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恩施玉露
春学期在几场乍暖还寒的春雨中开启。
这一学期, 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商学院男生309宿舍。
大二繁重的课程在春学期初始就给了这群公子哥们一个下马威。
第一个月内，三份大作业，两篇课程论文, 外加一场计算机技能考试，就算组队完成, 每个人都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浑水摸鱼的余地。
好不容易熬过兵荒马乱的一个月, 考试结束后的周末，陈炽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
睡眼惺忪地下床, 他坐到书桌前，习惯性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业。
大约五分钟后，他清醒过来, 回头巡视一圈宿舍, 所有人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埋头学习。
陈炽脸上露出困惑又无语的表情。
“岳哥。”
他喊乔岳一声，
“美好的周六，你不去谈恋爱, 在这儿看什么书？”
乔岳闷闷地回：“小彤好像进入了倦怠期, 她甚至威胁我, 再挂一科就一个月不和我说话。”
以往，前一段热恋激情退却之前乔岳就已经奔赴新的恋情，可是这一回, 他好像被司彤把住了命门，谈得时间越长, 他越发欲罢不能。
陈炽恨铁不成钢地转向隔壁床的鄢南：
“鄢少爷，你能不能做点富二代该做的事？不要整天一起床就带头学习行不行？”
全宿舍唯一的真学霸鄢南眼皮都不抬, 拿出无线耳机无情地堵住了耳朵。
幸好, 陈炽还有他的游戏搭档唐朝。
两个人一拍即合, 开启甜蜜双排旅程。
陈炽才进游戏，忽然惊喜地说道：
“舒昀在线，拉她一起上分吧。”
果不其然，高冷的鄢少爷摘下耳机，面露疑惑：
“她在线？”
陈炽哈哈大笑起来：“鄢南giegie，你可太好诈了！”
后半段笑声卡在咽喉，被对方一记凛冽残忍的眼风堵回去。
陈炽干脆迎难而上，拖着椅子挤到鄢南身边：
“南哥，我看见你和舒妹妹的游戏账号建立情侣关系了，你到底追没追到啊？”
鄢南：“你倒是眼尖。”
陈炽：“我没事查你们亲密关系干啥？是我们班女生看到，然后跑来问我。”
乔岳搁了笔，转身抱椅背坐，调侃道：
“也有人问我来着，我说‘是，有女朋友了’，好让他的那群迷妹们死心。可是据我这一个月观察，鄢南估计还悬着呢。”
如果真在一起了，怎么可能一个月不约会，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打几通电话互诉衷肠？
指间的中性笔缭乱转动，鄢南漠然地说：
“她眼里只有学术。”
语调清清寂寂，像在阐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惜宿舍里都是与他相处日久的兄弟，多少能品味出一丝郁郁不得志的意味。
乔岳：“最近学校主办了个全国性的数学峰会，今天正式开幕，舒妹妹肯定参加了吧？”
鄢南：“嗯。”
陈炽：“难怪这几天外来人员那么多，中苑食堂都快挤爆了。”
闲谈几句，陈炽和唐朝两把游戏打完，差不多就到饭点时间。
乔岳：“今天别点外卖了，出去走走，快闷死了。”
陈炽：“别去中苑食堂插蛏谢谢。”
鄢南：“去西苑食堂二楼点几个菜吧，我请。”
兄弟们捏起嗓子异口同声：“谢谢鄢南giegie~”
-
早晨八点开始，舒昀奔忙在峰会主会场和报告厅展示区之间，早饭剩下的半个肉包都来不及啃完，塞在口袋里熨着体温半热不凉。
本次中国顶尖科学家数学峰会是宁州大学近三年来主办的规模最大的一场学术峰会，遍邀国内外知名科学家、数学家参会，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知名高校的数学系学生带着各自的课题研究成果汇聚一堂，交流共享学术经验。
翟教授带着手底下的几个本科生研究生进主会场绕了一圈，让他们认认名人见见世面，会议正式开始之后，学生们就不被允许入场了。
面向公众的报告厅里，每个课题研究小组都拥有各自的宣传展板，组员们轮流守在展板周围，为前来参观学习的同学或学者们讲解。
舒昀站到将近11点，同组的学长提前赶来接替她的站岗工作，让她早点去食堂吃饭。
换班后，舒昀没有离开报告厅，而是沿着大厅内各个高校的科研成果展示路线逐一参观学习，遇到感兴趣的就拿手机拍下来，时不时还要和讲解员交流探讨一番。
来到清华大学数学科学系“弱椭圆奇点可去性”研究展板前，舒昀驻足了很长时间。
以她现在的水平，只能勉强看懂该课题研究的预设条件和不到四分之一的计算过程。
清华大学的展区周围围满了人，舒昀等了将近十分钟，才获得和讲解员交流的机会。
不等她提出问题，讲解员率先开口：
“你是舒昀吧？”
舒昀愕然：“学长认识我？”
讲解员笑起来，笑容如春风和煦：
“你们的课题我看过，很有研究意义。我们刚才都在讨论你呢，你是今天参会的唯一一个大一学生，还是女生，而且”
漂亮得像明星一样。
最后这句话他踌躇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舒昀平静道：“女生怎么了？”
讲解员察觉失言，抱歉道：“对不起，男生女生都一样。”
他自我介绍姓池名越，来自清华大学数学科学系，今年大四，已经确定直博本校，是他们这个课题组年纪最轻的成员。
照理说，大四学长看大一学妹，应该像围观幼年生物一样新奇，而池越却从这个18岁的少女眼中感受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智慧，但又不会给人以圆滑世故的腻味，相反，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非常娇俏纯真，完全符合她这个年龄段少女招人喜爱的美好特质。
两人关于课题研究的交流非常愉快，舒昀不仅脑子快跟得上思路，嘴还甜，夸得老学长池越欲盖弥彰地挠头害羞了一番。
池越忍不住问她：
“学妹这么聪明，对自己未来的深造路线应该有规划了吧？”
舒昀点头：“我打算留在本校直博。”
池越思忖了一会儿：
“宁大数学专业这么多年一直蝉联全国第一，底蕴和教学质量都是很强的，但是科研这条路走深了就会发现，国家重视度和经费支持方面也是很重要的，这一点清华比宁大强了不少，毕竟地理位置和名气摆在那儿。”
舒昀扬起唇角，先感谢了学长的指教，后又说：
“我们院的科研氛围很好，教授手里的项目资源我也特别感兴趣，至于经费我们搞数学的不像其他实验类学科，对于经费并没有太大需求。”
池越从来没见过这么清醒睿智的女生，心里不禁惋惜不能和她做直系校友。
他随口叹了句：
“我也要努力才行，希望这学期加把劲，博士期间能被朱遂宁教授选中进入他的项目组。”
舒昀水润的桃花眼蓦地一震：
“朱遂宁教授？他不是一直在哈佛执教吗？我听说他在清华只挂了个名誉职称，什么时候也开始收学生了？”
“今年。”
池越见她感兴趣，详细介绍起来，
“学院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朱教授从今年开始，每年会有一半的时间留在清华带研究生，支持祖国的数学科研事业发展，不让肥水外流。”
舒昀定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舒昀有两个最崇拜的数学家，一个是已故的欧拉，另一个就是朱遂宁教授。朱教授是她中学时代立志钻研数学的初心，多年来舒昀一直关注着他的科研进展，做梦也想跟着他从事基础数学的探索研究。
在此刻之前，舒昀决定留在宁大直博，是立足于她所掌握的信息从而做出的最优决策。可是现在，来自更靠近信息源头的人带来的信息差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和池越已经聊了很久，身后还有很多学生等待着和清华大学的课题讲解员交流。
尽管池越很想和她继续聊下去，但是工作要紧，他只能对舒昀说：
“学妹，等我站完这一班岗，午休的时候我们再沟通吧。”
舒昀点了点头，生怕他跑了似的主动邀请道：
“我请学长吃午饭吧。我们学校西苑食堂是宁州大学城公认最好吃的食堂之一，就是位置比较偏，等会散场的时候我带你一起过去。”
池越爽快应下：
“好呀，那我们十一点半，报告厅门口不见不散。”
“嗯嗯。”
-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商学院公子哥四人组大驾光临西苑食堂二楼，平静空旷的食堂一时间蓬荜生辉，少女们纷纷感叹等会应该去买张彩票，竟然在最偏僻的食堂遇上了如斯美景。
鄢南在家常炒菜窗口站了不到两分钟，闭着眼睛点了十菜两汤。
饭卡贴上读卡器，一口气扣掉普通学生半个月的伙食费。
四人坐在食堂角落位置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菜上得很慢，他们也不急着吃，任凭无数道观赏性的视线在身上扫来扫去。
第一道汤上来的时候，陈炽拿一个小碗，舀汤的勺浸入汤里，半天没有抬起来。
乔岳：“中风了？”
陈炽直接搁了勺，眼皮一跳，目光在鄢南脸上犹豫地转了转。
不多时，四个人的视线齐齐望向食堂正中某张餐桌旁相对而坐的两人。
乔岳：“那个我好像从来没见舒妹妹和谁聊天聊得这么嗨。”
陈炽直接用大勺喂了自己一口汤：
“我以前和她一起参加营销比赛的时候，她的话也不多，脸上虽然总带着笑，但是还不如今天十分之一的灿烂。”
鄢南喉结向下滚了滚，扭回头，冷冷道：
“吃饭。”
唐朝坐在他对面，不用扭头就能看清十几米开外一男一女单独吃放、相谈正欢的画面。
他用那双总是没睡醒的单眼皮眼睛认真扫描分析了一番，得出结论：
“舒昀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说几句就要做笔记，应该在讨论学术问题，别担心。”
鄢南面无表情地对付面前的饭菜。
乔岳伸长胳膊搭上他肩膀：
“南哥，你要相信你自己。”
陈炽用力点头：“实在在意的话，发个微信过去问问呗。”
乔岳表示赞同：“直接问吧，男人要直面挑战。”
鄢南还没做出反应，坐他身旁的乔岳直接双手捧来他的手机。
鄢南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确实很在意。
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屏幕跃动，简略的问句发了出去。
鄢南：【吃饭了吗？】
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聊天框同时跳了出来。
舒昀拿起手机，快速回复道：
【在吃呢】
食堂角落，兄弟三个头伸得老长看鄢南的手机屏幕。
乔岳：“问她和谁吃饭。”
陈炽/唐朝：“对。”
鄢南：【和谁一起吃？】
舒昀朝池越学长抱歉地笑了笑，再次捞起手机。
她正打算随手回复“和臻臻一起呢”，素来谨慎的目光多扫了一遍鄢南那句话，察觉出一丝不太对劲。
鄢南学长为人高冷，不是会刨根问底的类型。
舒昀聪慧的小脑瓜开足马力转了起来。
其中一条推测愈发引人在意——他可能看见她和别的男生一起吃饭了。
舒昀翘了翘唇角，弧度好看的眼睑微微低垂，觉得有点儿好笑。
这该怎么回呢？
池越看她抓着手机许久不动弹，好奇问：
“有事吗？”
舒昀摇了摇头，很快放下手机。
食堂角落，鄢南四四方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舒昀：【和刚认识的学长一起吃】
“噢”
鄢少爷的兄弟三人组整齐划一地发出哀叹，
“这”
陈炽恨不得为高贵的鄢少爷掬一把泪：
“舒妹妹好像根本不在乎你的情绪，连骗都不愿意骗。”
乔岳惆怅地拍了拍鄢南的肩膀，赋诗一句：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鄢南将手机收进口袋，除了额前莫名拢了一层黑气，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
食堂正中位置。
池越和舒昀讲了许多大学期间学术相关的趣事，听说她把朱遂宁教授当做偶像，更是绞尽脑汁，把脑海中和朱教授有关的，哪怕是一星半点的零碎新闻也拿出来说与她。
舒昀很认真地听着，同时诚恳地向他咨询清华大学数学系保研相关的信息。
她虽然还没有拿定主意，但是留本校直博的心思已经狠狠动摇了。
两人聊到饭菜凉透，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下午第一班的讲解工作没有轮到他俩，所以还可以多坐一会儿。
闲谈间，舒昀的手机忽然长时间震响，有电话进来了。
“你好。”
她侧对着池越接起，
“什么？外送咖啡？我没点呀。”
电话另一端的男声顿了顿，似乎查看了一下订单：
“是一位姓鄢的先生为您点的。”
舒昀：
她抓着手机环顾食堂一圈。
饭点已过，食堂里除了两三个做卫生的阿姨，已经没有任何学生的踪影。
挂断电话，舒昀不得已跑到食堂门口，接过外送员递来的咖啡。
一共有两杯，都是冰美式，一杯加奶加糖，一杯不加奶不加糖。
舒昀无奈地拎着咖啡往回走，在池越对面坐下。
池越：“学妹你也太周到了吧？本来让你请我吃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舒昀嘴角一抽：“我随便点的，学长如果不爱喝可以”
“爱喝爱喝。”
池越自觉地拿走那杯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谢谢学妹款待。”
此时，商学院公子哥四人组已经回到宿舍，进入雷打不醒的午睡环节。
上床入睡之前，每个人都经过鄢南身后，同情而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钱长得帅学习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追不到喜欢的小姑娘。
鄢南独自坐在床下，捏着手机一目十行地阅读集团工作文件。
不知道舒昀有没有收下他送的咖啡。
鄢南拉平唇角，身子往后倒向椅背。
给她送咖啡是冲动之下的举动。
意图很复杂，也很幼稚，仿佛是要提醒她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可他又是个什么存在呢？
兀自在宿舍罚坐到将近下午两点，鄢南拎着小瓷杯起身，装了点自来水给桌角的白玉虎皮兰浇水。
二十二块钱买来的便宜盆栽，叶片成色却那样美好，光洁如玉，清透无暇。
鄢南紧盯着它端详了近一分钟，渐渐发现它白玉表皮之下斑斓纵横的虎皮叶纹。
虽名为白玉，本质却还是一盆虎皮兰，名字里就带着。
就算她直白地展示了心底的那些城府，“不负责”三个字公开写进名字里，还是有傻子心甘情愿地陷进去。
鄢南将小瓷杯搁在桌角，披一件外衣出了门。
下午的报告厅比上午稍宽松些。
舒昀看见鄢南朝她走来的时候，她不在自己的课题展板附近，而在清华大学的展示区流连。
不止池越，还有其他几个清华的学长和她相谈甚欢。
舒昀喊他：“学长。”
好几个人耳朵都竖起来，以为美丽的学妹在喊他们。
“鄢南学长。”
舒昀主动向他走来，皎洁的面庞含着笑，柔婉动人，
“你怎么来了？”
鄢南：“随便逛逛。”
舒昀再往前一步，后脚绊了一下，鞋带松开被前脚踩住了。
她自然而然地将那杯加奶加糖的冰美式递到鄢南手里：
“帮我拿一下。”
鄢南接过，她蹲下系鞋带。
稍稍垂眸，鄢南瞥见白色咖啡盖上一抹水红色唇印，两个不甚明显的半弧，浅浅包裹着咖啡盖凸起的饮用口。
好几个陌生的外校数学系男生用目光上下打量他，包括池越在内。
无论从外形颜值气质还是身份地位，鄢南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碾压他们。
可惜在男女比例9：1的数学峰会现场，他身上收获的大部分不是爱慕和欣赏的目光。
鄢南不动声色地拿起手中咖啡，放到唇边啜饮一口。
目光沉稳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