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柴雪容的过去(一)
幻境织出的是一处树林,一男一女手牵着手走在这条曲径通幽的小路上。
他们时不时用眼神交汇,柔情蜜意的样子,叫人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们有多相爱。
幻境外的柴雪容看见这一幕,偏了一下头的同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他笑时出声,便叫惊圣贞听得真切。
惊圣贞闻声抬眸,入眼便是柴雪容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泡在这幻境的初晨微光里,宛若玉雕一样透明。
柴雪容余光瞥见惊圣贞在看他,便低下头来,四目相对。
柴雪容又忍不住扯了两下嘴角,他有些哀伤又有些苍凉的语调里,却偏偏夹着笑,他道:“贞贞,给你介绍一下。”
柴雪容抬手,指向男人:“他叫柴生。”
他的手指稍移,指向女人:“她叫姜宛。”
他放下手再次低头,湿润的眼角印着万卷悲伤,他却依然在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我都快忘了他们的样子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幻境里的男女,接着道:“我以为你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们,真是谢谢这场幻境呢,让我的夫君,见到了我的爹爹和娘亲。”
惊圣贞抬头,附和着柴雪容给出一个笑意,他抬起双手,用左手包住不听话的右手,对着幻境里的两个人行了个简单的拱手礼,道:“阿爹,啊娘,小生惊圣贞,这厢有礼了。”
幻境与现实当然不能互通,柴生和姜宛依旧手拉手甜蜜前行。
柴雪容低下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惊圣贞,好像眼前这个男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克己守礼,成熟稳重,刻在他骨子里的门第教养,让他现在就算已经是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也能拿得出手。
忽然,从小路旁边的壕沟子里,传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听见这个声音,柴雪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也跟着攥成拳头。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父母,朝着那个一切不幸的根源走去,他知道,过去不能改变,现实与幻境不能交融,所以他就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看着,无能为力。
拨开簌簌落下的枯叶,柴生夫妇发现躺在地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显然伤得不轻,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性命不保。
柴生夫妇相视不语,却是默契地选择救人。
在柴生将男人托抱起来的时候,从姜宛的怀里,探出了一个紫色的小脑袋瓜,还呲溜呲溜吐着小舌头,它正歪着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世界。
那小蛇才刚刚蹬壳儿,也就只有成年人一根手指头那么粗。
惊圣贞看见了,就算与现在天差地别,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还没满月的柴雪容。
小小一条,莫名有些可爱。
惊圣贞盯着那个小脑袋,不由得抬起左手掩住嘴,又从鼻息里喘出一声夹着笑意的粗气。
柴雪容垂下深邃的眸子,冷冷看着,最后也是勾了一下嘴角,若能讨他片刻欢心,那就揭了伤疤给他笑吧。
柴生夫妇把那个受伤的男人带回家,悉心救治,那人懂得感恩,痊愈以后,隔三差五就会带着瓜果蔬菜什么的来柴生家里探望,这一来二去,也便相熟了。
柴生明知那人是捉妖师,那人也明知柴生是蛇妖。
可是他们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交情越来越浓厚。
那天,男人带了水果,又来到柴生家。
柴生见到他,就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迎上去,接了他手里的水果,对着他笑:“阿渊,你来了呀,外面凉,快进屋。”
阿渊抬手挠了挠头,笑的样子憨憨的,好像他是这世上最忠厚老实的人。
姜宛多拿了一副碗筷,热情地招待阿渊坐下来一起吃饭,阿渊便也不客气,手也不洗就拿了筷子大快朵颐。
看得姜宛忍不住掩面失笑,她打趣道:“阿渊这是饿了多久?慢慢吃,不够锅里还有,嫂子给你盛。”
“谢谢嫂子!”阿渊嘴里塞着饭,一只拿着筷子的手伸出去指了指,接着说道:“那个大桃子,是我师父从临界山上摘来的,鲜美多汁,你们快尝尝。”
没人防备他。
柴生笑呵呵地把洗好的桃子递出去,“阿渊,你也吃。”
阿渊抬了抬头,脸上表情僵了那么片刻,又在瞬间堆起笑容,他推了推柴生的手,真挚地说道:“騃,阿生,我已经吃过了,这都是给你和嫂子留的!你们快吃。”
柴生好生感动,他的嘴唇抿了抿,不愿辜负阿渊这一番心意。
看着柴生和姜宛咬下第一口桃肉,阿渊拿着筷子的手放弃了夹菜,他的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直到柴生觉出不对,猛地回头时,正对上阿渊一张阴冷的脸。
“阿渊!你可吃过了?这桃子有毒!”
阿渊笑了笑,笑得不再似那般憨厚,而是添上了抹不掉的邪气,那是奸计得逞的小人嘴脸,是终得所愿的邪恶笑容。
“我的好哥哥啊,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我当然不会吃了。”
“啪嗒”一声桃子掉在地上,砸开一片水渍,柴生捂上胸口,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阿渊,面露痛苦之色,他质问:“你!你到底为什么!!”
阿渊搓着两根手指,玩弄猎物一样看着他们:“为了,借你的七巧玲珑心一用。”
姜宛攥紧拳头,咬着牙骂他:“你这是恩将仇报!!”
阿渊阴谲笑道:“恩将仇报?我若不下血本取得你们的信任,哪里又能有给你们下毒的机会呢?”
“你!!”姜宛瞬间暴怒,手里化出长剑,奔着阿渊爆射而去。
“噗呲”一声,是刀子没入血肉的声音。
姜宛定格在举剑的动作上,而阿渊手里的剑,已然贯穿了她的小腹。
阿渊薄唇一凛,手上蓄力,长剑向上一挑。
伴着阿渊这个动作,那剑便不是拔出来的,而是挑出来的,锋芒剑身,霎时割开了姜宛的肚皮,热乎乎的内脏,哗啦啦散在地上。
姜宛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肠子肚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木然低头,眼里满是对死亡的惊恐,她站不稳,踉跄后退两步,便牵扯着肠子在地上拖蹭了一小段距离。
紧跟着,她的生命耗尽,两眼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柴生瞠目欲裂,可是由于中毒,调动不起一丝力气,接住姜宛的尸体时,自己也被砸倒在地。
柴生抱着姜宛失声痛哭,不住地道歉,他说对不起,他说我没保护好你,他问你痛不痛,他问你冷不冷。
他说:“别怕,我抱着你。”
阿渊手持长剑,一步一步朝着柴生走去,他嘴角噙着笑,周身爆开肆意的杀气。
阿渊抬脚,猛地落下,柴生闷哼一声倒地。
将柴生踩在脚下,阿渊的眼神越发狠戾,他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
长剑落下稳准狠,抛开柴生的胸膛,阿渊屈膝,掰开柴生的肋骨,将手伸进柴生的胸腔里,牵连着污秽粘稠的血腥,掏出那颗跳动的心脏。
阿渊坐在旁边,悠哉地等着,等着柴生死透。
两个人的尸身现出原形,就是两条和柴雪容同一品种的紫蟒。
阿渊阴笑出声:“蛇胆蛇皮能卖钱,蛇肉能做羹汤,啊哈哈哈哈哈~~~~~”
躲在暗处的那条小蛇,聚敛着蛇身不安地蠕动,由于物种跨度太大,惊圣贞便也不知它是什么情绪。
惊圣贞抬头,入眼柴雪容的下颌线,那咬紧牙关的紧绷,让惊圣贞知道,柴雪容现在不好受。
惊圣贞伸出左手,轻轻抓住柴雪容垂下来的手掌。
柴雪容低头,四目相对。
柴雪容的父母,死于背叛。
柴雪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另一只手抬起,准备压下去打碎幻境。
惊圣贞却将他的手攥紧,阻止了他。
因为,这一幻境正在落幕,眼前的事物正在转换,有新的幻境即将生成。
惊圣贞,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