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遛狗
李淑语睫毛颤了颤,醒将过来。
昨夜的喧闹还在耳边,人们歌舞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响彻云霄的欢呼,烧得通红的篝火,不停旋转的大红裙摆,还有那双粗粝宽阔的手掌。
她记得她穿着华丽的嫁衣,乌孙国王执了她的手,他们一遍又一遍地举杯向朝他们恭贺的子民颔首微笑。
她不敢翻身,只因腰上还搭着那男人的温热有力的手臂,她轻轻动了动脑袋,就感到自己身上的手臂将她捞了更紧了。
他吻着她的脊背,声音成熟而沙哑,正说着什么。李淑语一怔,随后轻轻笑了。
尽管他的中原话很生硬,但她还是听懂了。他说的是,我的公主。
广阔的牧野上,人类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
一阵风吹来,吹动了她身上的裙摆。裙摆的璎珞顺着风的方向,轻轻触碰着跪在脚边的他。
他不动声色地蜷回想抓住红色彩带的手指,匍匐在地上,和她拜别。
“微臣不辱使命,将公主平安送至乌孙。微臣,惟愿公主此生无忧无愁,和乐美满!”
“本宫,亦愿将军平安顺遂,儿孙绕膝。”
草原上的驼铃声越传越远,李淑语和乌孙国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忽然刚学来的乌孙语淡笑道:“这里的月亮还挺好看的。”
乌孙国王抬头看向天空,霭蓝的天幕中原来还挂着一轮孤月。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可是最好看的月亮还是在长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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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去!去捡回来!”楚明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阿黄面前晃了几下,然后向远处掷了出去。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并没有按照他说的去把那小木棍捡回来。
楚明锲而不舍,又掏出一根小木棍,“看啊!看这个!我扔,”楚明做了一个扔的动作,“你捡,懂了吗?”
楚明把小木棍再一次扔了出去,阿黄在他面前打了一个哈欠。
“别睡啊!别睡,你看我!看我!”楚明跑到小木棍落地之处,把木棍捡起来,又跑到阿黄面前,“看到了吗?就这样!再来一次好不好?”
“啧,”阿茴将刚出炉的剥了一半皮的红薯咬了一口,“嘶——烫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阿茴龇牙咧嘴道,“阿福,拿个鸡腿来。”
“小姐,咱这两天没吃鸡啊。”阿福答道。
“算了。”阿茴看了一眼手中的红薯,将红薯扔了出去,叫了一声“阿黄!”
阿黄撒欢一般冲那块红薯跑了过去。
“干活不积极,吃饭倒是跑得最快。”阿茴使劲胡撸着阿黄的胖脸,下手虽然凶残,语气却是满满的溺爱。
阿茴去了蜀中之后,阿黄非但没有因为思念主人而茶饭不思,反而是成了漠北城各商贩的常客。那些店家一听说这是阿茴的爱宠,哪个敢怠慢阿黄。阿黄也很懂得做狗,去做客一整天都是眯着个笑眼,阿黄可谓是吃得开心玩得开怀。
楚明有些无言以对,“小姐,它太胖啦。”他本是想着让阿黄多锻炼瘦下来的。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阿茴悠哉悠哉地回了房,留下吃完红薯晒太阳的阿黄和傻站着的楚明。
走到院前,阿茴哼着小调看门前栽种的木芙蓉,那花粉嫩极了,淡黄色的花蕊,薄薄一层粉敷在花瓣上。
她真想伸脖子去嗅嗅是什么味道,却隐约听到了抽泣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走去,看见一个身影正背着声在廊角抽抽噎噎地哭。
“潇湘?”阿茴叫道,“这是怎么了?”
“小姐,没,没什么。”潇湘急急擦了擦眼睛,低头道。
“不是,你怎么了?”阿茴低头去看潇湘的脸,“谁欺负你啦?快告诉我。”
阿茴这一问,将潇湘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别哭别哭,怎么了这是?”阿茴将潇湘来回房间,叫她坐下。潇湘一向很有主意,这样委屈的样子阿茴还是第一次见,阿茴不禁也心疼起她来。
“我爹,他说要将我嫁了。”潇湘说完,想起自己父亲不容置否的样子,又开始拭泪。
“哎,这样?”阿茴叫道,末了又奇道,“那你为什么哭呢?是因为你爹给你说的郎君你不喜欢?”
“我,我不想嫁人。”潇湘道,“我这一辈子就跟着小姐,侍候小姐了。”
阿茴笑着给潇湘擦眼泪,道:“我道是怎么了呢。你也要有自己的幸福的呀,怎么就一辈子跟着我了呢。不满意咱就慢慢看,直到潇湘姐姐找到如意郎君为止!”
“小姐!怎么连你也在打趣我!”潇湘恼怒道。
“好好好!潇湘姐姐不想看,咱就不看!都依你!”阿茴说道。
“真的吗?”潇湘放下手帕,问道。
“真的真的!所以啊,你就别哭啦!”阿茴道。
“小姐!”潇湘又哭又笑,“你对我真好。”
“小姐,钱大夫来了,夫人叫您过去。”楚明在外头叩门道。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阿茴应道。
院子里的阿黄听见了门内的说话声,打了个哈欠翻了身合着眼继续晒太阳。
原来最近入了秋,漠北城得了风寒的人不在少数,回春堂里的人手不够,卫玉要留在家中照看有孕的薛嘉柔,便嘱咐阿茴到回春堂帮忙看诊。
阿茴走向前院,经过两边晾晒的药材架时伸手想抓一把枸杞子,被一双手猛地拍了下来。
“又偷吃?”钱大夫抓住阿茴的手笑道,“你这小时候的毛病怎么还没有改回来。”
“嘻嘻,钱老,我这不是帮您检查一下新进的药材质量如何吗?”阿茴打趣道。
“用不着,这批药材好得很。”钱大夫捋着山羊须道,“我亲自查验过了。”他看着阿茴眼巴巴的样子,故意板着脸道:“可别吃多了。”
“好嘞!”阿茴闻言抓起一小撮枸杞子往嘴里送,“嗯嗯嗯成色确实不错,花了大价钱?”
钱大夫得意地笑,“非也非也!那商贩与我相见恨晚,这批药材成色好,价钱也很公道!”
“果真?”阿茴一下来了兴趣,今年不少地方收成都差得很,特别是川蜀一带,一些地方可谓是颗粒无收,这批药材不但成色不错,而且钱大夫这么抠门的人都觉得价钱公道的话,那可算是捡了个便宜了。
“不信你问你娘去!”钱大夫傲娇说道:“那商贩名为李大壮,走南闯北二三十年了,见多识广,来漠北这些天和我做了酒友,上次交易时没见到夫人,他还颇为惋惜。”
“他想见我娘?”阿茴好奇道,“你之前见过这人的吗?”
钱大夫摇头,“那倒没有。”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有一头草原猎来的大鹰。”钱老慢悠悠地边清点药材便在账本上记账。
“草原大鹰?”阿茴莫名警醒起来。
“对啊,他说他自己熬的。我们都见过,可凶猛了。”钱大夫补充道。
“哦,那还真的挺有意思的。”阿茴边说边笑,“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哎哎!你娘叫你给我打下手的啊!”钱大夫追着叫道。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回来!”阿茴一溜烟跑出杨府,身后的潇湘差点跟不上她。
潇湘喘着气问,“小姐,这是怎么了?您要去哪?”
“嗯我想见一见这位李大壮。”阿茴沉吟道。两人快步朝集市走去。
杨府后门,楚明带着不情不愿的阿黄在散步,他拍拍阿黄的脑袋,指指阿茴离开的方向说道,“我们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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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城集市的商贩们都知道,最近来了一个热情开朗的药材商贩,他的肩膀总是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李大壮为人疏财仗义,来了漠北城不到半个月已然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小姐,你不是说想见见李大壮吗?”潇湘看向一楼市肆中喝得开怀的李大壮,小声在阿茴耳边问道。
连着三日,阿茴除了在回春堂帮忙,一有空就溜到市肆喝茶,准确来说,是在李大壮所在之处的对面喝茶。
“这不看着吗?”阿茴自个儿斟满了茶,举起茶杯啜了一口,往窗外望去,她在二楼这个位置可以很好地观察李大壮的一举一动。
“咱们都看了三天了,这李大壮除了吃就是喝,要么就是逛那个,”潇湘说道,“简直就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他有什么问题啊?”
没错,就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这个李大壮讲起东西来天花乱坠,喜欢花天酒地,和一般商贾好像并无不同,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大壮不管怎么侃,话题始终是围绕着漠北城的。
聊到各地风光时,他会大夸特夸漠北城景色壮丽,本地百姓就会挺起胸膛在漠北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挑一些还值得一提的地方添油加醋地介绍,听得阿茴一愣一愣的。
还有几次,李大壮隐隐表示了自己对杨安平的敬仰之意,他新结识的“朋友们”就会自豪地给他介绍他们所知道的将军府的一切。
凡此种种,阿茴尽收眼底。
“楚明又来了。”潇湘指着街道上一个人和一条狗说道。
这几日大家都习惯了一个男孩拉着一条胖狗散步,不以为奇。
阿茴喝完最后一杯茶,放下茶盏,说道:“走吧,今天不看了。”
夜深人静之时,“扑棱”两声,一只苍鹰从客栈飞出。阿茴伏在屋顶上,轻轻一笑,“阿黄,今晚的夜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