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我们守的是一个家
罗大成没有应他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的将树叶上带血的生肉放进了嘴里，一下一下的嚼了起来。庞博仅是看着就已经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十分难受。然而罗大成却一口一口吃的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有几分享受的模样
吃完了那生肉，又喝了两口水，罗大成才继续讲话，只是依然没有回答庞博的问题
“我给你小子讲，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二，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叫妞妞；侯爷给取了大字，名罗慧，说是聪慧的意思。我没正儿八经的上过学堂，搞不懂这些。不过侯爷说是好的那一定是好的”
“这丫头厉害的很，背书写字、舞刀弄枪；半点儿不比男娃差。侯爷每次见了都笑以后边境可能要多一位女将军。她受用的很，一有机会就要缠着我学功夫；还因为这个被她母亲骂了好几回，说她没个姑娘样”
“可边境不比京城，家境好些的姑娘都是大家闺秀，学的是四书五经，琴棋诗画。边境不行，战乱一起，这些东西保不住她们的性命。所以哪怕她是个姑娘，我也愿意让她策马横刀学一身厮杀的真本事。”
庞博理会不了他突然说这个的用意何在，只是从他眼里的柔情中能看的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女儿。所以忍不住好奇问了起来
“为什么不申调呢？战功在身，应是可以调动才是”
忽的听他这一问，罗大成有些嗤笑；看傻瓜似的看着他
“官场如战场，虽不见腥风血雨却比战场可怕百倍。我们这样的，只怕还没用武之地就尸骨无存了”
他此话一出，庞博哑口无言。曾经他也认为朝堂是能者居之。既然坐在那个位置，必然就是能力所致。可先前秋猎遇刺，他爹官位直接被罢；若非沈丞相，恐怕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还有就是言诚父亲；一个不结交权贵，宁愿被人嗤笑也未抛弃聋哑妻子，甚至连妾室都没有一房的人，却因贪污入狱。可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言家住在哪里，房子有多大，家里有几个仆人。
庞博的沉默丝毫不让人意外，总归是京城的世家少爷，就算再心思简单，有些东西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罗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笑道“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什么人？猜对了有赏，怎么样”
“军营构造不同，猜不出来”
庞博没兴趣跟他玩儿，可他也确实好奇他的真正身份。能常常见到顾安的人，想来职位不会低
“啧，没意思”
罗大成砸吧了下嘴，过了一会才平淡无奇的开口道“火头军，也负责辎重。”
“火头军？”
庞博以为是自己伤的太重耳朵出了错，难以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
火头军不就是火夫，只是负责给将士烧饭的人，几乎战场都上不了。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这人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怎么！不信？”
被庞博那质疑的眼神看着，罗大成有些跳脚，当即就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庞博的鼻子道“等回去了一定要让你小子好好尝尝我的手艺。别说天韶关，就是皇宫的御厨，我也敢比一比”
然而他这副样子，除了让庞博更怀疑并没起到任何作用。
看着他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罗大成倒是难得气急败坏，随即的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动身往林子的某一个方向去
他这一去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见人过来，庞博神情淡淡，可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还是暴露了他很好奇
“来，让你看看什么叫巧妇能为无米之炊”
罗大成挑了挑眉，十分得意的将手里一捧东西递到庞博手上。
庞博看不出是什么，一个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被树叶裹得的严严实实。不圆不方，凑近能闻到一股有些辛辣的香料味道和一丝微弱的腥味。到这儿，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
见他犹豫着没有入口，罗大成叹了口气，将刚刚还十分轻松的神情全数收回。
“少爷就是少爷！可是庞少爷，今日你下不了口，明日这丛林中的野兽可不会嫌你的尸首恶心”
“败北逃亡途中，不会有人替你收尸。相反在这种环境下，大部分野兽会更喜欢这种不劳而获的食物，所以我们甚至不会掩埋。”
罗大成眼里的冷意不似作伪，尽管这已经让庞博心中发怵，可他还有更冷的话在后头
“败不了可怕，可怕的是就这样死在这儿，带着败军的名号下去见那些拼死为我们博出一条出路的兄弟。让他们的死变得廉价，变得不值一提”
“此次来西梁一万余名顾家军，都是从各个军营精挑细选；有的甚至连我都不认识。我们顶着京城守备军的名头来这儿，不是为了来保护你们；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赢，为了东洲能赢。”
他的话句句铿锵，一字一句都如千斤巨石压在庞博心头，使他沉重到喘不过气。打从一开始知道这安排的时候，他有过太多想法，也有过太多质疑。质疑翊阳看不起京城守备军，质疑翊阳让他们来送死；也质疑这帮顾家军居心叵测。毕竟顶着别人的名号做事，就算成了，功劳也全然没有。这世间哪里有这么傻的人
“值得吗？便是赢了，你们也没有半分功劳”
“当然不值！可又有什么关系。守的都是同一个家，只要是我东洲军队，不论是那一支，赢了不就好了。”
一口下去，夹在清脆树叶中的生肉并不容易咬烂，也无法生咽下去，只能一口一口的嚼。然而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难吃，树叶清新后又带着辛辣的味道完全盖过了生肉的味道，嚼完后，嘴里只剩火烧似的辣，一直烧到了心间
见他总算开始吃，罗大成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一边将水递过去一边帮他拍背顺气；直到他将东西悉数吃尽，才心满意足的夸了一句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今日天阴的厉害，像是要下雨。可从清早到晌午，仍旧没半点动静。庞博等人在林中躲藏了三日，身体多少都恢复了一些，便计划着寻个法子离开桐邱
桐邱离小苍山不远，却也不近，走路是万万不可能，只有骑马。然而这种时候，除了营地，不可能还有第二个地方有这么多马。所以想离开，营地必须还得去一趟
阴沉沉的天压的人有些烦闷，便是极其小心的行动，庞博还是觉得心如擂鼓，慌的很
“这会不会太冒险，营地如今肯定被云金占领了，我们这样去不会被发现吗？而且就算偷到马，又该怎么出去呢？”
眼见远处有轻烟徐徐，庞博不由得担心起来。云金攻下桐邱并不容易，伤亡应该也不轻。而且他们的大部队从绝境山脉而来，速度比寻常行军本就慢一些，短时间也来不了不少人，所以应该不会立刻往小苍山或者凤阳去才对。这么一来，桐邱至少还有两万多名云金士兵。他们这么去，怎么看都像羊入虎口
“船到桥头自然直，去了再说”
罗大成回的干脆，话里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根本没顾及身边这人不是战场当家的顾家军
不到两百人的队伍，在离营地还有数十里时就各自分散了，甚至没等任何指令，便独行或者三两个一起从不同的方向往营地去
庞博已经不那么吃惊了，几天观察下来，这些人除了有事商讨，几乎不会聚在一起闲聊。都是各自专注各自的事情。一连三天，他连那个是将领都没能看出来。而他自然而然的跟在罗大成身后，小心翼翼的往营地去。
罗大成带着他混进去后并没有直接往马棚去，而是穿着云金守卫的衣裳大摇大摆的在营地‘巡逻’，自信的步伐让人根本没法质疑他的身份。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自己所看所闻都牢牢记在心里。”
罗大成的声音不大，刚够两人能听见，庞博轻点了点头学着他的样子观察起四周的状况
“看样子他们要大干一场。”
一圈巡视下来，两人的眼色都冷了几分。罗大成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口，小声的同庞博解释起来
“搭了这么多灶台，他们怕是要把这里做大本营。这样一来，他们可不一定往小苍山动兵。西梁主力要真都在凤阳，那就危险了”
“前后夹击吗？但桐邱并不牢靠，一旦他们往凤阳动兵，那我们随时都可以攻下桐邱。届时他们不就成了被夹击的人。除非……”
“除非云金能确定我们无法再出兵桐邱”
罗大成一脸慎重的打断庞博的话，撇开西梁不说，东洲援军无法再出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言诚所率的守备军已经覆没，而新的援军进不来；又或者有比桐邱和凤阳加起来更重要的城池，以至于让公主宁守不攻
“先走”
或许是想到什么，罗大成不再瞎逛，带着人往马厩去
庞博紧跟在他身后，心如擂鼓，小心翼翼的往四周张望。眼看马厩就在不远处，同行来的人却一个影子都没有，也不知是否安全
“细作！有细作！”
还没等庞博问其他人的事情，不远处的营帐内便传出了大喊，接踵而至的锣鼓声让庞博本能的去拔腰侧的刀。然而手还没落在刀柄上却被罗大成按住。
“机会难得，趁乱先走”
他的话很平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眼里的冷意却由不得庞博拒绝。话音一落人就翻身上马往着桐邱城门处去，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管他是否跟上
“轰——”
天边滚雷炸响，本就阴沉的天色越显黑气沉沉；犹如万丈深渊笼罩在这片茫茫大地；身后的喧嚣在雷声中微不可闻。骤雨勿至，让这本就不好走的十来里路更加难行。至于到底有多难，庞博形容不出来，只是许多年后，哪怕自己早已身经百战，可依然觉得那十多里路是此一生走过最长最绝望的路