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得失心不已，输赢非我意
“啪、啪、啪……”
又是一连九声拍板的脆响。
这次却没有像如汤沃雪一般将嘈杂之声消去，几个声音太大激动过头的人，立马被冲上来的殿前武士拖出去了。
不一会儿，五个新鲜人头，便被摆在大章宫中央《大律令》的金鼎前面。
高大元撇撇嘴，心里不由暗骂晦气！
轮值导议大加大室提额的声音再次响起：
“顺奴部述职已毕，赏罚评议待诸加评议后定板。”
“下面，有请绝怒部大加李氏仙奴大人。”
说完，大室提额向李仙奴微微致意。
李仙奴是高大元的老婆明妃李贤的舅舅。做为自家人，自然是把本族兴盛的功劳一股脑的往高大元身上送。
绝怒部，高句丽传统的后族来源地，每一代国王，至少要娶一名绝怒部女人为妻，除非有某位国王看上了别部的大美女。
就像老高家的某位先祖未婚先孕，被某位先祖的他老爹把屁股打开花之后，顶着绝怒部的强烈不满，一连娶了好几个绝怒部的才算了事！
好不好，美不美，后宫必须是绝怒部的！跪怒部也不行！
否则，你还能不能愉快地在国王的位置上聊天了？
……
跪怒部的大加李仙奴，终于啰啰嗦嗦的提完了述职报告。
平和，平淡，没有注水，没有干瘪，不惊艳也不惊悚！
这才像样子嘛！
诸加评议会的众位中小议员们，长长地舒口气。
如果都像跪怒部、顺奴部，这心脏怎么受得了啊！
一个是疯狗，一个是貔貅！
一个要命，一个要权！
……
惯怒部，是顺怒部的绝对拥趸，唯顺怒部马首是瞻，渊自由讲什么，顺怒部就一个劲的点头，要知道，现任惯怒部的大加胡海珊池，那是和渊自由是一对亲家。
渊大佐的老婆，是胡海珊池的二女儿。
胡海珊池的观点就是，在顺奴部的大力协助和坚强后盾之下，惯怒部生意兴隆、牲畜疯长，部族居民安居乐业、生活蒸蒸日上，特别是在顶住百济的强大压力的同时，还积极寻求互动，双方边贸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一句话，gdp全面飘红，kpi全程达标，我是个称职的部领。
当然了，这些全都得感谢顺奴部守望相助，同心一力！
坚决支持渊大对卢，坚决支持大对卢的主张，我们是团结的“北征派”！
就差一句话，渊自由，你“万春万春万万春”！
真是马屁横飞、文采飞扬的述职报告！
怎样？二比二。
下面就看消怒部大室氏的了。
按道理计，做为右部的消怒部，是传统的南征派，也和绝怒部是铁杆盟友。所以，以往的诸加评议大会，那是紧紧靠拢在以李氏为首的绝怒部周围的。
为啥？因为在高句丽西边，消怒部与大隋是边贴边的，如果不能靠着绝怒部的帮衬，那绝对会过得无比熬煎。因为，每次中原来访，首先登陆的就是自己呀！
当然，绝怒部也需要消怒部的呼应，因为突厥、室韦，还有特别会搞事儿的粟末，就在他们家的边边上！
可是，现在……
大室提额双手一扯拍板的边板儿，向中间狠狠一拍。
“啪啪啪……”
九声，不敢多，不敢少。
但大室提额总感觉少了那种大权在握的铿锵感。
到了再次选边站队的时候，可这一次感觉无比苦涩。
现在的选边站，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南征派，这是要选择支持老高家还是选择大权在握的老渊家啊！
世事变化，随着渊家的崛起，这几年的贵族等级格局，已经悄然发生巨大变化。
传统顶流跪怒部，惨遭大难后，估计地位不保！
顺怒部，这一百年顺风顺水，实力大增，很有担纲第一流的可能。主要是其部族武装，财雄势大，是除王幢军之外的第二等武力。
有钱，有权，有兵，自然就有了威和势！
大戴娄为什么能死？能悄不声息的灭族？
大室提额心里太清楚了。
表面上，是跪怒部独立和保守势力之间的争夺。实际上，却是新崛起的贵族和传统保王势力之间的比拼！
顺奴部，渊家，需要在高句丽更大的话语权！北征派需要更主动的国家命运裁量权！
简单地说，南征派的西风要被北征派的东风压倒压服！
消怒部的表态，就是关键！
“下面，将由我大室提额代表消怒部做去岁上计。”
说完，大室提额顺手接过早已准备好上计文书。这文书，就是一个精致的卷轴。
只是，在那从自己的僚使手里拿过来的时候，感觉有些费劲。
他不动声色的瞄一眼僚使，却见他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并将视线朝自己手上的上计卷轴动了动。
他拉开卷轴，稍微一怔，便开始照本宣科。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的那两片嘴唇。
……
高大元越来越开心，渊自由的脸色越来越严肃，其他的人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大室提额，这个厚道人，演绎了一次什么叫不要脸。
他表现得比绝怒部更露骨，对高大元全是赞美和奉承之辞。他把所有的成就，都归功于老高家，用现在的话，就是跪舔。
但是，看他的言辞，那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真的是一篇好文章。
但，这绝对不是渊自由和胡海珊池他们三提前商量好许诺好的。说实话，大室氏的报告，都是渊氏自己亲自核阅过的。
为了获得消怒部的支持，顺怒部和惯怒部，都需要给与消怒部大笔的财富和武器，并且待渊自由将相位顺利过继给自己的儿子渊大佐，还将合力保举消怒部大室提额的儿子大室在野将成为太大兄。
高句丽的朝官有十二等，介绍一下五个最大的官。
一等一品称大对卢。
相比汉时丞相，总知国事，掌国家机密，制定法令，征发师旅，封授官爵等。可以世袭，但要通过其余四部大加之同意，逐级升任、三年一代，若称职者不拘年限。
二等二品称太大兄。
掌军事，领军作战，早些年此职世代为惯怒部人担任，相当于太尉。此官职的确不小，想当年高成阳女婿温达，最后也是仅仅做到三等大兄正四品。
三等从二品称郁折，类似于主簿。
四等正三品大夫使者。
五等从三品称皂衣头大兄，又叫中里皂衣头大兄。
这五等五个官职，基本上掌握了高句丽的军政大权。
掌机密，谋政事，征发兵，选授官爵。
太大兄，这个本下得有点大啊，至少惯怒部付出了更多，主动让出了这个几乎算是世袭的职位。
交易，什么都可以交易啊！
条件只有一个，全力支持并通过关于渊大佐接棒老父担任大对卢的提议！
可是，这么大的代价，本来说得好好地，见这架势大室提额是变卦了啊！
为什么？
所有的人盯着上计完毕的消怒部大加大室提额。
大室提额道貌岸然，一脸平静，仿佛做完了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但他的内心，波涛汹涌。
好险啊，这消息来得及时啊！
什么消息？
“阿金虎已被粟末人擒获。”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后边一句话：
“你想让大戴娄的头在哪儿出现？”
靠，能这么玩吗？
粟末人，大戴娄，这都和高大元有密切关系啊！
粟末人和高大元，是新结的亲家！
大戴娄，那是高大元的亲舅舅啊！
不管这个消息代表谁的意思，但那意思很明白，别搞幺蛾子，如果你偏向北征派，那就将大戴娄的头颅放在你们家并且保证让人发现！
那时候，大室提额和消怒部能全身而退不？自己的大加之位还能存在不？搞不好不仅身败名裂而且身家性命都不保啊！
想想自己的位子，想想自己的族人，想想自己娇妻美妾，想想自己富可敌国的财富，想想自己的万千大军，想想自己的牛羊马匹……
如果自己站错队，这些都会很快在自己眼前消失。
位子成了别的人的，族人成了别的人的，妻妾成了别的人的，财富、军队、牲口统统都会装进别人的口袋。
大室提额似乎看见了，其余几个大加那贪婪、淫荡的样子……
所以，大室提额果断地进行了表演！
这一局，三比二，高大元胜。
局势一明朗，正旦诸加评议会的节奏便很快。
评议环节，当然都婴阳王高大元主持。
由他汇总并加入自己的提议，一项一项由诸加评议大会拍板。
第一项，五大加述职评议，五比零，合格，诸大加位子保住了。
第二项，高宾担任跪怒部大加，三比二，险胜，通过。
第三项，渊大佐顶替渊自由担任大对卢，二比三，险败，没通过。
第四项，渊大佐叛国、通敌、瞒报，四比一，渊大佐完了。
……
当一件件物证、一个个人证、还有渊大佐的自承，全部摆在在场的所有人面前的时候，这事就基本上算是铁定了！
愤怒得差点昏过去的渊自由，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对着自己的儿子就是几巴掌！
“畜生，逆子，你这是要毁了我渊家呀……”
活生生被全面打乱自己伟大接盘计划的渊自由，一口鲜血喷出，缓缓地歪倒在孙儿渊爱索吻的怀中。
“父亲，你这到底为什么呀？”
渊爱索吻一边搂着昏过去的爷爷，腥红的眼睛瞪着老爹颇为平静的脸怒吼。
“看护好你爷爷，以后渊家就靠你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不会难为你们的……呵呵!”
说完，凄惨一笑，趁一个看押武士不注意拔出他腰间的弯刀，顺势就在脖子上一抹。
一股鲜血溅射在大章宫中庭的大鼎之上，那上面，铭刻着一千二百五十个汉字，名叫《大律令》。
电光火石，这一切都在很快的时间发生。
快得许多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父亲——”
“当啷——”
“扑通！”
渊爱索吻睚眦俱裂，痛苦而绝望的呼喊响彻大章宫的大殿内外。
……
眼前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连早有预料的高大元也是脸色发白！
高句丽正旦诸加评议会，草草收场。
赏五十六人事，赏金、加官、赐姓皆有。
罚一百一十一人事，罚金、为奴、处死皆有。
最后的宴，因为有了渊大佐的自杀血泼当场，大家再也没有胃口，看看上好的羹肴，就散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场无形的权力争夺，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胜券在握、满手好牌的北征派，败！
渊大佐，身死名灭。渊自由，奄奄一息。
但因渊大佐所为仅是个人在中里台所为，所以诸加评议会也就不再追及家族部落。
主要是，高大元也不能吃相太难看，再加上渊自由还没死，渊家和顺奴部、惯怒部的势力仍然非常强大，所以也就如此结局了！
高大元，堪堪守住了基本盘，没有让自己成为一名事实上的傀儡，被架空的风险这一次算是消除了。
数日之后，大戴娄案告破。
南窜匪徒和潜逃的阿金虎押解至王都城，一同到达的还有大戴娄的那颗石灰腌制脏兮兮的头。
期间，高大元前往渊府，看望了卧榻之上的渊自由，两人单独呆了一上午。
此后第二日，停尸多日的渊大佐悄悄下葬，全然不像一个大族出身、生前高官显爵的样子。
此后第八日，渊自由强拖着病体，坐班任事。
第三日，文告出，渊爱索吻入中里台，任中里皂衣头小兄，正四品。
高句丽，又开始经历了一轮大索，好多人被杀，好多人为奴，好多牛羊马匹被重新分配，连刚死了少当家的渊家也分到不少黄金、土地和奴隶。
天下俱震，一片哗然。
而倭国和新罗，在远处笑呵呵地观望。
隋朝、突厥，不置可否。
阿布，白青，和他的灰影战士，就混在这群人中，悄悄入城。
得到高大元和高宾的求助，早有准备的阿布契郎，就让人火速将阿金虎带出陀太峪。
而根据阿金虎的交代，送人的搜影大队顺利地在阿金虎他们潜逃的路上挖出大戴娄的头。
阿布契郎这次来到王都城，除了送人情，还要讨人情，顺便看有没有机会会会自己的故人。
“王都城，我来了！”
阿布对着高大繁华的王都城，满脸堆笑，一口白牙，活像一条很贪吃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