错,不如我帮兰若把头发扎起来吧?”

    林之倾低头,盯着身上的甲胄出神,手掌轻轻拂过,口中呢喃道:“这软甲真的是一模一样。”

    燕漪没品出话中之意,只是不由分说地牵住林之倾,退至一旁,她手握软剑却迟迟不出手相助,似有意耗损李胥的体力,嘴里仍不忘调侃道:“殿下放心,我会护着兰若,您就放开手,大胆干。”

    李胥气促得愈发厉害,不知是被燕漪挑衅所致还是力不从心之故,几个贼人见有机可趁,一鼓作气乘势猛攻。林之倾静默地待在原地,直愣愣地旁观一切,无悲无喜,仿佛超然物外。

    燕漪瞥了眼,有股隐隐的不安席卷心头,正欲提剑相帮,只觉脖颈处倏地环上一双绵软无骨的柔荑,一股温热气息拂上耳际,她不由地心跳加速,表情窒了窒,刚要开口,一把冰凉的异物抵在她的侧颈,耳边热气渐渐升温,伴着话音,宛若惑人的妖媚,“让他们停手。”

    燕漪咽了咽口水,不解道:“让谁停手?”

    “别装了,你是害怕自己不能一击即中?还是忧心随时会来驰援的羽林轻骑?编排了这么一处里应外合的假把戏,不像您少将军的作风啊!”林之倾恶狠狠的一字一句道。

    燕漪知晓林之倾不会武,虽被擒住脖颈要害,但她并无多大惧意,遂摆了摆手,小声解释道:“兰若,你误会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些贼人。”

    “让,他,们,停,手!”这五个字几乎是从林之倾的心底嘶吼而出,她喘着粗气,斩钉截铁道:“燕秀安,别逼我动手,你自诩身经百战,不怕我的钳制,可你也该认清一点,掌握一击毙命诀窍的并不是什么练武之人,而是屠夫!”

    燕漪身在北境,经历过大大小小诸多险境,面对生死攸关之事,从不畏惧胆怯。林之倾所言非虚,她的确不惧旁人钳制,她对自己的武艺胆略极为自信,更何况是面对一位柔弱的女子,她之所以不作反抗只因她燕秀安怜香惜玉!

    只是这个想法在燕漪脑中仅仅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烟消云散,她感觉到了侧颈的微微刺痛,凭她的经验,林之倾手握的匕首绝非一般削铁如泥的宝物,乃是称得上神兵的珍宝。

    而她下手之处燕漪皱了皱眉。

    一般的门外汉最喜切人喉管,殊不知最为致命是两侧脖颈下,毫无遮拦的软肉之中,那生机蓬勃随心而动的经脉,此刻林之倾便是毫无偏差地对准了她的致命之处。

    燕漪有了几分心虚,她竟然没了可以逃脱钳制的十足把握,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索一下,究竟是何契机造就了如今这般局面。

    李胥见二人起了争执,并未过于惊愕,只蹙眉冷笑,燕漪从他的笑意中品出了傲慢、讥讽、嘲笑、鄙视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一时间五味杂成。然而最出乎燕漪意料的竟是,那几个贼人当真停下了攻势,以弯刀头目为首,另五人见机行事,纷纷退避。

    燕漪气恼,这几人学艺不精,脑子倒是挺机灵,一下便理清了局势,这分明是妄图利用内讧之机,行借刀杀人之目的,并将敌人一网打尽。

    可她现下连个申辩机会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看着,燕漪沉吟了半刻,艰难地转过瞳仁,想瞧瞧林之倾的神色,却只能勉强看到几缕披散的青丝,她长叹一声,倏地出声道:“你们几个蠢货,还不赶紧退下,有多远滚多远!”

    弯刀头目闻言,怔了足足半晌,才用眼神示意左右几人佯装后退,他们向后迈了小半步,只听头目轻咳道:“尔等狡猾,待我们退走,又如何保证大小姐的安危!”

    身旁几人随声附和:“大小姐,您莫慌莫怕,他们胆敢伤你,吾等决不罢休!”

    燕漪哭笑不得,合着自己成了金枝玉叶的娇小姐了,但是她却敏锐地觉察到林之倾松开了匕首。燕漪大着胆子,稍稍侧过脸,半张精妙绝伦的脸庞映入眼帘,小巧高挺的鼻梁配上粉润的双唇,格外引人入胜,只是羽扇般的长睫下寒意森森,让她不禁联想到了街头巷尾传闻中的画皮妖。

    “少将军,适才得罪了”林之倾在她耳边,用轻不可闻的嗓音低语。

    言罢,她突然放下匕首,跑向李胥,燕漪犹未缓过神,身体却如同被蛊惑了一般,不自主地提剑迎战。这瞬息间的变故,令贼人防守不及,燕漪一个突进,划开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此时的弯刀头目如百爪挠心,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初部署此次刺杀,他以为一个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嫡皇子,任凭他如何天赋异斌,举国上下又有几人敢出手指点一二的。

    料想李胥的武艺同肖裴该是不相上下的,岂料今日交手,他要害处中了一箭,仍能以一当六,身手远高于常人。

    弯刀头目朝左右手下使了眼色,几人悻悻然地垂头后撤。

    冷寂的后半夜,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又是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也是从水松林内传来。

    “撤”弯刀头目艰难地吼出一字,又不甘心地回瞪了李胥一眼,这几名刺客作事尤为缜密,撤退时仍不忘带上早已咽气的同伴,这才踅身钻入乔木林之中。

    “我去追!”燕漪气得咬紧牙关,朝李胥丢下一个瓷瓶,而后跨身上马,骂骂咧咧地追人去了。

    “兔崽子,敢诬陷我,让我逮到,非扒了你们的皮!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给点颜色瞧瞧,不知道混世魔王的厉害!”

    燕漪的碎碎念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趋于无声,林之倾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水松林,李胥伸手搂住她,“没事了羽林赶来了咳咳”

    李胥疲惫的把头靠在她肩上,一直轻声宽慰,“不碍事的你去瞧瞧燕秀安的东西”

    话音一顿,李胥偏过头,终是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几下,喉管内的腥咸液体冲破枷锁,直接涌出嘴角,他努力咽了回去,刚用指尖拭去血渍,又是一阵恶心反胃感袭上喉间。李胥握拳抵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僵持了一会儿,只觉鼻子发酸,接着毫无预兆地从鼻子中流出一道温热的血痕。

    轻骑已跨过溪水,来到二人身边,崔敬澜这才看清李胥的状况,他翻身下马,脚跟被马镫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全然没了往日里的冷静持重。

    他粗略打量了几下,只见他浑身血渍,早看不清伤在何处,遂急声问道:“伤哪儿了?伤了你的贼人呢?”

    “右侧肋下中了一箭,伤在肺脏。”林之倾撑着李胥摇摇欲坠的身躯,虽有几分失魂落魄,却言简意赅的把伤情交代清楚了,她抬起一条手臂指向乔木林,道:“至于贼人,已有人去追了你此刻过去怕为时已晚,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崔敬澜顺着话音,点点脑袋,怔怔地盯着乔木林,他的内心翻江倒海,气愤难耐,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情绪。

    接着又被李胥一阵呛咳惊得原地踅身,只见大团暗红血块从他喉间呕出,喷洒在岸边的沙砾粗石上,又顺着缝隙从高处潺潺而下,汇入溪水,在清可见底的水中幻化出各式各样姿态怪异的图腾。

    “终于把这口堵得心慌的血块吐干净了。”李胥故作无恙,短促地吸了两口气,慢慢盘坐在地。

    林之倾跟着蹲下身,摸到燕漪留下的金创药,解开李胥腰腹侧的甲胄,里头的布衫泡在血水中,伤口早已惨不忍睹,她垂下双眸,将药粉敷撒在伤处。

    姜黄的药粉一接触伤口,瞬间就融进了血肉,红肿外翻的皮肉隐隐有了消肿之迹,鲜血更是如堵住了源头一般,再也不敢往外冒头。

    瓷瓶内的药粉顷刻间就见了底,崔敬澜从身上扯下一截干净的布条,连同自己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一并递给林之倾。相较之下,燕漪的伤药果然甚有奇效,而普通金创药则逊色不少,林之倾稍稍松了口气,才缓声道:“易宣,麻烦你差人去做副担架,梓清骑不了马。”

    崔敬澜颔首,一面起身招呼羽林的士兵,一面自责道:“我在东边看到了响箭,马不停蹄赶到水松林,却迷了方向,在林中来来回回绕了数圈好在老天保佑,派了疾风过来引路。”

    李胥抿了抿嘴,灰白的双唇竟有了几分生气,虚弱地挤出一丝干笑,“看来我命不该绝这小祖宗当真没白疼它。”

    轻骑身后慢腾腾地走出匹雪白骏马,两只小立耳耷拉着,偏过脑袋小心翼翼朝李胥这儿偷看,他笑着朝它招手,马儿立刻有了精神,撒开蹄子直直往前冲,一面不忘拿鼻子蹭了蹭林之倾的后背。

    “疾风可是个大功臣,马蹄打滑不是你的错,没人会责骂你的。”林之倾轻声安慰狮子骢。

    崔敬澜闻言,蹙了下眉,追问道:“马蹄打滑?”

    “还记得那些硝石吗?”见他颔首示意,林之倾继续往下细说:“那时我猜想硝石是化冰所用,遂顺着水源搜寻,在疾风指引下,寻到了大片冰沼土。他们算准了梓清的必经之路,在沿途铺下大量硝石,守株待兔。”

    “这么精心的布局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崔敬澜神色愈发严肃,突然问了句,“兰若,是何人比我先到一步,自告奋勇去追了那些贼人?”他沉吟了半瞬,才将话一口气说完,“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怕他们是一伙的,此举不过是掩人耳目之法,实则是为掩护贼人逃跑。”

    李胥抬起虚软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又转而看向林之倾。

    “是燕秀安!今日之事,燕家定然参与其中,但可排除燕秀安的嫌疑。”

    “你就如此信任她?”

    “我不相信此人,但就事论事,此次行刺当真与她无关,待她回来,我该好好道一声谢。”林之倾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酸痛,又忽冷忽热的,鼻头一酸,打了个喷嚏。

    崔敬澜一愣,赶忙拾来一堆枯枝,生火取暖,三人围坐在一处,耳边唯有哗哗的水流,偶然夹杂着几下重物砸地的砰砰声。

    “兰若,我有一事不明,既然燕家有心算计梓清,又为何独独将燕秀安排除在外,据我所知,燕池俊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崔敬澜徒手掰断枯枝,往火堆里丢,火势进一步扩大,橘色火焰散发出灼热的光晕,让彼此的脸庞多了几分血色。

    “我虽无真凭实据,但燕家的算计中少不了靖王世子的出谋划策,吾等外人只知燕池俊无能,却被元景佑的狡猾所蒙蔽,至于燕秀安他们燕家的家事,我便不得而知了。”

    崔敬澜若有所思,握着半截树杈子不停拨弄底下烧红的木炭,连树枝被烧断了都未注意,仍继续伸手往火堆里送,眼看就要火烧指尖了,依旧置若罔闻,幸好被林之倾一把拦住才避免了祸事。

    “崔易宣!”林之倾疾声唤了一句,她看出了他心底的踌躇犹豫,遂神色严肃道:“燕秀安今日的确救了我和梓清,我们欠她一个人情,他日定当奉还,仅此而已。你崔易宣什么都不欠她的,不必心存犹豫,不用感念她的恩情,更无须探究她的品行,无论她是善是恶,是别有居心抑或是宅心仁厚,你只当她是个陌生人便好。”

    不待崔敬澜细细品茗话中之意,幽黑的树林中,第三次突如其来的响起蹄声,羽林侍卫们停下手边动作,拉开迎敌架势,一边侧耳聆听。

    来人由远及近,模糊的身形渐渐变为清晰,却仍然瞧不清她的面容,待跑至身前,侍卫大喝道:“来者何人?!”

    “是我啊!”燕漪满腹委屈,甩了甩泥泞的双手,拿手背抹开额间成串的泥水,睁大眼睛,道:“你们瞧仔细了,是我啊!”

    她灵巧地翻身下马,拖着缰绳走向溪水,燕漪欲哭无泪,两脚踩进水中,又弯腰把脑袋伸进水里,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林之倾见她浑身上下皆是泥污,正欲开口询问,忽听一声怪异的嘶吼从她身后传来。

    林之倾循声凝望,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有了些缓和,原来是狮子骢和汗血宝驹起了冲突,两匹宝驹不知因何缘由,竟呲牙裂嘴地怒视彼此,马唇外翻,露出一排整齐的小方牙,朝着对方发出类似驴叫的吼声。

    “馒头,闭嘴!”燕漪怒吼一声,捧起一汪清水泼向她的坐骑,将脸颊、脖颈上的泥水冲洗干净后,拉起缰绳,把汗血宝驹也一并拖入水中。

    水光粼粼,映在马儿身上,林之倾这才看清,“馒头”似乎跛了前蹄,走路一拐一拐的,还时不时地抬几下马蹄。

    汗血宝驹本就皮薄毛细,通身体态饱满,呈现淡粉色泽,此时却异常狼狈不堪,不仅沾满了湿滑泥浆,胸背部还有隐隐几条勒痕,鬃毛和马尾上带着苔藓杂草,活脱脱一匹滑稽的杂色野马。

    “贼人呢?怎么就你一人回来?”崔敬澜抬起眼帘,语气不善,语调却不轻不重,带着隐约轻蔑之意。

    燕漪神色一凝,无奈道:“他们在前头跑,我在后头追,哪知沼泽里铺了绳网,待我跑近,直接拽翻了我和馒头虽然我摔了个‘底朝天’,但馒头就是厉害,追了几里地后,我在林子尽头追上了人,打了一架!”

    “最后人都让你放跑了?”崔敬澜适时的横插一句,直中燕漪痛处。

    她虽面露不虞之色,但一闪即逝,随即道:“林子尽头是片断崖,他们早在那儿备了滑轮绳索,借机逃之夭夭,你们说我胆怯也罢,瞻前顾后也罢。我就是停在崖边没动弹,一来我的软剑砍不断粗麻绳,二来我怕自己孤身相逼,没等我滑到对岸,就被贼人削断绳索,葬身崖底!”

    燕漪朝脸上又敷了半捧水,忍不住回首看了眼林之倾和李胥,而后不再言语,开始低头清洗“馒头”身上的泥渍。林之倾起身走向燕漪,似是有意避开崔敬澜,拉着她走向了对岸。

    “秀安,今日的救命之恩,吾等没齿难忘。”

    “别别别,我又不是为了讨要好处,才来施手搭救的。”燕漪踩了几下溪水,喃喃道,随后陷入了沉默,二人相顾无言。迟疑半刻后,她抬手搓了搓发顶,谓叹道:“我有时真的看不透你,说一套做一套,你拿刀割我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温顺的态度。”

    “那你想听我解释么?”

    短短一句话便让燕漪泄了气,原本堵在胸口的郁结之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故作矜持,装模作样的抬起下巴,摆了个自认为不屈不挠的身段,却又不敢做得太过分,只停了半瞬,便应道:“你说,我听着呢。”

    林之倾浅然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在燕家大帐外见到几个鬼祟之人,按说‘敌在暗,我在明’,我又是只身一人,他们断没有避开我,自行躲避的道理,可事实便是如此蹊跷,他们竟然对我视若无睹,此乃第一处疑点。而后我机缘巧合下寻到了水松林,遇上了梓清,同时也遭遇了刺客,那时响箭一起,秀安却比羽林早一步抵达,此乃第二处疑点。”

    “兰若,你也太欺负人了,就凭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疑点,就要置我于死地?!我若是死了,也太冤枉了吧!何况前一处疑点可是同我毫无干系的!”

    “那可不一定”林之倾笑意盈盈,看得燕漪心底发怵,“那几人布下陷阱,令疾风马蹄打滑,才致梓清被刺客的箭矢所伤,显然林中几人也参与了这场刺杀布局。暗杀亲王乃死罪,几人眼见计谋即将被外人发现,却选择放我一条生路,于情于理皆是不合。我从不信命,只信因果缘由,他们如此行事定是事出有因。”

    林之倾状似无意地抚过身上的软甲,随即意有所指道:“这身软甲价值连城且极为稀有,放眼整个狝苑,恐怕只有你我二人身上才有吧。这么一想,我能捡回一条命,一来多亏了他们眼拙,二来感谢秀安的照拂。”

    燕漪的面庞逐渐褪去血色,她突然意识到,燕家正被有心人摆布,一步步卷入阴谋,她正想解释一番,可她对所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又该从何辩解,不禁苦笑道:“兰若既已理清来龙去脉,又为何手下留情了呢?”

    “这也是我至今未想通之处,刺客训练有素,可不是什么山匪毛贼,我原本甚为笃定是燕家部下所假扮,只是当他们开口喊你‘大小姐’那刻,便露出了破绽,那几人甚至算不上燕家的相熟之人那时我已黔驴技穷,便下决心赌了一把!”

    燕漪闻言,长吁了一口气,挑了块大石坐下,脑中一幕幕地回想从她追入林中那刻起,诸多的细枝末节。

    而后坦然道:“兰若,我此言并不是为燕家推脱,我父兄虽与侯爷不睦,与襄王心有嫌隙,朝堂上的争权夺势自然是避免不了阴谋陷害。但他们知轻重,哪怕是出于自私自利的考量,也绝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且百害而无一利之事。退一万步来讲,若燕家当真欲行此等大事,也该派亲信来下死手,而不是找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外人。”

    “我明白,不然你以为我同你讲了这么多剖白分析的言语是为了什么?”

    燕漪一怔,凝重的神色一下缓和,复又换上平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模样,诚恳道:“但此次刺杀燕家亦难逃干系,我不是那种推卸责任之人,回去我定会彻查此事,给殿下和侯爷一个交代的!”

    “秀安,若是你父兄皆参与了此事,你又该如何决断?”林之倾神色凝重道。

    林之倾从婉婉有仪变为笑里藏刀,再到冷肃狠厉只需短短一瞬息,燕漪甚至分不清哪副面孔才是真容,抑或是所有的面具皆是她的真面目。

    她揉了揉双目,想要看清眼前人,却愈发的迷蒙混乱,林之倾的话像一根直达骨髓的毒针,疼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既如此难以决断,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你们乃血亲,为了外人质问父兄这种事,可是不忠不孝之举。此事说说就罢了,我自不会介怀,更不会怨恨苛责于你,只求你再帮我一次”

    “我帮!莫说一次,十次我都帮!”燕漪有些理亏又有几分没来由的心虚,急忙开口转移话头。

    “放心,不是甚么让你手刃父兄的难事”林之倾的调侃好似嘲讽又好像是宽慰,她看向对岸的李胥,道:“狝苑离京中甚远,那把箭镞留在梓清体内,是个隐患,我想燕家一行人里肯定有医术精湛的大夫随行,由少将军出面,想来让他们诊治梓清不是难事吧?”

    “我向你保证,我会让大夫把箭镞取出来的,会把殿下平安无恙的送回京中!”燕漪信誓旦旦。

    林之倾闻言,笑着道谢,心下却反反复复念着“平安无恙”四字这时崔敬澜熄灭了篝火,挥手呼唤二人,看来担架已就绪,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回大营。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